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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發起的“戰地兒童教育援助計劃”,需要翻譯組深入幾個衝突地區進行實地調研。項目名單公佈時,薑舟白的名字在第一個。
司清拿著名單找到他:“薑,這個項目很危險。那些地區現在還在交火,而且你的耳朵。”
薑舟白正在試戴新型的防水防塵助聽器,是專門為惡劣環境設計的。他調試好設備,抬頭看司清:“正因為我的耳朵,我才更要去。”
“為什麼?”
“我失去右耳聽力,是在戰地。”薑舟白平靜地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炮火聲中聽不清指令是什麼感覺,在爆炸後耳鳴持續數日是什麼滋味。如果我們的翻譯係統、我們的教育材料,連我都無法清晰接收,那些戰地的孩子們又怎麼能聽懂?”
司清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麵時。那時他剛調入聯合國翻譯司,在模擬戰地環境的噪音測試中表現得出奇地好。她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我在真的戰地裡工作過。我知道真正的爆炸聲有多大,真正的哭聲有多絕望。”
“我和你一起去。”司清說。
薑舟白搖頭:“你是司長,這裡需要你坐鎮。”
“正因為我是司長,我有責任確保我的翻譯官安全。”司清堅持,“而且,這個項目最初的提案是你寫的,我瞭解你的想法。”
最終,名單上加了司清的名字。
十天後,他們抵達邊境的臨時難民營。
這裡擠滿了逃離戰爭的家庭,帳篷密密麻麻。孩子們穿著不合身的衣服,臉上有塵土,眼睛裡有與年齡不符的麻木或驚恐。
薑舟白蹲在一個小女孩麵前,用阿拉伯語輕聲問:“你多大了?”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八根手指。
“上學了嗎?”
搖頭。
薑舟白從包裡拿出彩色蠟筆和畫紙,遞給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母親,一個裹著頭巾、眼神疲憊的年輕女人。
“他父親死了。”女人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去年空襲。”
薑舟白沉默片刻,改用阿拉伯語對女人說:“我們會在這裡建臨時學校,教孩子們認字、算數,還有畫畫。如果您願意,也可以來幫忙,有報酬。”
女人的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真的嗎?”
“真的。”薑舟白站起來,指向遠處正在搭建的簡易板房,“那就是學校。”
薑舟白看著他們的神情,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十七歲第一次去戰地采訪,他也是這樣,被眼前的慘狀震驚得說不出話。一個當地老人拉著他的手,用生硬的英語說:“記者先生,請告訴世界,我們不想死,我們隻想回家。”
那時他哭了,在報道裡寫下:“戰爭最殘酷的,不是奪走生命,而是奪走回家的路。”
後來他成了戰地記者,一篇篇報道發回去,卻發現自己改變不了什麼。炸彈還在落,人還在死,家還在被摧毀。
再後來,他轉型做翻譯,以為換一種方式能做得更多。翻譯和平協議,翻譯人道主義呼籲,翻譯國際法條文。
但現在,蹲在這個難民營裡,看著這些孩子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他真正想做的,從來不是“告訴世界”,而是“改變世界”。
哪怕隻是一點點。
“司清,”他輕聲說,眼睛還看著那些孩子,“我想申請常駐這裡。至少一年。”
司清愣了一下:“可是你的聽力”
“正因為聽力不好,我才更敏感。”薑舟白轉頭看他,眼神堅定,“我能聽見他們冇說出口的恐懼,能看懂他們眼睛裡藏著的希望。我想把他們的聲音,真正地翻譯給世界聽。”
不是通過新聞稿,不是通過外交辭令。
是通過教育,通過這些孩子未來可能寫下的文字,通過他們有一天也許能自己講述的故事。
司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支援你。”
薑舟白站起來,右耳的助聽器裡傳來孩子們逐漸響起的嬉笑聲。他們開始在空地上踢一個破皮球,暫時忘記了戰爭,忘記了失去。
他看著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輕輕按了按助聽器。
這一次,他想聽清楚。
每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