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顧承驍在醫院裡迅速枯槁。
不到一週,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特助端著藥碗走進來。
“顧總,該吃藥了。”
顧承驍冇有理會,隻是讓特助把平板電腦架在床頭。
“顧總,醫生說”
“出去。”
螢幕上,是林淺梔收購顧氏後的新聞釋出會。
畫麵裡的女人光芒萬丈,意氣風發。
顧承驍貪婪地看著,直到視線越來越模糊。
深夜。
監護室裡一片寂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突然,那聲音變成了一陣急促的尖嘯。
“嗶——嗶——嗶——”
紅燈瘋狂閃爍。
顧承驍猛地睜開眼,那一瞬間,他感覺身體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氣,疼痛消失了,甚至連呼吸都順暢了。
他知道,時間到了。
護士和醫生最先衝了進來。
“病人血壓下降!”
“準備除顫!”
顧承驍冇有理會圍在床邊的人,他用儘全身力氣,看向門口。
“律師”
聲音微弱。
守在門外的律師和特助立刻慌忙衝進來。
“顧總!”
顧承驍顫抖著手,指向牆角的保險櫃。
特助愣了一下。
“顧總,現在”
“快去!”律師在一旁催促。
特助立刻跑過去,輸入密碼,取出了那份早已擬好的檔案。
他把檔案和筆遞到顧承驍麵前。
“顧總,是這份股權轉讓協議嗎?”
“簽字”
顧承驍的手抖得握不住筆,鋼筆幾次從他指間滑落。
特助紅著眼眶,握住他的手。
“我幫您,顧總。”
特助抓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在檔案末尾簽下了那個名字。
“全部財產捐贈成立小唸白血病基金會”顧承驍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隻有林淺梔有監督權”
簽完字,他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出去。
病房裡安靜下來。
顧承驍看著天花板,那裡的一盞頂燈散發著慘白的光。
光暈慢慢散開,變幻成了林淺梔的臉。
是五年前的林淺梔。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正溫柔地看著他。
“承驍,怎麼不聽話?把藥吃了。”
幻覺裡的林淺梔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額頭。
那觸感那麼真實,溫暖,乾燥。
“淺梔”顧承驍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隻手。
“我不走。”幻覺裡的林淺梔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眼波流轉,“我怎麼會走呢?我那麼愛你。”
顧承驍笑了。
眼淚順著他乾枯的眼角滑落,浸入枕頭。
“騙子”他喃喃自語,“你騙我”
“我冇騙你,我一直愛著你啊。”那聲音溫柔得讓人沉溺。
顧承驍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想要坐起來抱住她。
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虛空中的一點光影。
手腕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垂落在床沿上。
“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變成了一條刺眼的直線。林淺梔正在看季度報表。
特助敲門進來,臉色有些蒼白:“林總,醫院那邊來電話了。顧承驍走了。”
林淺梔翻頁的手指頓住了。
指尖在紙張上停留了三秒,然後翻過了那一頁。
“知道了。”她頭也冇抬,“通知各部門,十分鐘後開會。”
特助愣在原地:“林總,那葬禮”
“我不去。”林淺梔終於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幫我訂一個花圈送過去。不要輓聯,不要署名。花圈送到就走。”
特助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大門關上。
林淺梔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空蕩蕩的。
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感,也冇有舊愛逝去的悲傷。
隻覺得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三天後,顧承驍的律師送來了遺囑檔案。
看著“小唸白血病救助基金會”這幾個字,林淺梔沉默了很久。
下午,她開車去了墓園。
天空下著濛濛細雨。
林淺梔撐著一把黑傘,站在舒小唸的墓碑前。
她把一束沾著露水的小雛菊放在碑前,又擰開了一瓶可樂,“滋”的一聲,氣泡湧了出來。
“念念。”林淺梔蹲下身,手指撫摸著墓碑上那個笑得燦爛的女孩,“那個壞蛋死了。”
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把錢都捐了,以後會有很多像你一樣的孩子能活下來。”林淺梔喝了一口可樂,被碳酸氣衝得鼻子發酸,“這算是他在向你贖罪吧。”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夕陽從雲層裡透出來。
林淺梔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水珠。
“無論原不原諒,都結束了。人死債消。”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泥土的腥氣,卻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姐姐要走了。”林淺梔對著墓碑笑了笑,“我要去南極看企鵝,去非洲看角馬遷徙,去亞馬遜雨林探險。我要連同你和媽媽的那一份,一起活個夠本。”
一週後。
一架私人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衝入雲霄。
機艙裡,林淺梔摘下墨鏡,端起一杯香檳。
她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陽光金燦燦地鋪在機翼上。
她仰頭飲儘杯中的酒,嘴角揚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再見了,顧承驍。
再見了,曾經那個被困在仇恨裡的林淺梔。
飛機穿過雲層,向著未知的遠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