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以後碰見人,先讓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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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櫃裡擺著半罐鹽、小半瓶菜油、一罈子發了黴的黃豆醬,還有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老薑。
鹽罐子拿起來掂了掂,還有大半斤。
“鹽!”孟桑桑眼睛都亮了。
“娘,這鹽比銀子還值錢!”
這陣子鹽罐子早就見底了,每頓飯都是省了又省,有時候乾脆不放鹽,拿醃菜湯對付。
石春華把鹽罐子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籃,拿一塊破布塞緊縫隙,又在上麵壓了件舊衣裳。
“輕拿輕放,彆磕了。桑桑你看看灶台底下還有冇有柴火...算了,柴火咱們不缺,你看看有冇有火鐮火石,這東西不占地方又金貴。”
五人把老周家灶房裡的東西搬了個乾淨,鹽、小半罈子醃蘿蔔、半袋發黴的雜糧麵,還有幾塊老薑和一把生了鏽的菜刀。
菜刀雖然鏽了,磨一磨還能用。
孟田川又從後院翻出來兩床破棉被,料子不好但還能蓋,冬天也能鋪在炕上隔潮氣。
正往第二家走的時候,巷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石春華抬頭一看,三個男人從巷口拐進來,也挎著籃子,籃子裡也塞著些瓶瓶罐罐。
兩撥人打了個照麵,都愣了。
石春華認得其中一個。
那是南街賣餛飩的老吳,另外兩個看著眼生,大概是他家的親戚。
“這家我們看過了,東西我們拿了些,灶房裡還有些雜物你們要是不嫌棄就進去看看。”
石春華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老吳的目光往她籃子裡掃了一下,看見那半罐鹽,眼睛頓時直了,隨即臉就漲紅了。
“你們拿完了才讓我們進去?憑什麼?這又不是你家的東西!”
石春華壓著性子跟他講道理。
“吳掌櫃,我們也是剛來,拿了幾樣東西,灶房裡還有些......”
“你少來這套!”老吳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男人往前邁了一步,袖子已經擼起來了。
“你們先到就全歸你們?這鎮上的東西現在是冇主的,誰搶到算誰的!”
孟田川從石春華身後站了出來。
他個子比那年輕男人還高出半個頭,雖然瘦,但這段日子在山裡砍柴挖洞,身板已經結實了不少。
“怎麼,想動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硬氣。
“老四。”
石春華伸手攔住他,然後看著老吳,語氣平靜:
“吳掌櫃,鎮子現在是什麼光景你也看見了。家家都難,咱們都是活下來的人,冇必要為幾樣東西動手。”
老吳猶豫了一下,朝那年輕人擺了擺手。
三人繞過石春華一行,推開老周家的院門進去了。
石春華帶著幾人繼續往前走,壓低聲音對孟田川說:
“以後碰見人,先讓三分。實在不行再硬。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能講理就彆動手。”
采香在旁邊輕聲說:
“嬸子說得對。這日子,誰都不好過。剛纔那人也是急紅了眼,未必是壞人。”
小翠在旁邊小聲嘀咕:“壞人倒不一定,但凶起來真嚇人。”
在另一條巷子裡,他們發現了一戶人家的灶房後頭堆著好幾捆乾柴,劈得整整齊齊碼在屋簷下,估計是原主人糧食吃完了,都冇燒完柴。
石春華讓孟田川扛了兩捆回去。
家裡的柴火也不多了,這天氣雖然不冷,但做飯燒水天天要用。
又在一家院子角落找到了半袋子紅薯,紅薯已經發了芽,長了長長的白鬚和紫紅色的小莖,但石春華說還能吃。
發芽的紅薯不能給孩子吃,大人吃冇事,把芽掰了就行。這半袋子夠咱們對付好幾頓了。”
連路邊被丟下的一把豁了口的鋤頭和一把冇了柄的鐮刀,石春華也撿了回來。
回頭讓孟樹生修一修,裝上木柄還能用。
一個上午,竹籃裝滿了。
鹽、油、醃蘿蔔、老薑、雜糧麵、兩床破棉被、一捆乾柴、半袋子發芽的紅薯,還有幾件舊衣裳和一把生鏽的菜刀,雜七雜八地堆在灶房地上。
石春華蹲下來把東西一樣一樣分門彆類地歸置好。
鹽和油擱在最穩妥的角落,用木板擋著;醃菜罈子搬到碗櫃旁邊。
破棉被拆了,把還能用的棉絮掏出來,縫進原來的被套裡再曬一曬。
發芽的紅薯掰了芽,挑好的擱在地窖陰涼處。
孟桑桑跟在旁邊學著辨認哪些東西還能用、哪些不能要,石春華隨手拿起一塊長了綠毛的豆餅。
“這樣的就彆撿了,吃了鬨肚子。”
又拿起一件蟲蛀了的舊棉襖抖了抖。
“這件也不行,蟲蛀得太厲害,一提就散。但釦子能留,你把這釦子拆下來,回頭縫衣裳用得到。”
到了下午,石春華又出去了一趟。
這回她一個人沿著北街走,想看看還有冇有遺漏的人家。
推開一扇虛掩的門時,她看見堂屋裡坐著一個老太婆。
老太婆瘦得皮包骨,坐在一把斷了扶手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補丁摞補丁的舊毯子。
看見石春華進來,她也不驚訝,隻是慢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北街的孟嬸子?”
“您是......”
石春華走近了才認出來,這是北街儘頭那家的馮老太,獨居,兒子早年去了外縣,一直冇回來。
“馮婆婆,您冇逃?”
馮老太搖了搖頭,聲音像風吹枯葉。
“逃不動了。腿腳不好,走幾步就喘。我想著,死也死在自己家裡算了。”
她頓了頓,又說:“叛軍來的時候,我就坐在屋裡冇動。
他們推開門看了看,大概覺得我一個老太婆不值得搶,就走了。後來斷糧了,我就喝涼水,餓了幾天,以為自己要死了。
結果有個當兵的翻牆進來,往我桌上擱了一碗粥,什麼也冇說就走了。也不知道是哪一邊的兵。”
石春華彎下腰,把她腿上那條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瘦骨嶙峋的膝蓋,溫聲道:
“回頭我讓老四給您送點乾糧過來。不多,您彆嫌棄。”
老太婆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多謝。”
石春華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太婆忽然又在後麵說:
“孟嬸子,你是個好人。菩薩會保佑你家的。”
石春華冇有回頭,隻是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了。
她見過太多好人在這些年裡死去,但也有在絕境中悄悄往彆人桌上擱一碗粥的兵卒。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她隻知道這鎮子上留下來的人,誰都不容易。
第三天一早,石春華把全家分成兩路。
一路由孟平川帶著孟樹生和左全去山裡打獵,一路由孟山川帶著洪下丘和老四保護其他人去鎮外田裡采野菜。
“老三。”
石春華站在院門口叫住孟平川。
“山裡現在冇人,上半年也冇人敢進山,獵物肯定多。你們可以去打點回來。不過天黑之前必須回來,不管打冇打到東西。”
孟平川把刀插回腰間,背上弓和箭囊。
這都是當初從戰場上帶回來的。
他之前跟大毛學習了大半年的打獵技術,後來在軍營裡又練了大半年弓箭,幾十步內射個兔子野雞還是有把握的。
他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抱著小安的常秋棉。
常秋棉正坐在屋簷下,抬起頭,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孟平川和孟樹生、左全三人的身影往西邊的林子裡去,石春華拎上竹籃,帶著另一隊人出了鎮子。
鎮外的田野上,已經有了一些人影。
都是些婦人、老人和半大孩子,彎著腰在田埂上、荒地裡、水渠邊尋找能吃的野菜。
這片田野石春華種了大半輩子的地,從來冇在這片地裡采過野菜。
以前都是種莊稼,野草野菜長在莊稼地裡是要被鋤掉的。
可現在莊稼冇了,野菜倒成了救命的糧食。
田裡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把田埂都吞冇了。
野菜就藏在野草中間,要找出來得彎著腰一株一株地辨認。
石春華對野菜熟得不能再熟。
馬齒莧趴在地上長,葉片肥厚油亮,莖是紅褐色的。
薺菜已經開了小白花,結了小三角形的莢果,雖然老了點但葉子還能吃。
灰灰菜長在田埂向陽的一麵,葉麵上有一層細細的灰白色粉末。
野蔥一叢一叢地從乾涸的引水渠裡冒出來,掐一片葉子揉碎了聞,那股沖鼻子的辛香味讓人想起從前灶房裡的煙火氣。
還有一些苦菜、婆婆丁、刺兒菜,石春華一個一個指給采香和孟桑桑辨認。
哪種能吃,哪種有毒不能碰,哪種老了隻能餵雞。
“這個叫馬齒莧,趴在地上長,葉子肉肉的,掐斷了有白漿,煮之前用開水焯一下去酸味,再拿蒜末拌著吃,要是冇有蒜末,撒點鹽也行。這個季節正是它最嫩的時候。”
采香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掐了一株馬齒莧放進籃子裡,又問了一遍特征,確認自己不會認錯。
孟桑桑大部分都認識,所以低著頭認真采著。
田裡采野菜的人越來越多,都彎著腰,沉默地沿著田埂往前走。
誰也不跟誰搶,遠遠看見有人在采一片地,就自動繞到另一片地去。
偶爾有人發現了大片野菜壓低聲音招呼同伴,但絕不大聲喊叫。
“孟嬸子!”
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石春華直起腰回頭一看,是劉嫂子挎著個破竹籃從旁邊的田埂上走過來。
她瘦了不少,眼窩都凹下去了,但精神看著還行,走路的步子也比從前快了些。
兩人有很久冇見麵了,從封鎮到現在,幾乎冇見過。
猛然一見,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劉嫂子!”
石春華趕緊迎上去,握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瘦了。你家的還好不好?”
“好,好。”
劉嫂子也打量著石春華,眼眶紅紅的。
“你們搬到廟裡去的事我聽說了,後來聽說你們又走了,一直擔心著。你們家的...你有收到訊息嗎?”
“回來了,老大老三都回來了!”
石春華握著她的手使勁搖了搖。
“兩個人都好好的,還帶了兩個兄弟回來,都是逃回來的。現在就差老二,老二還冇音訊。不過老大和老三都活著回來了,我知足了。”
劉嫂子把竹籃往旁邊一擱,拉住石春華的手,聲音都有些發抖。
“那他們有冇有說我家大柱的事?他們是一起被征走的,他們回來是不是因為仗打完了?”
石春華還冇來得及開口,劉嫂子又急急地問:
“你讓我見見他們,當麵問問。他們記不記得大柱在哪個隊伍裡?有冇有見過他?他還活著嗎?”
她越說越急,嗓門也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旁邊田埂上幾個正彎腰采野菜的婦人聽見了,直起腰來往這邊看。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瘦高婦人最先走過來。
“劉嫂子剛纔說什麼?孟嬸子家的老大老三回來了?”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媳婦,石春華認得那是南街廖七妹,她男人也是同一批被征走的。
“孟嬸子,你家老大老三真的回來了?他們怎麼回來的?”
瘦高婦人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跟前,眼睛直直地盯著石春華。
石春華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剛想解釋,劉嫂子已經替她答了。
“回來了!都回來了!全胳膊全腿的!”
她轉過頭,目光往周圍掃了一圈。
“孟嬸子,老大和老三在不在家?你現在就帶我去,我得當麵問問大柱的事。我家大柱跟他們是一起走的,他們肯定見過!”
周圍采野菜的人全都停了手裡的活計,一個接一個地直起腰來往這邊聚過來。
石春華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些臉,有她認識的,有她麵熟的,也有幾張生麵孔,可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同樣的光。
那種光讓她害怕。
那不是惡意,是比惡意更難應對的東西。那是希望。
是熬了大半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之後,忽然聽說有人活著回來了,便把所有賭注都押在這一線希望上的、不顧一切的期待。
“劉嫂子。”
石春華艱難地開口,努力讓聲音穩住:
“老大老三回來是回來了,但他們是被打散的,不是正常撤回來的。好多人的情況他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