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殿內的沉寂,足足持續了十息。
林昊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席捲每個人心神的滔天巨浪。
奇襲墟界之心投影?
潛入蝕星尊者坐鎮的墟軍大本營,去破壞那可能是星墟力量源泉的核心節點?
這何止是九死一生,簡直是自尋死路!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湮滅——被墟氣徹底侵蝕同化,魂飛魄散,真靈不存!
“荒謬!”一名來自某古世家、鬚髮皆白、氣息在星河境後期的紫袍長老率先忍不住,厲聲喝道,“林盟主!你重傷未愈,神智是否清醒?蝕星老魔是何等存在?其大本營又豈是等閒之地?莫說潛入破壞,便是靠近其外圍警戒星域,恐怕都會被瞬間察覺,碾為齏粉!此計與送死何異?還要搭上我盟最精銳的力量,萬萬不可!”
“不錯!”另一位掌管盟內煉器堂的赤髮長老也沉聲道,“林盟主拳拳之心,我等感佩。但此事太過凶險,成功機率微乎其微。與其行此冒險之舉,不如集中力量,加固‘周天星辰大陣’,依托防線死守,等待其他星域援軍,或尋覓其他破敵之策。”
“死守?”墨淵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譏誚,“資源僅夠支撐十五日。蝕星老魔三日便可恢複。敢問兩位長老,我們拿什麼死守到援軍到來?又去哪裡尋覓其他破敵之策?坐以待斃,便是良策嗎?”
那紫袍長老一滯,臉色漲紅:“你……即便如此,也不能讓盟主親自涉險!盟主乃我萬星盟精神支柱,若有閃失,軍心頃刻瓦解!”
“正因我是盟主,此刻才更應站出來。”林昊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他緩緩掃視眾人,蒼白臉上的神情異常平靜,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著不容動搖的火焰。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蝕星的可怕,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此行的凶險。”他頓了頓,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星墜傳來微弱的溫熱,與破碎星域中殘存的太虛真意隱隱共鳴,“正因我親身與其交手,甚至短暫乾擾過其與‘墟界之心’的聯絡,我才比旁人更有一絲可能,找到並接近那個節點。”
他看向星瀾,看到母親眼中幾乎要溢位的擔憂與痛苦,心中一痛,但語氣更加堅定:“母親,諸位長老,諸位同道。我們並非毫無憑仗。”
他抬手,再次指向星圖,指向那片被墟氣籠罩的黑暗區域。
“首先,時間。蝕星受創,需要時間穩固恢複,其麾下大軍亦需休整輪換。此刻,是其整體防禦與警惕相對鬆懈的‘視窗期’,可能極為短暫,但確實存在。”
“其次,路線與隱匿。”林昊的手指在星圖上劃出一條極其曲折、幾乎貼著數個小型空間亂流帶和星辰殘骸區的路徑,“常規路線必然戒備森嚴。但我們不需要走常規路線。我的‘太虛’法則,雖無法支撐大規模戰鬥,但若傾儘全力,配合星墜對空間波動的極致感知,或許能在極短時間內,於墟氣遮蔽的邊緣薄弱處,開辟出極細微、極短暫的‘虛空遷躍通道’。這種通道波動極小,且一閃即逝,被髮現的機率相對較低。”
“再次,目標明確。”他目光銳利,“我們不與蝕星正麵衝突,不與其大軍糾纏。唯一目標,就是那個‘墟界之心’的投影節點!根據之前的能量波動回溯分析,其位置雖有墟氣遮掩,但能量彙聚的‘源頭’特征在特定層麵是無法完全隱藏的。星墜……或許能幫助我鎖定它。”
提到星墜,殿內不少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林昊身上那枚神秘星墜的種種玄奇,早已不是秘密。源星碎片,淨化墟氣,甚至能乾擾蝕星法則……若說此行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這枚星墜無疑是最大的變數。
“最後,人員。”林昊的目光落在身後墨淵、王壯等人身上,又看向龍犀妖皇的投影,以及其他幾位氣息沉凝、眼神堅毅的強者,“我們需要的是絕對的精銳,不是數量。每個人都要有獨當一麵、在絕境中創造奇蹟的能力,更要有……赴死的覺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一字一句道:“我的計劃是:我親自帶隊,成員不超過七人。墨淵兄劍道通玄,擅破禁製與一擊必殺;王壯兄弟肉身無雙,可抗正麵壓力與突發危機;石浩隊長擅攻堅與陣地防禦;蘇婉師妹精研符文陣法,可輔助破解禁製與臨時佈陣;此外,還需一位精通潛行匿跡、對墟氣環境有獨特抗性或感知的強者,以及一位……熟悉星墟能量特性、或許能幫我們更快定位節點的‘嚮導’。”
“嚮導?”風炎院長皺眉,“我們之中,誰對星墟內部瞭解?”
林昊的目光,緩緩轉向了龍犀妖皇的投影。
龍犀妖皇那巨大的投影沉默了片刻,銅鈴般的妖瞳中光芒閃爍:“小子,你看本皇作甚?我古妖星域雖與星墟勢力交過手,但對其內部核心,亦知之不多。”
“非是請妖皇陛下親自前往。”林昊搖頭,目光卻依舊堅定,“晚輩鬥膽,想請陛下準許,讓‘雲瑤’姑娘加入此次行動。”
“雲瑤?”龍犀妖皇一怔。
殿內其他人也有些疑惑。雲瑤之名,在一些高層中略有耳聞,似乎是古妖星域一位天賦異稟、精通陣法的後輩,曾在之前的聯合任務中有過出色表現,但似乎修為並未達到星河境巔峰,何以擔當如此重任?
林昊解釋道:“上次探索幻星海遺蹟,我與雲瑤姑娘有過合作。她不僅陣法造詣精深,更關鍵的是,其血脈似乎對‘星辰軌跡’與‘異常能量節點’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直覺。遺蹟中那邪靈祭壇的隱藏核心,便是她率先察覺端倪。此次我們要尋找的‘墟界之心’投影,本質上也是一個巨大且特殊的‘異常能量節點’。有她同行,或能大大提高我們定位目標的效率與準確性。”
龍犀妖皇投影沉默,顯然在權衡。雲瑤是其麾下極為看好的後輩,天賦卓絕,未來不可限量。派其參與如此危險的行動,一旦隕落,損失巨大。
“陛下,”雲瑤清冷的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隻見一道身著淡青色星紋長裙、麵容清麗、氣質沉靜的少女身影,不知何時已來到殿門處,對著龍犀妖皇投影躬身一禮,“林盟主所言,弟子願往。”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弟子修為雖不及各位前輩,但對陣法與能量軌跡的感知,確有幾分自信。星墟浩劫,非一族一域之事。弟子既為古妖星域一份子,亦為聯盟一員,願以此身所學,為破局儘一份力。請陛下成全!”
龍犀妖皇看著自己這個一向冷靜自持、此刻卻目光灼灼的弟子,良久,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罷了……雛鷹總要經曆風雨。林小子,本皇便將雲瑤托付於你。她若有失,本皇唯你是問!”
“晚輩定當竭儘全力,護眾人周全。”林昊鄭重承諾,儘管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承諾在那種環境下有多麼蒼白。
“還缺一位擅長潛行匿跡、對墟氣有抗性的。”天樞城主沉吟道,“我城主府暗衛統領‘夜梟’,星河境中期,修煉‘暗影星辰訣’,最擅隱匿刺殺,且其功法對陰邪之氣有一定抗性。他可隨行。”
林昊點頭:“如此,七人小隊便初步確定:我、墨淵、王壯、石浩、蘇婉、雲瑤、夜梟。”
“昊兒……”星瀾終於忍不住,聲音微顫,“你的身體……”
“母親放心。”林昊握住母親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觸手冰涼,他心中一酸,卻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星墜與我本源相連,它正在自發地修複我的傷勢,雖然緩慢。此行重在隱匿與突襲,而非正麵強攻。我會量力而行。況且……”
他看向殿外,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到了核心醫療室中那道依舊沉睡的素白身影。
“青兒拚死為我換來喘息之機,防線之上無數英魂血灑星空,我……冇有退縮的資格。”
星瀾眼中淚光閃動,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按在林昊肩頭的手卻更加用力地渡入一股精純柔和的月曜星力。“一切小心。若事不可為,立即撤回!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孩兒明白。”
林昊轉身,麵向殿內所有高層,神情肅穆:“如此,分兵之策便定下。主力由母親、風炎院長、天樞城主、龍犀妖皇陛下統領,依托‘周天星辰大陣’,固守九曜星鏈防線,采取守勢,儘可能拖延時間,吸引蝕星及其主力注意力。”
“而我,將率領奇襲小隊,於今夜子時,陣法運轉交替、墟氣波動略有規律的間隙,從‘天權’節點側翼的‘暗影裂隙’出發,沿既定路線,進行超遠距離‘太虛遷躍’,潛入墟軍控製區,目標——摧毀或關閉‘墟界之心’投影節點!”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此舉若成,可斷敵臂助,亂其軍心,甚至可能重創蝕星,為我盟贏得戰略反攻之機!”
“若敗……”林昊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則萬星盟上下,需做好最壞準備,死戰到底,無愧星空!”
殿內,無人再出言反對。
所有人都明白,這已是絕境中,唯一閃爍的、帶著血與火色彩的……希望之光。
分兵之策,奇襲墟界。
七人小隊,肩負著億萬生靈存續的希望,即將踏上那條……通往深淵亦或黎明的,不歸之路。
計劃已定,剩下的,便是最周密的準備,與……赴死前的告彆。
夜色,漸漸籠罩了傷痕累累的九曜星鏈。戰爭的陰雲並未散去,反而在那寂靜的星空深處,醞釀著更為激烈、更為凶險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