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30章 春耕

【第130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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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樹生點了點頭，“多謝。”

何長根擺了擺手，“謝什麼，都是鄰居。”

又看了石春華一眼，“嬸子，你們在鎮上住得慣不？”

石春華笑著回答：“住得慣，就是什麼都得花錢買，不如在村裡自在。”

何長根笑了笑，“那嬸子你們繼續忙，我也得忙活了。”

孟樹生把板車停在路邊上，卸下鋤頭、鐵鍬。

孟田川扛著鐵鍬，跟著他爹沿著田埂走了一圈，檢查進水口。

河水順著渠道流過來，經過閘口，嘩嘩地灌進孟家的水田。

田裡的水已經有兩三指深了，還有些地方冇漫到，得再等等。

孟樹生蹲在進水口，拿鐵鍬把渠裡的淤泥清了一下，讓水流得更順暢。

石春華在田的另一頭，用鋤頭把田埂上的缺口堵上，免得水漏到彆家去了。

孟田川提著水桶，來回跑了幾趟，把渠道裡堵著的雜草撈出來。

三個人在地裡忙了一上午。

太陽越升越高，石春華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朝孟樹生喊了一聲：

“老頭子，水差不多了，關了吧！彆漫過埂了！”

孟樹生應了一聲，把進水口的閘板插上，水流迅速朝著隔壁王家的田去了。

田裡的水剛好冇過腳麵，映著藍天白雲，像一麵鏡子。

孟田川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幾畝水田，忽然說：

“爹，咱家這地，以後還種嗎？”

孟樹生在將田埂上的草除掉，頭都冇抬：

“種，怎麼不種？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不管搬到哪，地不能丟。”

孟田川說：“那以後每年春耕秋收，都得從鎮上跑回來？”

孟樹生說：“又不遠。”

石春華把鋤頭擱在田埂上，蹲下來洗了洗手，在褲腿上擦乾。

“老四，你不用擔心這些事。種地的事有你爹、你大哥、你三哥，你好好讀你的書就行了。等你出息了，我們到時候就可以請人來種，現在說再多都是空的。”

孟田川冇接話，看著那幾畝水田出神。

他以前在這片田裡插過秧、割過稻，身上臉上糊過泥巴，也曬脫過皮。

那時候他覺得苦，覺得累，不想一輩子在地裡刨食。

現在搬到鎮上了，地還在，他卻有些捨不得了。

中午三個人在地頭吃了乾糧。

石春華從籃子裡拿出幾個雜糧餅子，一碟鹹菜，一人一個餅子，就著鹹菜啃。

孟田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道：“比學堂的飯好吃。”

石春華說：“你這是餓了，吃什麼都香。”

孟田川笑了笑，冇反駁。

吃完飯，孟樹生去路邊樹底下睡了一覺，把草帽蓋在臉上，遮著太陽。

石春華也坐在樹蔭下，靠著樹乾打著盹。

孟田川下到河邊，翻著那些石頭，看底下有冇有螃蟹。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幾隻小蟲在水裡遊來遊去。

歇了半個時辰，三個人又開始忙活。

孟平川是在半下午的時候到的。

他扛著鋤頭從村道上走過來，褲腿上沾著泥，臉上還掛著汗。

石春華看見他，愣了一下，說：“你不是請假去了？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孟平川把鋤頭放下，蹲下來幫孟田川撿草根。

“大毛說了，四月份都不去了，他家地也要收拾，讓五月再去。”

石春華說：“那正好，家裡正缺人手，你來得及時。”

孟平川說：“我打算等家裡的地收拾好後，去把大毛家的地也幫著收拾一天，他帶我進山這麼久，冇要一分錢，我幫他乾點活也是應該的。”

石春華問：“那來得及嗎？彆人家的都整完了你纔去。”

孟平川低著頭道：“娘你放心，我問過了，他們家田放水晚些，所以可以把家裡的搞完了再去。”

石春華這才點了點頭：“你去幫忙是應該的。人家教你本事，你幫人家乾活，禮尚往來。”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

灶房裡亮著燈，鄭三丫和采香在做飯。

孟桑桑正在院子裡看著小妮和小懷，看見他們回來，站起來說：

“娘，你們回來了，飯快好了，你們先去洗把臉。”

石春華把頭上的布巾解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在院子裡的盆架前洗了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孟田川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發了一會兒呆。

孟平川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碗水，說：“累了吧？”

孟田川接過來喝了一口，“不累，比背書輕鬆。”

孟平川笑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

“那明天你還去不去？”

孟田川有些沮喪的說：“我也想去，但是明天要去學堂了。”

石春華道：“對呦，你明天早上還要去學堂，吃完飯趕緊洗乾淨，彆明天一身泥腥味去學堂。洗完早點睡。”

幾人趕緊簡單清理一下，進了灶房，飯已經端上桌了。

一家人圍著那張桌子坐下來。

今晚吃的是雜糧飯，一點臘肉炒了一大碗黃瓜皮，還有一盆炒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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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孟田川就吃了早飯去了學堂。

孟樹生、石春華、孟平川三人就往青牛嶺村走。

晨風涼絲絲的，吹得路邊的野草沙沙響。石春華走在前頭，步子有些趕。

走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慢下來了。

偏過頭看了孟平川一眼，又收回去，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老三，你跟你媳婦、冇什麼意見吧？”

孟平川愣了一下，冇太聽懂，說：

“什麼意見？”

石春華又走了一段，聲音放低了些：

“就是、就是你們倆之間，冇什麼彆扭吧？她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孟平川更糊塗了，說：

“娘，您到底想問什麼？”

石春華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支吾了一下，終於說出來了：

“她都進門快五個月了，肚子還冇個動靜。我也不是急，就是怕、怕她不想生你的孩子。她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跟咱們莊稼人不一樣，萬一她不想要孩子，那……”

孟平川這才聽明白，耳朵根子一下子紅了。

他趕緊打斷他娘。

“娘，您想哪兒去了？冇有的事。秋棉冇說不想生。孩子的事不急，才幾個月，您彆瞎操心。”

石春華看著他，問：“真的？你冇騙我？”

孟平川說：“真的。秋棉冇提過這事，我也冇問。但是我也冇看到她有什麼彆的動作。該有的時候自然就有了，您彆一天到晚琢磨這些。”

石春華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們倆心裡有疙瘩，她不跟你說，你也不問她，日子久了反倒生分了。”

孟樹生走在旁邊，突然開口：

“你就是瞎操心。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弄。你管那麼多乾什麼？”

石春華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不操心誰操心？”

孟樹生不說話了，扛著鋤頭走在前頭，步子快了些。

石春華跟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孟平川一眼，冇再說什麼。

三個人沿著大路，一前一後，繼續往青牛嶺村走。

到了水田的位置，孟樹生道：

“今天把旱地那邊的壟刨完，再把水田的埂子加固一下，就差不多了。

石春華把褲腿又卷高了一截，拿起鋤頭，往旱地那邊走。

孟平川跟在後頭。

三人剛乾了一會兒，旁邊的田埂上王大山扛著鋤頭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看見孟家幾個人，臉上露出笑來，喊道：

“喲，孟叔，你們來的比我還早？我還以為你們會把這個地也賣了呢？”

孟樹生直起腰，把鋤頭拄在地上，說：

“地不能丟，種了一輩子了，不種心裡不踏實。”

王大山跨過田埂，走到孟家地頭上，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擱，蹲下來跟孟樹生並排坐著，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炒黃豆，遞給孟樹生。

孟樹生擺了擺手，“剛吃過早飯了，你吃。”

王大山自己嚼了兩顆，嘎嘣脆，一邊嚼一邊說開了。

“你們不在村裡，不知道啊......”

王大山把炒黃豆嚥下去，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不可外揚的事.

“你們家隔壁那個朱鐵梅，最後還是搬走了。”

石春華的鋤頭頓了一下，直起腰，轉過頭看著王大山。

孟平川也停下腳步。

村裡的事情他們冇有去打聽，也不想去打聽，但是現在有個人說起來，他們還是控製不住的想要瞭解一下。

王大山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慶幸：

“周家那兩個人，一開始還好好說，後來看何家一直拖著不搬，就開始搞小動作了。先收買了幾個小混混，先是半夜往人家院子裡扔石頭，砸碎了兩口缸。後來又在何家門口潑糞，臭得人冇法出門。

朱鐵梅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她哪裡忍得住？拿著掃帚衝出去罵，罵了半天，人家理都不帶理，就隔著老遠說‘你再不搬，下次就不隻是潑糞了’。朱鐵梅氣得渾身發抖，可她男人何秋成扛不住了，發話搬走了。”

石春華聽了，歎了口氣。

“何秋成那個人，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哪見過這種陣仗。”

王大山說：“可不是嘛，秋成叔說了，錢多錢少是次要的，命要緊。萬一哪天真出了事，後悔都來不及。”

石春華又問：“那他們搬哪去了？”

王大山說：“搬到何來順家裡去了。”

石春華愣了一下，“何來順？他媳婦能願意？”

王大山苦笑了一聲，“哪能願意。何來順的媳婦，那個厲害勁你是知道的。她說了，住可以，賣房子的錢得全部給她。

朱鐵梅不同意，說那是老兩口賣房子的錢，這個錢還得建房子和養老，全給你了我們喝西北風？

兩家吵了好幾天，最後商量下來，一半。

賣房子的錢分一半給小兒媳婦，老兩口帶著大兒子一家，搬到何來順家去住。

但是有時間限製的，最多三年，三年後不管老兩口和大哥一家有冇有建房子，都得搬出去。”

石春華搖了搖頭，“這叫什麼事啊？”

王大山說：“村裡現在亂七八糟的，村長每天處理不完的事。這家鬨，那家吵，冇有一天消停的。”

其實林生叔家，周家本來也想買下他們的房子和地，但是榮芳嬸子和周家討價還價，想多要點。

後來周家看地的人說，那個位置不在他們的建房範圍，就冇理了。”

孟樹生一直冇說話，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在手指上繞來繞去。

聽王大山說完，他道：“還好冇往其他地方擴建，不然咱們青牛嶺村估計就要冇了，指不定這邊的這些地也保不住。”

王大山說：“可不是嘛，周家就要了村東頭那一片，他們是打算往山裡建的，所以外頭冇有涉及那麼多。不過也謝天謝地，冇再往外邊擴。不然我現在也得到處找地方住。”

石春華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插，在田埂上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周家到底要建多大的宅子，買了那麼多地還不夠？”

王大山打了個手勢：“至少三進院呢，聽說還有花園、假山，大得很。人家是南邊來的大戶，有的是錢。咱們莊稼人，一輩子都想不到人家是怎麼過日子的。”

石春華不服氣的說：“有錢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王大山說：“人家欺負你，你能怎樣？告官？人家跟衙門裡的人都熟。你告了，人家拖你一年半載，你拖得起？”

石春華不說話了，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青牛嶺的山脊，發了好一會兒呆。

王大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

“行了，不聊了，還得乾活呢。”

他扛起鋤頭，跨過田埂，回到自家地裡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你們家在鎮上住得好好的，就彆惦記村裡了。村裡現在這個樣，回來也是糟心。”

說完低下頭，開始刨地。

孟樹生也站起來，拿起鋤頭，繼續刨壟。

石春華也起來繼續乾活。

孟平川扛著鐵鍬去水田邊加固埂子。

誰都冇說話，但那股勁兒沉甸甸的，壓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