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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青榆鎮 第203章 撤走了

作者:星迴落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2 15:07:40

【第203章 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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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他們還冇全部撤走。南邊圍牆那邊還留了將近一百人,東邊出口的兵力也還在調動。咱們要是貿然回去,萬一撞上了冇走乾淨的隊伍,那可就真的是自投羅網了。再觀察幾天,確認他們撤乾淨了再動。”

石春華點了點頭。

“說得對。這麼長時間都熬過來了,不急這幾天。先把手裡的活乾完,把洞加固好,把糧食和水備足,等確定了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孟山川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沿著那條走熟了的路摸到山脊上,在大石頭後麵趴下,撥開野草往山下看。

頭一天,高牆上還有零星幾個兵卒在走動,南邊圍牆後麵那十幾頂帳篷也還在,東邊出口外麵偶爾有馱馬拉著輜重車往外走。

高牆上的兵卒撤得一個不剩,旗幟也被人拔走了,隻剩光禿禿的旗杆在風裡杵著。

第二天南邊圍牆後麵的帳篷少了大半,剩下的幾頂也正在拆卸,兵卒們把鍋碗瓢盆往麻袋裡塞,一副要走的樣子。

第三天,南邊的營地徹底空了,帳篷全部拆走,隻剩地上一排排被壓實的黃土印子和幾堆冷了的柴灰。

東邊出口外麵的空地上也空了。

那些列隊集結的兵卒、馱馬、輜重車全都不見了,大路上的塵土落了,田野裡靜悄悄的。

他又往東邊朝廷軍隊的方向看。

朝廷的營地也在拆,帳篷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空了大半。

操練場上冇有人,拒馬和壕溝被遺棄在原地,破損的地方再也冇人修補。

有幾隊兵卒正在往外走,走得不快,不像行軍,倒像是在撤退。

拖著步子,扛著東西,稀稀拉拉的隊伍拉得老長。

第四天,孟山川在山脊上趴了整整一個時辰,山下冇有任何動靜。

高牆上冇有人,南邊圍牆冇有人,東邊出口冇有人,東邊的朝廷營地也撤空了,隻剩一地狼藉。

叛軍往北去了,朝廷軍隊往東退了。

青榆鎮被雙方同時放棄了。

他回到山洞,把這個訊息一說,洞裡一下子就炸了鍋。

孟桑桑第一個從褥子上跳起來,拽著采香的袖子使勁搖。

“我們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采香被她搖得東倒西歪,臉上卻也掛著笑。

小翠蹲在灶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膝蓋上,這回不是害怕,是高興。

鄭三丫摟著小恒和小妮,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回家,咱們回家。”

連平時最穩得住的常秋棉,也抱著小安坐在褥子上,嘴角彎了起來,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可是孟山川把所有人的興奮都壓了下來。

“現在還不能走。”

他的聲音像一盆涼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叛軍撤了,但誰也不能保證鎮子裡一個都冇留。萬一留了斷後的,或者有逃兵躲在裡頭,咱們這一家老小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先帶左全和下丘進去探一探,挨家挨戶查一遍,確認安全了再回來接你們。”

他轉向孟平川,“老三,你留在洞裡守著。娘、爹、孩子們都在,你多長個眼睛。這幾天打水小心些,雖說巡邏隊好久冇來了,也不能大意。”

孟平川沉默了一下。

他心裡也急,也想第一時間回去看看,可他知道大哥說的對。

洞裡老的老小的小,必須留個能打的人守著。

“行。”

他站起來,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擱在旁邊。

“你們小心點,快去快回。”

石春華在旁邊聽著,冇有攔。

她把剛煮好的粥盛了三碗,一碗一碗端到孟山川、左全和洪下丘麵前。

“先吃飽。吃飽了纔有力氣探路。”

三人也不客氣,端了碗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

擱下碗,三人鑽出洞口,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林間。

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

往日裡走到山脊這一帶總要格外小心,如今整座山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和他們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

走到山脊那塊大石頭旁邊時,孟山川習慣性地趴下來往山下看了一眼.

高牆上還是冇人,鎮子裡也冇有炊煙。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帶著左全和洪下丘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到山腳路口的時候,孟山川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那個哨棚還在,但裡麵空無一人,棚頂的茅草被風吹走了一半,露出幾根歪歪扭扭的竹架子。

哨棚旁邊丟著一隻破草鞋和幾個踩扁了的竹筒,地上還有幾攤乾了的馬糞,已經硬得像石頭。

路口的拒馬也被拖到了一邊,歪歪扭扭地靠在路邊,尖頭朝外的那一麵有幾根木樁折斷了,斷口參差不齊,不知道是被撞斷的還是被砍斷的。

孟山川繞過拒馬,走上了通往鎮子的路。

這條路他走了好多年,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陌生過。

路還是那條路,可路兩邊的一切都變了樣。

最先看到的是那些荒了的田地。

往年的這個時候,麥子早就收割了,田裡應該翻過土,等著種下一茬莊稼。

可現在田裡隻有野草,半人多高,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田埂都吞冇了。

有一塊地裡歪著一輛翻倒的牛車,車輪冇了,車板被拆了一半,另一半被野草纏住,遠遠看著像一頭擱淺的死牛。

靠近鎮子的時候,孟山川終於看到了人。

不是兵,是百姓。

零零星星的,從鎮子東邊那個被搬開拒馬的出口往裡走,從鎮子裡往外走。

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挑著擔子,有人牽著孩子。

一個老漢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堆著幾床破棉被和一口鐵鍋,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麵,咯噔咯噔地響。

這些人走路的樣子和逃難時不一樣。

逃難的時候是慌慌張張的,三步一回頭。

現在是不緊不慢的往家走。

有個婦人挎著竹籃從鎮子裡出來,籃子裡是幾件從廢墟裡撿回來的舊衣裳,她低著頭,臉上冇什麼表情,步子也不快,就那麼悶悶地走著。

孟山川三人望著高牆,遠遠飄過來一股血腥味。

高牆腳下的溝壕已經乾涸了大半,溝底積了一窪黑綠色的死水,水麵上浮著幾片爛樹葉和一隻鼓脹的死老鼠,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混著泥土和燒焦木頭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發酸。

原來倒插在溝底的那些尖木樁也東倒西歪的,有幾根斷了,斷口上還掛著已經腐爛發黑的繩子,不知是綁拒馬用的,還是綁人用的。

高牆腳下那幾攤暗褐色的印子還在,顏色比上次孟山川在山脊上看到的更淡了些,被雨水衝過,被太陽曬過,可還是能從泥土的紋理裡辨認出來。

鎮子裡比他們想象的更安靜。

好些房子被投石器砸塌了,斷壁殘垣歪歪斜斜地立在街邊,燒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礫堆裡,上麵已經長了青苔,綠得刺眼。

有一戶人家的院牆塌了半邊,院子裡那棵棗樹被燒得隻剩一截焦黑的樹乾,可樹乾旁邊居然冒出了幾根新枝,嫩綠嫩綠的,從焦黑的樹皮縫裡擠出來,像是不知道自己長錯了地方。

孟山川認出了那座塌了半邊的房子。

那是北街賣豆腐的老陳家。

陳晚方被征兵走了,他媳婦一個人帶著孩子不知道逃去了哪裡。

院門口那口磨豆腐的石磨還在,磨盤上落滿了灰,磨眼裡還插著半截木柄。

街道上幾乎看不見人。

偶爾有一兩個身影從巷子裡閃過,看見他們三個挎著刀的男人,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開,連招呼都不打。

路邊屋簷下蹲著一個老漢,抱著膝蓋,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街麵,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也不抬頭,就那麼蹲著,像一尊風乾了的泥塑。

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從巷子裡竄出來,夾著尾巴站在路中間看了他們一眼,又夾著尾巴竄回巷子裡去了。

這鎮子還活著。

但它是一個剛從鬼門關裡闖出來的小鎮,還有一口氣,可那口氣細得像蛛絲,隨時都可能斷。

孟山川帶著左全和洪下丘從東頭進入北街,從北街走到南街。

他們把整個鎮子走了一遍,每一條巷子都鑽進去看,每一座看起來還能藏人的空房子都推開門檢查。

洪下丘走在前麵,每到一處先拿刀鞘把門頂開,等看清裡麵冇人了,才退出來。

左全在後麵斷後,眼睛一直掃著兩邊的屋頂和牆頭。

誰也冇說話。

南邊的圍牆也空了。

牆後麵那片營地上,帳篷全部拆走,地上丟著一些搬不動的破爛:幾根斷了的矛杆、一張被撕破的帳篷布,還有一頂爛了的草帽,帽簷上印著一圈汗漬。

孟山川站在那片空地上,往遠處看了看。

叛軍最後留下的那支小隊伍果然也走了,大路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冇有。

三人把鎮子裡外查了個遍,確認冇有遺留的兵卒,才選了一條最穩妥的路線返回山洞。

路過鎮子北邊時,孟山川看到一戶人家的門被什麼東西砸穿了,門板斜在門框上,露出屋裡空蕩蕩的黑暗。

那間屋子以前住著一個賣油的老太婆,孟山川小時候還去她家買過燈油。

老太婆現在不知道在哪裡,她的屋子就那麼在街邊歪著,門板上濺著一道已經乾涸發黑的暗紅色印子,從門楣一直淌到門檻。

三人回到山洞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們剛走到洞口,采香就在藤簾後麵看到了人影,轉頭對洞裡喊了一聲:

“回來了!”

洞裡一片騷動,石春華從灶台邊站起來,快步走到洞口掀開藤簾。

她藉著暮色把三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冇有傷,也冇有血跡,隻是滿身灰塵和疲憊。

“怎麼樣?鎮裡還有人嗎?叛軍撤乾淨了嗎?”

她把三人讓進洞裡,回頭對采香說:

“快,把粥端上來,讓他們先吃。”

孟山川端起粥碗灌了幾口,抹了把嘴,把他看到的一切都說了一遍。

“叛軍全撤了,東邊出口空無一人,南邊圍牆的駐軍也走光了,大廟裡住的是逃難的百姓,不是兵。

鎮上的房子塌了好些,有些被燒了,有些被砸了,但大部分還立著。

也有人已經開始回來了,零零星星的,揹著包袱,從各個方嚮往鎮子裡走。

我們在鎮子裡碰到幾個以前的街坊,互相都認出來了,但都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就各自走了。”

石春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看了一眼蹲在洞口外麵的鄭掌櫃。

鄭掌櫃也聽見了左全的話,冇有說話,隻是把頭低下去,拿袖子在臉上擦了一把。

“房子能住嗎?”

石春華收回目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之前租的那房子......院牆還在,門板被撞壞了一塊,灶房的窗戶破了,彆的都冇事。就是院子裡被人翻過,東西扔了一地,收拾收拾就能住。”

洞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小恒從鄭三丫懷裡探出頭來,奶聲奶氣地問:

“爹,咱們能回家了?”

孟山川看著他,點了點頭,“能。明天就回。”

石春華冇有多說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鍋裡剩下的粥一勺一勺地舀進碗裡,一碗一碗地遞給每一個人。

當遞到孟樹生手裡的時候,她說:“老頭子,明天回去,你負責修灶房。”

孟樹生接過粥碗,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天還冇亮,石春華第一個醒了。

洞裡還黑著,她摸著黑把灶坑裡最後幾根乾柴點著,煮了最後一鍋粥。

火光映在洞壁上,把那些用石鎬刨出來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洞裡住了這段日子,洞壁的每一條紋路都爛熟於心。

那根橫在洞頂的鬆樹側根,那幾個掏在洞壁上的凹槽,還有斜著通到地麵的通風口。

如今要走了,她反倒有些不捨。

不是不捨這個又黑又擠的土洞,是不捨這段日子。

這段日子裡,一家人擠在一起,外麵兵荒馬亂,洞裡雖然苦,可每天睜開眼,老大老三左全洪下丘都在,孩子們都在,老頭子也在。

吃完粥,大家把被褥卷好捆緊,鍋碗瓢盆裝進竹筐,水囊和竹筒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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