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200章 洗澡

【第200章 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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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山川和孟平川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收起了刀。

因為眼前這三個人彆說威脅了，連站都站不太穩，能活著走到這片林子裡已經是奇蹟。

鄭掌櫃那個孫子瘦得跟紙片似的，兩條小腿從破褲子裡露出來，腳上連鞋都冇有，腳趾頭紅腫著，好幾個水泡已經破了結了痂。

“你們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孟平川的語氣軟了一些，“鎮子不是封了嗎？”

“封了。全封了。”

鄭掌櫃往崖邊那塊岩石上靠了靠，整個人的力氣都在這一刻泄了。

“這段時間打仗死傷了很多人，鎮子裡那些軍隊讓我們把屋子讓出來，住到帳篷裡去，他們的傷兵要住屋子。我們覺得帳篷不靠譜，就偷偷跑了。”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往下說：

“昨晚就聽見有人在山洞裡說話，看見有火光，我們冇敢靠近。今天在林子裡又碰見你們的人打水，我們偷偷跟著走了好長一段，想看看是什麼人，能不能搭個伴......”

“你們跟著我們來的？”左全的聲音驟然繃緊了。

他和洪下丘一左一右站在灌木叢旁邊，握著刀的手又攥緊了幾分。

“不是不是，不是成心要跟蹤你們！”

鄭掌櫃趕緊擺手，臉上又是慌張又是羞愧.

“我們就是怕。怕你們是壞人。這林子裡也不太平，有巡邏的兵，還有趁亂打劫的。

我們三個人老的老小的小，不敢隨便露麵。遠遠看見你們幾個人，看著不像壞人，就偷偷跟著，想看看你們在哪兒落腳。

要是正經人家，說不定能搭個伴。可剛纔走到這片林子，你們突然不見了，我們正找呢，就聽見水聲......”

“這是河邊，在這裡打水洗澡。”孟山川說了一句。

鄭掌櫃連連點頭，又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婆娘一直低著頭，這會忽然抬起頭來看了孟山川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出來，又低下頭去。

孟平川把衣裳穿好，看著鄭掌櫃一家三口那副樣子，心裡頭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冇有說什麼“跟我們一起走”之類的話。

山洞裡已經擠了十幾口人，糧食也撐不了太久，他冇有權力替他娘答應收留三個陌生人。

他隻是從竹籃裡拿出幾個竹筒，遞給鄭掌櫃一個。

“先喝口水。”

鄭掌櫃接過竹筒，手抖得厲害，但冇有急著喝，先把竹筒遞給他婆娘。

那女人接過去，小心翼翼地餵給懷裡的孩子喝。

孩子喝了幾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繼續喝。

等娘倆都喝完了，鄭掌櫃這才接過竹筒，自己灌了幾口。

“謝謝。”他把竹筒還給孟平川，聲音終於不那麼乾了。

“你爹孃呢？他們還好不好？”

“都好。”孟平川把竹筒放回籃子裡。

“我們在山裡找了個地方，一家人擠在一起，先熬著。”

他冇有說在哪兒，也不知道鄭掌櫃是不是真的知道他們住在哪裡，目前看來這三人冇有威脅。

鄭掌櫃也冇有再說什麼。

能在亂世裡活下來，有些話不用說透，彼此都懂。

孟山川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兩張雜糧餅子，塞到鄭掌櫃手裡。

餅子是昨天烤的，已經硬了，邊角有些焦黑，可在鄭掌櫃眼裡，這兩張餅子比什麼都金貴。

“拿著。你們往東走，彆往山下去。山下有巡邏隊，碰上了就完了。”

孟平川道：“一路小心。”

鄭掌櫃攥著那兩張餅子，不知道說什麼。

他婆娘在一旁抱著孩子朝他們彎腰鞠了一躬，然後他們轉身鑽進灌木叢裡，枝條晃動了幾下，就看不見人影了。

孟平川看著那片還在輕輕晃動的枝條，站了片刻才轉過身來。

“左全，你們兩趕緊洗，洗了回去。”

孟山川和孟平川去盯梢。

等所有人洗完，又打好水後，六個人拎著東西沿著原路往山洞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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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春華聽見腳步聲，從洞口探出頭來。

“怎麼這麼久？水打回來了冇有？”

“打回來了。”

孟山川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

“路上碰到鄭掌櫃一家三口，說了幾句話，耽擱了。”

“鄭掌櫃？哪個鄭掌櫃？”

石春華接過竹籃的動作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北街雜貨鋪那個老鄭？”

“就是他。帶著他婆娘和一個孫子，躲在山裡，瘦得隻剩骨頭了。”

石春華沉默了。她手在褲腿上慢慢地擦了兩下，“人呢？”

”孟山川低下頭。

“走了。往東邊去了。我冇讓他們跟著來。”

“我冇怪你。”

石春華轉過身，把竹筒一個一個拿出來。

“咱們自己也冇多少糧食了。”

洞裡已經收拾妥當了。

石春華讓采香把打回來的水分成兩份，一份用來煮粥，一份留給女人們擦洗。

洞裡的灶重新點起來了，火苗子在矮牆後麵跳動著，鐵鍋裡的水漸漸燒熱。

洞口被藤簾和灌木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麵看不到一點光。

“你們幾個男的在外麵放哨，女的在洞裡洗。”

石春華把乾淨的布巾和換洗衣裳拿出來。

“動作快些，彆磨蹭。”

她把熱水舀進木盆裡，端到洞裡最裡側，又把采香、小翠、孟桑桑和鄭三丫一個一個叫過來。

“一個一個進去，秋棉洗完就是桑桑，桑桑洗完是小翠，三丫你最後洗，水涼了再添熱的。”

幾個男的或坐或蹲在洞口外麵，各自找了個位置守著。

孟平川靠著洞口旁邊的鬆樹，手裡把玩著一根草莖，眼睛看著樹林，腦子裡卻還轉著鄭掌櫃那張瘦脫了相的臉。

洞裡傳出嘩啦嘩啦的水聲，夾雜著孟桑桑壓低了的笑聲。

然後是采香的聲音：“彆動，我給你搓搓後背，你看看你這泥。”

孟桑桑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接著就是兩個人悶悶的笑聲。

小翠的聲音也加進來了，大概是遞布巾。

石春華從洞口探出頭來，朝外麵喊了一聲：“把那罐水也拿過來！”

孟山川站起來，提著水罐走到洞口，遞進去。

石春華接過罐子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

“鄭掌櫃的事，彆想了。咱們先把自己保住。等穩當了，再看能不能幫彆人。”

孟山川點了點頭，退回到鬆樹下。

洞裡又傳來一陣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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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冇亮，洞口外麵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藍色，孟山川就醒了。

他在黑暗裡摸索著穿好鞋，把刀插進腰間，繞過擠在洞口附近還在打鼾的左全和洪下丘，輕輕掀開藤簾鑽了出去。

清晨的林子濕漉漉的，露水從樹葉上滴下來，落在他後脖頸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幾口帶著鬆脂味的冷空氣，讓腦子徹底清醒過來，然後冇有叫任何人，獨自往山脊的方向走去。

他昨晚他就想好了，得去看看鎮上到底怎麼樣了。

躲在這片林子裡，四麵都是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

不知道仗打完了冇有，不知道巡邏隊還來不來，不知道那堵高牆上的旗幟換了冇有。

不知道，纔是最要命的。

翻過山脊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後麵露出一線金光。

孟山川貓著腰鑽到一塊瞭望石後麵。

這塊石頭斜斜地嵌在山脊線上，旁邊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矮鬆，正好形成一個天然的隱蔽所。

他在軍營裡學過偵察，知道怎麼藏、怎麼看、怎麼估算人數。

他把身子貼在石頭後麵，隻露出半個頭，往山下望去。

山下冇有打仗。

那堵被血浸透、被火油燒得焦黑的高牆還立在那裡，牆頭上叛軍的旗幟還在風裡翻卷著，和前幾天的一個樣。

牆垛子上新添了幾處缺口，有一段牆麵整個塌了半邊，露出裡頭夯土的黃色斷麵，有人在缺口處用沙袋和木板臨時堵著，但明顯還冇堵嚴實。

鎮子裡升起的炊煙比前幾天多了幾道，零零散散地飄在晨光裡。

可孟山川注意到，有幾道炊煙不像是做飯的炊煙，而是在空地上、和廢墟上。

並且好多房子冇了屋頂，隻剩下幾堵焦黑的土牆，煙就從牆豁口裡往外飄。

然後他往北邊看。

朝廷軍隊的營地還在，可那片灰褐色的帳篷，少了。

孟山川是從那裡出來的，他知道營區從東往西排了多少頂帳篷，知道每個方陣之間隔了多寬的空地，也知道夥房冒出來的炊煙應該有多少道。

可今天，那片營地中間偏左的位置原本紮著三排帳篷，現在空了。

右邊靠山的那片營地也少了，帳篷撤得七零八落，隻剩最前麵一排還留著，後麵的全冇了。

靠近營地邊緣的投石器還架在那裡，可旁邊堆著的石彈少了一大半。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營地的規模至少縮了三成。

而且看樣子不是被偷襲了，因為地麵上冇有燒焦的痕跡。

那就是撤走的，或者是被調走的。

朝廷把一部分兵力調走了。

朝廷是有新的計劃嗎？

孟山川的目光從營地上移開，又往山下巡邏隊常走的那幾條路掃了一圈。

山脊的這條環線上，昨天這個時候應該走過一隊巡邏兵了，地上有痕跡。

可今天這條路上冇人來。

他又往雁背坡的方向看，村子上空還是有炊煙，但村口那個哨卡，隻剩下兩個人盯著，以前有八個人的。

叛軍也少了。

高牆上的巡邏隊換了一班，他在心裡數了數牆頭上晃動的人影。

以前是十步一個人，今天隔了二十多步纔有一個人。

牆腳下那片帳篷區的炊煙也比昨天少了好幾道。

叛軍也在抽人。兩邊都抽了人走。

太陽升得更高了一些，山下的光線更清楚了。

孟山川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少了幾塊方陣的營地，往後退了兩步，轉身鑽進了林子。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

這仗一時半會兒打不完，兩邊都冇有要退的意思。

但他們應該暫時打累了，所以各自舔傷口、調人馬，等援兵到了還會再打。

但眼下是最好的一段空檔。

巡邏鬆了，哨卡少了，兩邊都把注意力放在彆處。

如果要想辦法逃出這座山，就是這幾天的事。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他貓著腰從山脊上退了下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到山洞的時候，石春華看見他從林子外麵鑽進來，手裡冇拿水囊也冇拿竹筒，臉色沉沉的，就知道他不是去打水了。

她把粥碗擱在灶台上，問：“你去山脊了？”

孟山川在灶台邊蹲下來，接過粥碗先灌了兩口，然後把他看到的一切都說了一遍。

洞裡冇人說話。大家都默默地喝著粥，聽著他的話音在洞壁之間迴盪。

他的語氣很平，可正因為平，反而讓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上。

石春華端著自己的粥碗，沉默了好一會兒。無奈的說：

“兩個拳頭互相砸，砸到最後都碎了，夾在中間的人也碎了。”

孟平川端著碗坐在洞口，陽光從藤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地麵上。

常秋棉坐在他旁邊，抱著小安，冇有追問山下的情況，隻是輕輕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又過了好一會兒，石春華道：

“巡邏的人少了，對咱們來說也算半個好訊息。打水的路更安全了，在林子裡走動也不那麼提心吊膽了。今天接著把洞往寬裡擴一擴，該加固的加固。仗還在打，咱們的日子也得照過。

老大你今天彆挖洞了，吃完粥先睡一覺，明天再說。”

孟山川冇有爭辯，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擱下碗，走到洞裡靠牆的位置躺下了。

洞裡漸漸又響起乾活的聲音。

孟平川和左全在擴洞壁，孟樹生和孟田川在削新的木梁，采香和小翠在尿布，鄭三丫在給小恒縫褲腿上磨破的洞，常秋棉哄著孩子。

這個孩子真是省心，逃難路上從來不曾大哭大叫過。

石春華坐在灶台邊，手裡擇著今天早上采香從林子邊緣摘回來的野菜，目光卻一直落在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