崔府的門,今夜隻開了一道縫。
恰好容一人通過。
沈硯隨管家側身而入,身後那道厚重的朱門便無聲合攏,將漫天風雪隔絕在外。門廊裏點著兩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映著青磚地麵,水跡未幹——是方纔管家靴底帶進來的雪化的。
“老爺在暖閣外廊等您。”管家接過沈硯的傘,抖了抖雪,靠在牆角。傘下的水迅速洇開,在青磚上暈出一小片深色。
沈硯點頭,跟著管家穿過前院。
與上次夜宴時不同,此刻的崔府異常安靜。迴廊兩側的燈籠都亮著,但不見人影,隻有風雪撲打窗紙的沙沙聲。庭院裏的雪已積了半尺厚,假山、石凳、枯樹都成了臃腫的白團,在夜色中輪廓模糊。
暖閣在東院。
遠遠就看見那排雕花長窗透出的暖光,橘黃色的,在雪夜裏格外誘人。走近了,纔看見廊下站著一個人。
崔昊。
他披著件深紫色鶴氅,沒戴帽,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手裏捧著一個暖爐,爐蓋上鏤空的雲紋裏透出炭火的紅光。他就那樣隨意地站著,望著廊外的大雪,彷彿在賞景。
管家在廊階下停步,躬身退去。
沈硯踏上台階,雪花被帶起,在燈籠光裏紛飛。
“來了。”崔昊沒回頭,聲音平靜,“這雪,下得正好。”
沈硯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望向廊外。雪片橫飛,被廊簷下的燈籠照得晶瑩剔透,像無數碎玉墜落。庭院裏那株老梅樹,此刻滿身覆雪,隻有幾點紅梅從雪隙間探出,紅得刺眼。
“閣老知道我會來。”沈硯說。
“知道。”崔昊微微一笑,“你若不來,反倒讓我失望。”
他側過頭,打量沈硯。燈籠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身上都濕了。該讓你進暖閣說話纔是——但有些話,還是在雪地裏說得好。冷,讓人清醒。”
沈硯沒接這話,直接切入正題:“都察院的彈劾,閣老事先知情。”
不是疑問,是陳述。
崔昊也不否認:“趙文簡的奏疏,三日前就遞到我案頭了。”
三日。
沈硯心頭一冷。也就是說,在他還忙著查漕幫銅錢的時候,崔昊已經看到了那份能置蘇明良於死地的彈章。而這三日裏,崔昊沒透半點風聲,依舊與他賞畫、贈蘭、談詩。
像貓戲鼠。
“淮安賬目的事,”沈硯穩住聲音,“我可以解釋。”
“解釋?”崔昊挑眉,“怎麽解釋?五千兩虧空,八百兩冒領,還有漕丁的聯名狀——證據鏈完整,連時間、人物、經手都清清楚楚。沈郎,你這‘解釋’,怕是要費些功夫。”
“賬目可以做,證據也可以做。”沈硯直視崔昊,“趙禦史去淮安暗訪,見的什麽人,取的什麽證,閣老應該比我清楚。有些事,真真假假,全看怎麽說。”
崔昊笑了。
他轉過身,背靠廊柱,暖爐在掌心緩緩轉動:“那你說說看,打算怎麽‘說’?”
沈硯知道,這是給他開口的機會。
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頭腦異常清醒:“淮安漕糧折銀,近年確有‘變通’。但這些‘變通’,大多是用在疏通關節、打點漕運各環節上。五千兩虧空裏,真正落入私囊的不足三成。至於河工款項,八百兩虛報不假,但那筆錢最後補了去年漕堤的缺口——這事淮安府有急報存檔,隻是未走正式賬目。”
崔昊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情緒。
“至於漕丁聯名狀,”沈硯繼續,“狀告的是知府衙門剋扣工食銀。但淮安漕丁的工食銀,向來由漕運衙門直接發放,知府衙門隻負責核驗人數。若真剋扣,那也是漕運衙門的事,與蘇明良無幹。這三份狀子,告錯了人。”
說完這些,沈硯停下來,等待反應。
雪還在下。
一片雪花被風吹進廊下,落在崔昊肩頭。他沒拂去,任它慢慢融化,在深紫色鶴氅上留下一小點深色水漬。
“很巧妙的解釋。”崔昊緩緩道,“把貪墨說成‘變通’,把冒領說成‘急用’,把狀告說成‘錯告’。沈郎,你這番話若是呈到禦前,倒真能攪渾水。”
“不止是解釋。”沈硯往前一步,“我可以寫一份詳文,將淮安漕運的積弊一一剖明,說明這些‘變通’實屬無奈。同時,聯絡幾位清流同僚,為蘇明良作保——就說他雖有失察之過,但初心是為保全漕運,罪不至革職查辦。”
“代價呢?”崔昊問得直接。
“兩個條件。”沈硯也不繞彎,“第一,保全蘇明良,至少留任降級,不進詔獄。第二,趙銘調任刑部員外郎的事,閣老需在吏部那邊說句話。”
崔昊沉默了片刻。
他轉過身,重新麵向庭院大雪。暖爐裏的炭火劈啪輕響,紅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
“沈郎,”他忽然問,“你可知道,為什麽今夜我讓你來廊下說話,而不是暖閣?”
沈硯一怔。
“因為暖閣太暖。”崔昊自問自答,“暖了,人就容易昏頭,容易把交易當成情分,把算計當成交心。而在雪地裏,冷風一吹,你就知道——這隻是一場交易。”
他側過頭,看著沈硯:“你用一份‘解釋’,換蘇明良的命,換趙銘的官。聽起來公平。但沈郎,你忘了一件事:蘇明良的命,本就在我手裏。我若要他死,你這份‘解釋’遞上去也沒用;我若要他活,沒有你的解釋,他也能活。”
這話說得平淡,卻字字如刀。
沈硯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陷進掌心。
“那閣老想要什麽?”他問。
崔昊笑了。
這次是真笑,眼角泛起細紋,在燈籠光下竟有幾分溫和:“我想要你明白,在這場遊戲裏,籌碼不是你想拿什麽換什麽,而是我能給你什麽,以及……你願意為此付出什麽。”
他頓了頓:“蘇明良可以活。趙銘的官,我也可以給。但你的‘解釋’不夠——我要你手裏另一樣東西。”
沈硯心頭一跳:“什麽東西?”
“晉王的線索。”崔昊緩緩道,“漕幫那些銅錢,陳遠查到的大同路線,還有淮安銀子往北邊去的賬目。這些,你查到了吧?”
風忽然大了。
卷著雪沫撲進廊下,打在臉上像細針紮刺。沈硯渾身發冷,不是風雪帶來的冷,而是從心底漫上來的寒意。
崔昊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陳遠在查,知道漕幫的線索,甚至可能知道蘇文今天去了碼頭。
這場雪夜之談,從始至終,都在他掌控之中。
“閣老要那些做什麽?”沈硯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自然是幫你。”崔昊說得雲淡風輕,“那些線索太危險,你握在手裏,隻會引火燒身。交給我,我替你處理幹淨。從此,晉王這條線就斷了,沒人會再查,也沒人敢再查。而你,可以安心做你的戶部員外郎,將來侍郎、尚書,也未可知。”
他說著,朝沈硯走近一步。
燈籠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在沈硯身上。
“這是一筆更好的交易,沈郎。”崔昊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用那些燙手的線索,換嶽父的命,換自己的前程。很劃算,不是嗎?”
沈硯站著沒動。
雪花在他肩頭堆積,漸漸化成水,浸透衣衫,寒意滲進骨頭裏。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
交出晉王線索,等於交出所有底牌。
也等於,徹底成為崔氏的人。
從此,他手上就沾了那三千兩銀子的血,沾了淮安漕丁的血,沾了所有被這黑暗吞噬的人的血。
可不交呢?
蘇明良會死。
蘇家會垮。
他自己……也可能活不長。
雪更大了。
廊簷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亂顫。遠處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隱隱約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閣老,”沈硯終於開口,聲音在風雪中幾乎聽不見,“那些線索,我可以交。”
崔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但是,”沈硯抬起頭,直視崔昊,“我要加一個條件。”
“哦?”
“我要親自‘處理’那些線索。”沈硯一字一句,“給我三天時間,我會把所有東西整理好,毀掉該毀的,留下該留的。三天後,我交給閣老一份幹幹淨淨的記錄——一份不會牽連任何人,也不會留下任何後患的記錄。”
崔昊眯起了眼。
他在審視,在權衡。
風卷著雪在他們之間打旋,像一道無形的牆。
“為什麽?”他問。
“因為有些事,我想親手了結。”沈硯說,“也因為……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這話說得含糊,但崔昊聽懂了。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沈郎如今,也會講價了。”
他伸出手,拂去肩頭的積雪:“好,三天。三天後,我要看到東西。至於蘇明良和趙銘的事,我會安排。”
交易達成。
沒有握手,沒有契約,隻有風雪為證。
崔昊轉身走向暖閣,推開雕花門。暖光傾瀉而出,夾雜著熏香和炭火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廊下的寒意。他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了沈硯一眼:
“雪大,讓管家備轎送你。”
“不必。”沈硯說,“我想走回去。”
崔昊沒再勸,門輕輕合上。
廊下又隻剩下沈硯一人。
雪還在下。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才緩緩走下台階,踏入庭院。
積雪沒過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艱難。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跡。
那些足跡蜿蜒向前,穿過庭院,穿過迴廊,最終消失在崔府大門外。
而在暖閣裏,崔昊站在窗前,望著那串漸行漸遠的足跡。
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老爺,真要給他三天?”
“給。”崔昊淡淡道,“三天時間,夠他做選擇了——是徹底倒向我們,還是……”
他沒說完。
窗外,沈硯的身影已看不見了。
隻有漫天大雪,將那些足跡一點點覆蓋。
像從未有人走過。
像今夜的一切,都隻是雪夜裏的一場夢。
但崔昊知道,不是夢。
三天後,會有一個結果。
一個或許連沈硯自己都預料不到的結果。
他轉身走回暖爐邊,端起茶盞。
茶已涼了。
但他一飲而盡。
涼茶入喉,苦澀回甘。
像這世間的許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