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酉時三刻。
雨先來的。
起初是細密的雨絲,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沈硯坐在書房裏,正對著燭火看陳遠剛送來的漕幫銅錢拓印——蘇文午後帶回來的那張路線圖,他已反複看了數十遍,每一個地名、每一道箭頭都刻在了腦子裏。
大同。晉王。
這兩個詞像兩根冰冷的針,紮在心頭。
窗外的雨聲漸漸急了,從沙沙聲變成劈啪聲,雨點砸在瓦片上,又順著屋簷淌下,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沈硯起身關窗,手剛觸到窗欞,動作忽然頓住了。
雨裏夾了雪。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混在雨絲裏幾乎看不見。但很快,雪粒多了起來,在昏黃的燈籠光裏翻飛、旋轉,落在青石板上瞬間化開,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雨夾雪。
這是冬天最惱人的天氣,比純雪更冷,比純雨更寒。
沈硯關好窗,坐回書案前。燭火被窗縫漏進的風吹得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某種不安的預兆。
他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
“晉王——大同——淮安——漕幫銅錢——三千兩”
這幾個詞之間,該用什麽連起來?
箭頭?虛線?還是問號?
他盯著那些字,忽然覺得書房裏空氣沉悶,胸口發堵。起身推開窗,冷風裹著雨雪撲麵而來,打在臉上生疼。遠處街巷的燈籠在雨雪中暈成一團團朦朧的光暈,看不清輪廓,也辨不出方向。
就像他現在看到的局麵。
所有線索都指向晉王,但所有線索又都模模糊糊,似有若無。漕幫的銅錢是黑賬,不能作證;淮安的修堤款賬麵幹淨;就連蘇明良的“失察”,也夠不上直接指證藩王的罪名。
這是一張網,但網眼太大,撈不起真凶。
隻能撈起些小魚小蝦。
比如蘇明良。
想到這裏,沈硯心頭一緊。他重新關窗,卻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不是尋常的叩門,而是三急兩緩,再兩急三緩——是約定的暗號。
沈硯快步走出書房,穿過庭院。雨雪更大了,砸在傘麵上嘭嘭作響。他拉開院門,門外站著個渾身濕透的人,披著黑色油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大人,”來人聲音嘶啞,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通政司剛抄出來的,加急。”
沈硯接過油紙包,入手很輕,但感覺重若千斤。他沒問來人姓名——規矩是不同不同——隻點了點頭,來人便轉身消失在雨雪彌漫的巷子裏。
關門,落栓。
沈硯站在門廊下,雨水順著油紙包滴落,在青磚上濺開一朵朵深色的花。他撕開油紙,裏麵是兩張抄報,墨跡還新,在燈籠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
第一張是都察院呈送的奏疏摘要:
“劾淮安知府蘇明良疏:查該員自景和十八年任淮安知府以來,漕糧折銀屢有虧空,累計逾五千兩。去歲河工款項虛報冒領,計八百兩。又縱容屬吏盤剝漕丁,致去冬漕船遲滯月餘。請旨革職查辦。”
五千兩。
比陳遠查到的三千兩還多出兩千。
沈硯的手開始發冷。
他翻開第二張抄報,是通政司附上的“證物摘要”:
“一、淮安府戶房曆年漕糧折銀細目,虧空處皆有蘇明良批紅。
二、漕丁聯名狀三份,狀告知府衙門剋扣工食銀。
三、河工賬簿,虛報石料、人工數目,經手人指認證物。”
證物詳盡,脈絡清晰。
這不是尋常彈劾,這是精心準備、一擊必殺的死局。
而彈劾人署名處,寫著三個名字,都是都察院禦史。沈硯認得其中一個——趙禦史,江西吉安人,正是前幾日去淮安暗訪的那位。
但真正讓沈硯心沉到穀底的,是這三個名字後麵,那個若有若無的影子。
崔氏。
趙禦史是崔昊門生的門生,這層關係朝中少數人才知道。而另外兩位禦史,雖不直接依附崔氏,但他們的座師與崔家是姻親。
這是一次默契的圍獵。
獵物是蘇明良。
而獵人們……
沈硯抬起頭,望向崔府方向。
雨雪茫茫,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彷彿能看見那座深宅大院裏的暖閣,看見崔昊正坐在爐火邊,手裏把玩著什麽——也許是那方古硯,也許是那盆“雪魄”蘭花。
然後輕輕放下,說:該收網了。
雨聲忽然小了。
不,不是小了,是變了。
沈硯側耳細聽——雨打瓦片的聲音在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柔、更密集的窸窣聲。
他推開門廊的窗。
燈籠光裏,雨絲幾乎看不見了,漫天飄飛的是鵝毛大雪。雪花大如掌心,沉沉地、緩緩地落下,落在屋簷上、庭院裏、石階上,迅速堆積起來。
雨轉雪了。
而且是大雪。
方纔被雨水打濕的地麵,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竹叢上的雨珠結成了冰淩,又被新雪覆蓋,變成一根根臃腫的白柱子。
沈硯握著那兩張抄報,紙被手心的汗浸濕了邊緣。
他必須做決定了。
現在,立刻。
介入,意味著公開與崔氏對抗,意味著將自己推到風口浪尖,意味著可能救不了蘇明良,還把自己搭進去。
不介入,意味著遵守與崔昊的“交易”,保全自己,但蘇明良必死無疑——革職查辦隻是開始,進了詔獄,後麵的事就由不得任何人了。
而蘇婉……
沈硯閉上眼。
他看見蘇婉坐在淮安小樓裏,就著燭火寫信。娟秀的字跡,寫的是“風雪雖厲,難掩翠色;泥淖縱深,不染清姿”。
她還不知道父親已身陷死局。
她還以為,自己的丈夫能在京城周旋,保全蘇家。
如果她知道,自己寄予厚望的人,選擇了袖手旁觀……
沈硯猛地睜開眼。
不能。
他做不到。
不是出於道義,不是出於愛情,甚至不是出於親情。
而是出於某種更深的東西——如果這次他退了,那麽下一次呢?下下次呢?總有一天,他會退到無路可退,退成自己曾經最鄙夷的那種人。
像那方沾滿塵雪的硯台。
再也磨不出清亮的墨。
他抓起傘,衝出書房。
雪更大了,砸在傘麵上簌簌作響,幾乎撐不住。庭院裏的積雪已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艱難。他拉開院門,正要踏入巷中,卻聽見身後傳來蘇文的聲音:
“姐夫!”
少年從廂房跑出來,沒打傘,轉眼就渾身是雪。他跑到沈硯麵前,喘著氣:“你要去哪兒?”
“崔府。”沈硯簡短地說。
“現在?”蘇文看了眼漫天大雪,“這麽大的雪,崔府怕是不會見客……”
“必須見。”沈硯打斷他,“你回屋去,鎖好門。今夜無論誰敲門,都別開。”
蘇文看著他,忽然問:“是因為父親的事嗎?”
沈硯一怔。
“我聽見吳媽和送菜的老張說話,”少年低下頭,聲音發顫,“他們說……都察院彈劾父親,證據確鑿。是真的嗎?”
沈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蘇文的眼圈瞬間紅了,但他咬著嘴唇,沒哭出來:“那姐夫去崔府,是要……”
“講條件。”沈硯說,“把之前的交易,重新講一遍。”
“崔閣老會答應嗎?”
“不知道。”沈硯如實說,“但總要試試。”
他拍了拍蘇文的肩,轉身要走,蘇文卻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少年抬起頭,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像眼淚:“姐夫,如果……如果事不可為,你不要勉強。父親說過,蘇家不能拖累你。”
這話和蘇明良信裏說的一模一樣。
沈硯喉嚨發緊。
他想說些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踏入巷中。
雪大如掌。
真的如掌。
一片片雪花有銅錢大小,沉沉地砸下來,砸在傘麵上,砸在肩頭,砸在眼前。巷子裏的燈籠在雪幕中成了模糊的光團,勉強照亮腳下三尺路。積雪已經沒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出靴子。
沈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腦子裏飛快地轉動。
見到崔昊,該說什麽?
重提交易?蘇明良的罪證確鑿,交易的前提已不存在。
直接求情?那等於承認自己軟弱可欺。
還是……威脅?
用晉王的線索威脅?
不,太蠢。現在丟擲晉王,崔昊有一百種方法讓他閉嘴。
那該怎麽辦?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必須去。
必須在這大雪封門之夜,敲開崔府那扇朱紅大門。
哪怕門後是更深的雪。
哪怕門後是……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巷口,隱約有個人影。
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雪中,一動不動。
像是等了很久。
沈硯握緊傘柄,緩緩走近。
那人轉過身。
是崔府的管家,那個總是笑眯眯、說話滴水不漏的老者。此刻他臉上沒有笑容,隻微微躬身:
“沈大人,老爺料定您會來。請隨我來,老爺在府中等您。”
沈硯心頭一震。
崔昊算到了。
算到了他會來,算到了時間,甚至算到了他此刻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刺得生疼。
“帶路。”
管家轉身,黑傘在雪中劃出一道弧線。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巷子深處。
走向那座朱門緊閉的崔府。
走向那場早已備好的……雪夜之談。
而身後,沈府的大門已看不見了。
完全被大雪覆蓋。
封得死死的。
像一道白色的牆。
隔開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