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停在50的那一刻,病房裏的台燈突然爆了。
玻璃碎片濺在林默手背上,帶來尖銳的刺痛。他沒敢動,目光死死盯著門口的紅裙女人——她手裏的照片在昏暗中泛著白光,照片上那個女孩的笑臉,竟和女人此刻的笑容有七分相似。
“她是誰?”林默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女人沒說話,隻是慢慢舉起照片,指尖劃過女孩的臉。隨著她的動作,林默手腕上的青黑色符號突然發燙,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勒在麵板上。他低頭看去,陽秤秤桿上刻著的那個名字,正滲出細密的血珠,順著木紋往下淌,在桌麵上積成小小的一灘。
“蘇青……”林默唸出那個名字,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可不知為何,念出來時眼眶竟有些發酸。
紅裙女人突然轉身,赤著腳往走廊盡頭走去。她的步伐很輕,卻在積灰的地麵上留下清晰的腳印,這次的腳印邊緣泛著淡淡的紅光,像踩著火星。
林默抓起兩把青銅秤,快步跟了上去。經過病床時,他瞥見老院長的手腕——那裏空空如也,原本戴著的那個舊物件不見了,隻留下一圈蒼白的印痕,形狀和陽秤的秤盤完全吻合。
走廊盡頭是扇安全門,鎖已經鏽死了。紅裙女人走到門前,伸出手指在鎖孔上輕輕一點,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鎖竟“哢噠”一聲彈開了。門後是段向下的樓梯,通往醫院的後院。
後院雜草叢生,角落裏堆著幾個廢棄的氧氣瓶,鏽得像塊爛鐵。月光不知何時從雲縫裏鑽了出來,灑在地麵上,把一切都染成慘白。紅裙女人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樹下,背對著他,手裏的照片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她是你十八歲時的救命恩人。”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清脆得像碎冰,和她陰森的模樣完全不符,“也是……能換你命的人。”
林默走到她身後三米遠的地方停下:“我不認識她。”
“你會認識的。”女人轉過身,把照片遞給他,“明天早上八點,市一中門口,她會經過那裏。”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紮著高馬尾,背著紅色的書包,背景正是市一中的校門。林默的手指撫過照片邊緣,紙質有些發脆,像是放了很久。他突然注意到,照片背麵有行用圓珠筆寫的小字:“林默,等我考上醫學院,就來接你。”
字跡娟秀,末尾畫著個小小的笑臉。
“這不是現在的照片。”林默猛地抬頭,“這是……幾年前的?”
紅裙女人的嘴角向上彎了彎,沒回答。她的目光越過林默的肩膀,看向醫院二樓的視窗。林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見二樓走廊的欄杆邊,站著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嘴角那道暗紅色的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是那個送秤來修的疤臉男人。
男人似乎察覺到他們的目光,緩緩抬起頭。林默這才發現,他手裏也拿著一把秤,樣式和自己的陰秤幾乎一樣,隻是秤砣是銀白色的,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他是‘收秤人’。”紅裙女人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三天後子時,他會來收秤……也收魂。”
話音剛落,疤臉男人突然動了。他沒有走樓梯,而是像片葉子一樣從二樓欄杆上飄了下來,穩穩地落在離他們十米遠的地方。落地時沒有任何聲音,連雜草都沒被驚動。
“陰秤修好了?”男人的目光落在林默手裏的秤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
林默握緊了揹包帶,把兩把秤都塞了進去:“還沒。”
“最好快點。”男人的視線掃過紅裙女人,嘴角的疤扭曲了一下,“別耍花樣,林默……還有你,蘇紅。”
紅裙女人的身體僵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名字刺痛了。
疤臉男人沒再多說,轉身走進了雜草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裏。林默注意到,他走過的地方,雜草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了,留下一條黑色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
“他為什麽叫你蘇紅?”林默看向紅裙女人。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很久才說:“蘇青是我妹妹。”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那她現在……”
“明天你會見到她。”蘇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突然變得冰冷,“但記住,別告訴她任何事。如果你想活,就按照我說的做——找到她,用陽秤稱她的命,換你的魂。”
她說完,身體突然開始變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月光穿過她的身體,在地麵上投下破碎的影子。林默想抓住她,手卻徑直穿了過去,隻撈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還有……”蘇紅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淡,“小心張奶奶。”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風裏時,她徹底消失了。院子裏隻剩下林默一個人,還有那棵枝椏扭曲的老槐樹,像隻伸向天空的鬼手。
林默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照片,又摸了摸揹包裏的青銅秤。陽秤的溫度越來越高,像是揣了塊烙鐵,秤桿上蘇青的名字已經被血浸透,變得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醫院的。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老城區的巷口。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賣早點的攤販已經支起了攤子,油條的香氣混著煤爐的煙味飄過來,帶著一種詭異的煙火氣。
路過修表鋪時,林默看見張奶奶正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掃帚,似乎在掃地。她的動作很慢,背有點駝,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小林?這麽早就回來了?”張奶奶抬起頭,臉上堆著慈祥的笑,“昨晚沒睡好?臉色怎麽這麽差?”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蘇紅最後的話。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嗯,做了個噩夢。”
“快回去歇歇吧。”張奶奶揮了揮掃帚,“我剛熬了粥,等下給你端一碗過去。”
林默點點頭,沒敢多看她,快步往住處走。上樓時,他特意看了眼牆上的紅腳印,已經消失了,像是被人清洗過,隻留下淡淡的水痕。
回到鐵皮房,他把兩把青銅秤放在桌上。陰秤秤砣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48,陽秤則在微微發燙,秤盤上的太陽圖案竟開始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
林默癱坐在椅子上,拿出那張照片。照片上的蘇青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他突然想起孤兒院的老院長,想起院長去世那天,他在院長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張被撕碎的照片,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那照片上似乎也有個紮馬尾的女孩。
難道院長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他開啟書桌的抽屜,拿出那個牛皮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發現空白處多了幾行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秤有兩極,陽盡則陰生,陰盛則陽滅。”
“命引非命,乃是命劫。”
“張姓者,持秤三十年,善偽裝,實乃……”
最後幾個字被劃掉了,隻剩下淩亂的劃痕,像是寫的人突然被打斷了。
林默的目光停在“張姓者”三個字上,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張奶奶的姓氏,正是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小林,粥熬好了,我給你端過來了。”
是張奶奶的聲音,慈祥得像冬日的陽光。
林默握緊了手裏的折疊刀,看向門口。門縫裏,有一道陰影正慢慢滲進來,形狀像條蛇,朝著桌上的青銅秤爬去。
陽秤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秤盤上的太陽圖案旋轉得更快了,射出一道刺眼的紅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門外的敲門聲,戛然而止。
林默低頭看向陰秤,秤砣上的數字,變成了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