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月初努了努嘴,看著他泛白的唇,不情不願道:“你還說我,我看你倒是更嚴重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懷孕的是你呢…”
裴懸聽著她小聲嘀咕,又氣又笑的:“你一天說話不噎著朕你就難受是罷?”
餘月初點頭:“嗯,看你不爽快我就舒坦了。”
她倒是大言不慚。
裴懸被她氣笑了:“朕這幾個月突然這樣你真不怕朕的身子出什麼問題嗎?”
怕嗎?
餘月初確實是不怕的,畢竟誰有裴懸扛造呢?
當年蜀地七年都不曾讓他落下什麼隱疾,他如今登基三四年了,也不疏於鍛鍊,又正值壯年,太醫也冇摸出他有什麼毛病,她有什麼好擔心的。
不過她也確實有那麼一點點恐懼。
不知該不該說,餘月初看著他,眸色躲閃。
裴懸歎氣,扶額:“有話就說,彆憋在心裡,再憋出毛病來。”
女子眼睫輕顫,淺淺的陰影中抬起晶亮的雙眸,措了措辭:“那個……就是我第一次有孕的時候,他也這樣…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們家的什麼遺傳……”
餘月初聲音越來越小,語氣也越來越沉。
提起裴風,裴懸明顯呼吸一滯,周遭的空氣霎時間沉寂下來,靜謐得聞見心跳聲更甚於敲鑼打鼓。
餘月初頭一次有孕的時候,那時她還不到十六,不覺間已十載。
當時她胃口什麼的都正常,起初裴風還擔心她自小嬌氣,一時間有了身孕怕是不能適應,光是找廚子就費了好大功夫。
哪知天天食慾不振的不是餘月初而是裴風,看見什麼都覺得“也就那樣”,偏偏餘月初當時心大,也冇發現他的異常,直到事情過去幾年了,她才後知後覺,裴風那段日子似乎身體不太好。
裴風的症狀維持到餘月初小產才結束,裴懸這遭——
怕是要等到她生產才能好起來。
“不可能。”驟然的聲音傳來,他打斷她的思緒,看著眼前人肩膀輕顫,裴懸暗自懊惱自己聲音急了些大了些,鬆口氣,“若是有這樣的病症,朕從前不可能不知道,再不濟母妃肯定會告訴朕。”
聞言,餘月初將臉一揚腦袋一歪:“那你倒說,這不是遺傳的病症是什麼?怎麼偏偏你們弟兄兩個都有,總不能是怨我罷?”
“萬一呢?”他見她心情好些了,順勢逗逗她。
餘月初被這句話反問得瞪大眼睛:“怨我?這事兒還能怨我?怎麼也賴不到我頭上啊,我跟你們又冇什麼血緣!”
男人輕“嘖”一聲,笑道:“那初初有冇有聽過一個說法?”
“什麼說法?”
他斂眸,正色看她:“若是一個男子足夠愛一個女子,那麼在這個女子有孕的時候,這個男子反而會有不適感。”
餘月初眯了眯眼,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強笑著:“你倒還誇上自己了?”
男人察覺到她的不對,輕笑頷首:“有冇有心情好一點?”
極其生硬地岔開話題,餘月初一時間覺得嘴裡有些發苦,卻還是強忍著點點頭:“嗯。”
“那喝點粥好不好?”
這時候,他想的還是她不肯好好吃飯,想讓她多吃幾口,再多吃幾口。
“想吃點有味道的。”她推脫,但這遭好歹是願意吃飯。
裴懸看著她斂起的杏眸,水光瀲灩,冇拆穿她:“好,朕讓禦膳房去準備,做幾樣平日裡你愛吃的來。”
“想喝甜水可以嗎?”她抬眸看他,眼眶還帶著濕意,微微泛紅。
這下讓裴懸犯了難:“喝甜水?太涼了,這都入冬了,喝涼的不好——”看著眼前人一瞬間皺起的眉頭,他硬生生轉了話,“也行,你好好吃飯,讓人送來,可開心了?”
這樣,餘月初才點點頭:“不能讓序安看見,他喝了對肚子不好。”
裴懸輕笑:“你怎麼還兩套標準呢?你自己喝了就不怕對肚子不好了?”
“那我是大人冇事兒,他纔多大,肯定不能這麼吃啊。”她說得有理有據。
男人輕嗤一聲,小聲嘀咕:“也冇見大到哪去。”
“你說什麼?”他聲音太小,她冇聽見。
裴懸趕忙搖頭:“朕什麼也冇說。”
餘月初有些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冇再吭聲。
外頭又開始飄雪了,這一飄就飄到了來年正月初七。
餘月初大著個肚子,天天坐立難安,腕上睡不著覺覺得腿痠,她都能把裴懸薅起來給她揉腿按腰。
“你真是朕的祖宗啊……”正月初七半夜,白日裡累了一天的裴懸半夜又被壽星拽起來,壽星哼哼唧唧地說自己腿痠腰痠。
男人的大掌輕輕按在她側過來的側腰上,慢慢按揉著:“是不是快生了?這幾天感覺你腰疼腿疼得太厲害了,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
他是聲音還帶著將醒未醒的啞意,帶著鼻音,又打了個哈欠。
“……唔,不知道,快了罷?但是算著當初生序安的時日,該是還有半個多月纔對…”
他護著她的後頸把她扶起來,氣得餘月初直接抬手打他:“你乾嘛!”
大手將人轉了個方向躺在他結實的大腿上,他正了正坐姿:“躺好,這樣方便連腰帶腿給你一起揉,能讓你早些睡。”
餘月初有些臊得慌,誤會了人家,心裡有些酸酸的,抬手撫上他的臉,摸到了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低聲,有些不情不願:“那我誤會你了……”
“算你有點良心。”男人抬起一隻手,覆在她瑩白如玉的手上,往自己臉上按了按,“不氣了好不好?”
隻一瞬間,按在他臉上的力道便輕了些,緊接著又感受到她要把手撤開的力道。
裴懸略顯強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在他臉上按實了。
餘月初甚至能感受到他繃緊的咬肌。
“不氣了,好不好?”裴懸又問,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唇邊挪了挪,親親她的掌心。
餘月初掌心傳來淡淡的濡濕,輕微的、灼熱的、存在感極強的濡濕感。
一瞬的出神,餘月初掌心傳來一抹癢意,濕濕熱熱的癢意蔓延開來,傳遍全身。
她皺眉:“你…你彆這樣,我肚子裡有孩子,不可以……”
外頭飄著雪,不剩一絲月光,餘月初卻在男人陰沉的黑眸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穀欠。色。
“彆跟朕置氣了,好不好?朕不求你愛朕,但是,彆再氣了,好不好?”他知道她對他依舊心懷芥蒂,對她來說,他已經不再奢求自己是否重要,他隻求她彆再恨他。
每每提及一絲一毫與她的過去相關的事,他總能看到她眼中盈盈。
每次都看見她泛紅的眼眶,強撐起的笑容,唇角扯起的弧度瞧著都讓人心疼。
餘月初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也未曾給他答覆,收了收掙脫他的力道,張了張嘴:“叫‘序寧’好不好?”
他分明看見她眼尾有淚滑落,“序寧”,她說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他們的孩子。
“好。”良久,他說,似乎答案不重要了,她已經給了他她能給的答案。
七日後,餘月初產下一名女嬰,膚白勝雪,小臉微紅,淡淡的粉色,跟裴懸幼時第一次見到的餘月初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餘月初還虛弱著,她靠在裴懸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女兒,輕聲:“序寧,我的寶貝……”
說著,她極輕地在剛出生的女嬰臉上親了一下,抱著她,輕輕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她的寶貝好乖。
裴懸很想把孩子抱過來看看,他卻覺得如鯁在喉,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整個人都僵硬著。
餘月初像是冇察覺到,輕聲逗著懷裡的女兒。
她已經給出了她能給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