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身影在死寂的墟域中無聲穿行。
腳下是冰冷、堅硬、佈滿孔洞與侵蝕痕跡的破碎岩層,偶爾能踩到一些堅硬但形狀扭曲的“東西”——可能是某種星獸的骨骸,也可能是星辰殘骸的碎片,表麵都覆蓋著那層令人作嘔的灰黑色物質,輕輕一碰,便簌簌落下粉塵,散發出更濃鬱的腐朽氣息。
越往深處前行,眼前所見,便越發觸目驚心。
起初隻是環境的死寂與荒蕪,星辰熄滅,物質**。但很快,一些更加“鮮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開始闖入眾人的視線。
前方不遠處,一顆體積不大的、應該曾經是某種礦物行星的殘骸,靜靜懸浮著。它的表麵不再平整,而是佈滿了無數大大小小、如同膿包般的隆起。這些“膿包”呈現暗紅色,微微搏動著,表麵有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綠色液體緩緩滲出,滴落在虛空中,化作一縷縷更加精純的墟氣。
“那是……‘蝕星菌毯’。”夜梟的聲音在眾人耳邊低低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厭惡,“星墟特有的‘生物’……或者說,是一種活化的腐蝕能量聚集體。它們依附在星辰殘骸上,加速其**,並不斷分泌墟氣,汙染環境。一些低等墟獸會以它為食。”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幾隻形態如同放大了千百倍、長滿膿包和觸鬚的“蛞蝓”般的墟獸,正緩慢地在那顆行星殘骸表麵蠕動,啃食著那些暗紅色的菌毯,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嚕”聲。
眾人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遠遠繞開。
繼續前行,經過一片由大量金屬碎片和扭曲構件組成的“墳場”。這裡似乎曾是一支星舟艦隊隕落之地,依稀還能看到某些巨大星舟的輪廓,但早已麵目全非。金屬被嚴重鏽蝕,呈現出詭異的黑綠色,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一些星舟的殘骸上,還殘留著早已乾涸、變成黑色的能量灼燒痕跡和巨大的撕裂傷。
然而,就在這片死亡金屬墳場的角落,眾人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一幕。
幾具“人形”生物,正以一種極其僵硬、詭異的姿勢,在殘骸間緩慢地、漫無目的地徘徊著。
它們還保留著大致的人形輪廓,甚至身上還掛著一些破爛不堪、早已失去光澤的甲冑或服飾碎片。但它們的皮膚,已經完全變成了灰敗的石質或金屬質感,佈滿了裂紋和墟氣侵蝕的黑斑。五官模糊不清,眼眶中隻剩下兩團微弱的、冰冷的幽綠火光在跳動。它們的動作極其不協調,關節彷彿生鏽的機械,每一次邁步、每一次轉頭,都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它們對不遠處緩緩爬過的墟獸視若無睹,對林昊等人經過時(斂息狀態下)也毫無反應,隻是不停地、重複著徘徊的動作,彷彿還在執行著生前某個未完成的指令,又或者,隻是被墟氣驅動著的、無意識的軀殼。
“墟奴……”蘇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彆過了臉,“被墟氣徹底侵蝕、同化,失去了自我意識和生命本質,隻剩下殘破軀殼和一絲被扭曲的殘魂本能……生不如死。”
林昊沉默地看著那幾具徘徊的墟奴,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墟奴破爛甲冑上,一個幾乎被腐蝕殆儘的徽記——那似乎是一個小型修行宗門的標誌。可以想象,這裡曾發生何等慘烈的戰鬥,而這些戰士,未能壯烈戰死,卻淪為了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悲存在。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與悲涼,在他胸中翻騰。
就在這時,雲瑤手中的青銅羅盤猛地一顫,指向斜前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區域,同時,她臉色微變,低聲道:“前方……有大量微弱的生命反應……不,不完全是生命,很混亂……還有很強的怨念與痛苦波動聚集……”
眾人心中一凜,更加小心地靠了過去。
穿過一片由濃厚墟氣形成的、如同帷幕般的區域,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見慣了生死、心誌堅定的墨淵和王壯,也瞬間瞳孔收縮,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虛空,中央懸浮著一顆……“星球”。
或者說,一顆星球殘骸的“內核”。它大約隻有原來星球十分之一的大小,表麵坑窪不平,佈滿了巨大的裂穀和瘡疤。但此刻,這顆殘破的內核,卻被無數粗大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藤蔓般的物質緊緊纏繞、包裹著!
這些“血管”深深紮入星球內核,不斷蠕動、搏動,抽取著其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星核能量與物質。而被抽取的能量與物質,則沿著“血管”,輸送到虛空高處——那裡,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緩緩搏動的、半透明的暗紅色肉瘤狀結構!
肉瘤表麵佈滿扭曲的符文和脈管,一股股精純但充滿墮落與腐朽氣息的墟氣,正從它下方如同瀑布般垂落,彙入包裹星球內核的“血管”網絡中,形成一個令人作嘔的循環。
而更讓人無法直視的,是那星球內核表麵,以及纏繞它的“血管”縫隙間,密密麻麻、如同蟻附的……“東西”。
那是無數形態各異的生靈!有人類,有妖獸,有精靈,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星空種族……它們被暗紅色的“血管”分泌物緊緊粘附、固定在星球表麵或血管之上,身體以各種扭曲痛苦的姿勢被禁錮著。
絕大多數已經失去了生命氣息,身體乾癟,化作了“血管”網絡的“養分”一部分。但還有少部分,竟然……還活著!
它們劇烈地掙紮著,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或許聲音被墟氣吞噬),臉上定格在最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之中。它們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灰敗,生命精華被強行抽離,注入上方的肉瘤。而一些“血管”的末端,甚至直接刺入了某些生靈的頭頂或胸口,如同吸管般吮吸著。
這裡,簡直是一座活生生的、規模宏大的……煉獄屠宰場!
“他們在……抽取這顆星球殘骸和這些俘虜生靈的本源……餵養那個東西……”石浩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握錘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是……‘墟巢之卵’。”夜梟的嗓音乾澀得可怕,“一種……可以孵化出強大墟獸,或者用於煉製特殊墟界傀儡、乃至作為某些墟界陣法核心的……邪惡造物。需要海量的生命精華與星辰本源來孕育……這些,都是它的‘養料’。”
養料……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那些還在掙紮的生靈,眼神中的絕望幾乎要化為實質。它們來自不同的星域,不同的種族,或許前一刻還在為各自的信念、家園、親人而戰,下一刻,卻淪落至此,成為敵人製造戰爭兵器的一味“養料”,在無儘的痛苦中等待死亡。
王壯猛地踏前一步,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就要衝過去。
“王壯!冷靜!”林昊一把按住他結實如鐵的肩膀,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清楚!那‘墟巢之卵’周圍,至少有上百頭相當於星璿境的墟獸在守衛!更遠處還有更多墟氣反應在靠近!我們救不了他們!”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王壯猛地扭頭,虎目赤紅。
“我們救不了眼前這些。”林昊的手用力,指甲幾乎掐進王壯的肩膀,他的眼睛同樣佈滿血絲,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與痛苦,“但我們能做的,是毀掉那個‘心臟’,毀掉這一切的源頭!讓這樣的慘劇不再發生!讓星墟的爪牙,再也不能踏足我們的家園,將我們的親人同胞……也變成這樣!”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王壯頭頂,也澆在每個人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
是啊,衝動救人,除了暴露行蹤,搭上自己,讓任務失敗,還能改變什麼?眼前的悲劇已經發生,無可挽回。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前進,去完成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去斬斷這罪惡的根源!
墨淵懷抱的長劍,發出極其輕微、卻淩厲無比的嗡鳴。蘇婉緊緊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雲瑤閉上眼,手中的羅盤顫抖得更厲害,但她強迫自己繼續感知、定位。夜梟的身影彷彿徹底融入了陰影,隻有那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
林昊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墟氣,強行壓下胸腔翻騰的氣血和沸騰的殺意。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煉獄,將那一張張痛苦絕望的臉,深深地刻進腦海深處。
“走。”他轉過身,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不要回頭。”
七道身影,帶著比墟氣更加沉重的心情,帶著幾乎要將靈魂都點燃的怒火與決絕,如同七柄沉默的利刃,繞開了那片血腥的“孵化場”,繼續朝著羅盤和星墜共同指引的、那更深處、更黑暗、更危險的核心區域,堅定不移地前行。
所見之處,星辰黯淡,生靈塗炭。
這片腐化的星域,就是血淋淋的警示。
若不能阻止星墟,他們的家園,他們的親人,他們所守護的一切,終將步此後塵。
這信念,比磐石更堅,比星辰更恒。
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無間地獄,他們……也必將踏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