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老闆跑了。
兩個月的血汗錢,就這麼打了水漂了。
兄弟們都說算了,我偏不信這個邪。
老闆娘從脖子上慢慢摘下一條金鍊子,擱進我手裡。
我站在那裡盯著那條鏈子,腦子裡轉的不是收不收。
而是她一個人守在這裡,到底在等什麼?
01
火車咣噹了三天兩夜,我才從北邊到了這個南方小城。
汗臭味,泡麪味,還有廉價菸草的味道,全混在車廂裡。
我靠著窗,看著外麵一閃而過的綠色。
心裡就一件事。
拿錢。
老闆姓高,叫高建軍。他跑了。
捲走了我們廠三十幾個工人兩個月的血汗錢。
訊息傳來那天,工棚裡死一樣安靜。
半天,纔有人罵了一句。
然後大家就開始收拾東西,買票回家。
“算了,阿誠。”一起出來的老鄉拍拍我肩膀,“就當餵了狗。”
我不信這個邪。
路費是我借的。
我跟他們說,不拿到錢,我不回去。
他們都覺得我瘋了。
我也覺得我有點瘋。
可那是我爹的救命錢。
廠子在郊區,一片荒地裡孤零零的幾棟樓。
大門開著,鏽跡斑斑。
我走進去,裡麵一個人都冇有。
車間裡的機器蒙著一層灰,安安靜靜的,像一具具屍體。
辦公樓的門倒是開著。
我直接上了二樓,老闆辦公室。
門冇鎖。
我推開門。
一個女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麵,低頭擦著什麼東西。
是老闆娘,我見過幾次。
她很白,手腕很細,不像個乾活的人。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
眼神很靜,冇有一點意外。
“來了?”她問。
“嗯。”我點頭,走到她桌子對麵。
“高建軍呢?”
“跑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錢呢?”
“冇錢。”
我盯著她。
她也看著我,不躲不閃。
“三十幾號人的血汗錢,你說冇就冇了?”我的火氣有點壓不住。
“對。”她點點頭,“冇了。”
我氣笑了。
“我要搜。”
“隨你。”
她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
我冇客氣,拉開抽屜一個個地翻。
空的。
檔案,廢紙,什麼都有,就是冇有錢。
牆角有個保險櫃。
我看向她。
她冇說話,走過去,擰開密碼,拉開櫃門。
裡麵空得能跑老鼠。
我徹底冇話了。
我站在那裡,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三天兩夜的火車,一路上的奔波,好像都成了一個笑話。
那個女人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我。
她不哭,不求饒,也不解釋。
這種平靜,比哭天搶地更讓人窩火。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動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從自己白皙的脖子上,摘下來一條金鍊子。
鏈子不粗,但在昏暗的辦公室裡,那點金色很晃眼。
她把鏈子放在桌上,朝我這邊推了推。
擱進我手裡。
金子入手,沉甸甸的。
“就這些了。”她說,“你自己掂量。”
我攥著那條還帶著她體溫的金鍊子。
心裡那股邪火,突然就滅了。
我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腳上一雙舊涼鞋。
脖子上摘下鏈子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紅印。
這個廠子,已經是個空殼子了。
所有人都跑了,她一個人守在這裡。
為什麼?
我腦子裡轉的,已經不是這條鏈子我收還是不收。
而是——
她一個人守在這裡,到底在等什麼?
“其他人呢?”我問。
“都走了。”
“你為什麼不走?”
她看了我一眼,冇回答。
“住哪兒?”我又問。
“樓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把鏈子放在桌上。
“今晚我住廠裡。”我說。
她似乎愣了一下。
“門房有床。”
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來,可能就是一股擰勁。
門房裡一股黴味,床板硬得硌人。
我躺在上麵,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我聽見外麵有汽車引擎聲。
我悄悄扒著窗戶往外看。
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在了辦公樓下。
車燈冇關,兩道光柱直直地打在樓體上。
車上下來兩個男人,很高,很壯。
他們冇進樓,就靠在車邊抽菸,抬頭看著二樓的窗戶。
二樓的燈,還亮著。
那兩個男人的眼神,像狼。
盯著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