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煬一路北行,遁光如電。
出了曲陽國疆域之後,他便徹底斂去周身氣機,連遁速也隨之放緩。身形貼著山脈陰影與雲霧行走,幾乎不在高空久留,每一步都避開妖氣最為濃烈之地。
北方天地愈發荒涼。
妖氣如同無形潮汐,在天地間起伏不定。張煬憑藉多年的廝殺經驗,數次提前察覺到妖族斥候的存在,或潛入山林,或藏身地脈,悄然繞行而過。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幾乎沒有在同一處停留超過半日。
隨著不斷深入,張煬心中漸漸生出一個模糊卻危險的判斷——自己,恐怕已經深入妖族腹地數萬裡之遙。
然而,預想中的巨猛象,卻始終未曾發現。
一路之上,反倒是景象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原本他還打算順路獵殺幾頭落單的四階大妖,以祭煉寶物。可事實卻與預期截然不同——這一路行來,別說是落單的四階大妖,便是三階後期的大妖,也多是成群結隊,行動之間隱隱相互勾連氣息。
而真正的四階大妖,卻幾乎不見蹤影。
偶爾感應到那等層次的妖氣,也是在極遠之地,一閃即逝,彷彿被某種力量統一排程。
“……不對勁。”
張煬心中警兆漸濃。
某一日,他在一處廣袤平原邊緣停下身形。
這片平原一眼望去,地勢平坦開闊,本應是妖族遊獵之地,可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張煬心頭猛地一沉。
平原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龐大的仙城。
城牆高聳,綿延不知幾何,城體以某種妖骨與靈石混合鑄成,表麵陣紋縱橫交錯,遠遠望去便能感受到一股沉重而森然的威壓。
更讓張煬心中震動的,並非這座仙城的規模,而是城外的景象。
隻見城外空地之上,竟有一批人族修士正伏地銘刻法陣。他們衣衫破舊,靈力被陣法禁錮,隻能憑藉肉身與微弱神識一點點刻畫陣紋。
而在這些人族修士身後,則站著數名身形魁梧、肌肉虯結的粗獷大漢。
那幾人手持骨鞭,鞭影落下,破空聲淒厲,一旦有人動作稍慢,便毫不留情地抽打嗬斥。
人族……被妖族驅使?
這一幕,讓張煬瞳孔驟然一縮,心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寒意。
他強壓殺意,在暗處潛伏良久,細細觀察。
這座仙城並非臨時營地,而像是一處已經經營許久的重地。城外法陣一層接著一層,顯然仍在不斷加固,而城內妖氣濃鬱,隱約有大軍集結的氣息。
張煬心中飛速權衡。
以他的實力,若是暗中出手,或許能救下部分人族修士,甚至重創城外妖族守衛。
可就在他剛生出這個念頭的剎那——
城頭之上,忽然浮現出數道強橫至極的氣息。
張煬心神猛然一震,呼吸瞬間收斂到極致。
那幾道身影立於城頭,氣息如淵似海,哪怕隔著極遠距離,也讓他生出一種被俯視的錯覺。
其中兩道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蛟魔王……”
“魘雷王……”
張煬眼底寒芒一閃,心中瞬間明悟。
這已不是尋常妖族據點,而是一處由頂尖大妖王親自坐鎮的核心重地。
第三道氣息雖未顯露真容,卻更為深沉晦澀,甚至讓他生出一絲本能的忌憚。
張煬當機立斷,將所有殺念與氣機盡數壓下。
他沒有再多停留一息,身形如同融入大地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向後方退去。
遁走之時,他連方向都刻意繞開,連續更換潛行路線,直至那股恐怖的妖王威壓徹底被甩在身後。
風聲掠耳,張煬麵色陰沉如水。
他心中已然清楚——
妖族,正在謀劃一件足以撼動整個人族修真界的大事。
而這片北方腹地,遠比他想像中,還要危險得多。
張煬悄然退走,全程未曾泄露半點氣機。
直到徹底遠離那座仙城百裡,他才緩緩停下身形,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妖氣與陣紋籠罩的平原,眼底寒意一閃而逝。
隨後,他選擇在仙城百裡之外的一處荒丘潛伏下來。
此地地勢低伏,亂石嶙峋,地下靈脈破碎紊亂,正好能遮掩氣息。張煬佈下數重隱匿禁製,將自身氣機與周遭環境徹底融為一體,宛若一塊普通頑石。
“妖族……從不築城。”
他盤膝而坐,心中念頭翻湧。
妖族向來依靠血脈與族群統禦疆域,領地概念模糊,最多也隻是設立巢穴、祭壇,從未像人族這般經營城池、銘刻護城大陣。
可眼前這座仙城——城牆、陣法、人族陣師、四階妖王坐鎮……
一切都太過反常。
“此事,絕非偶然。”
張煬心中隱隱有種預感,若是放任不管,恐怕會牽動整個北方戰局,甚至影響未來的人妖大戰格局。
於是,他耐下性子,開始“蹲點”。
一日、十日、一個月……
整整兩個月時間過去,那座仙城始終靜默如淵。
沒有大軍調動,沒有妖王外出集結,甚至連妖氣波動都保持在某種極為剋製的狀態。唯一的變化,便是每日固定時辰——
會有四階妖王現身,驅使一批人族俘虜來到城外。
那些人族修士在陣法禁製壓製下,麵色麻木,一筆一劃地在地麵、城牆、地脈節點上銘刻陣紋。陣紋愈發繁複,隱隱構成某種巨型法陣的雛形。
而四階妖王,則如監工一般冷眼旁觀。
這等反覆而單調的畫麵,卻讓張煬心中的不安與日俱增。
直到這一日——
仙城上空,妖氣忽然輕輕一震。
張煬猛地睜開雙眼。
隻見一道遁光自城中衝天而起,妖氣凝實渾厚,顯然是一頭四階大妖王。
“終於出來了……”
張煬眯起雙眼,瞳孔中一抹銀芒悄然流轉,又迅速斂去。他細細感應片刻,確認城頭並未有其他妖王氣機波動,這才緩緩起身。
沒有急著追擊。
他耐心等待,直到那頭四階妖王飛遁出數百裡,與仙城徹底拉開距離。
下一瞬——
轟!
張煬體內靈力驟然爆發,遁光如雷霆炸開,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化作一道幾乎撕裂虛空的流光,直追而上!
不過數個呼吸,他便已攔在那頭四階妖王前方。
虛空震蕩,氣機對撞。
那頭四階妖王顯然完全沒有料到,竟會有人族修士敢在妖族腹地、在妖王重鎮附近伏擊自己。
它先是一愣,豎瞳驟縮,妖念中滿是不可置信。
“人族?!”
然而,還未等它徹底回神——
張煬已然出手。
渾元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手中,棍身烏光流轉,其上血煞與靈紋交織,一股令人心悸的凶威瞬間鎖定對方。
張煬沒有半句廢話,雙臂發力,腰身一沉,渾元棍自上而下,攜著山嶽傾塌般的恐怖力量,直接劈落!
這一棍,沒有花哨神通,隻有最純粹、最霸道的肉身與法力合擊!
“轟——!”
那頭四階妖王這才徹底驚醒,心頭寒意炸開。
它怒吼一聲,根本來不及後退,隻得強行催動妖力,身形猛然膨脹,瞬息顯出本體。
隻見妖氣翻滾間,一頭體型龐大的妖獸橫亙空中,鱗甲森然,妖紋密佈,凶戾氣息如狂風席捲四方。
然而——
它的顯化,終究慢了一線。
渾元棍驟然掄落,棍影未至,狂暴的氣勁已然先一步壓下。虛空中隻聽一聲低沉的轟鳴,彷彿山嶽墜地。那頭四階妖王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嘶鳴,顯出本體的瞬間,便被這一棍正麵砸中。
“轟——!”
金光乍散,一頭體型龐大的金雕被生生砸落在地。大地劇烈一震,碎石飛濺,地麵瞬間塌陷出一個數丈深的巨坑。坑底塵土翻滾,那金雕羽翼淩亂,原本光澤奪目的金羽此刻折斷大片,沾染著血跡,顯得狼狽不堪。
金雕在深坑中掙紮著扇動翅膀,利爪在岩石上抓出道道痕跡,卻始終無法撐起身形。方纔那一棍中蘊含的恐怖力道,已然震碎了它體內多處妖元運轉的節點,連妖力流轉都變得遲滯無比。
張煬見狀,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意外。以他如今的修為與肉身之力,這一棍本就不是尋常四階妖王所能承受。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已然出現在深坑邊緣。隻見張煬單手提棍,渾元棍順勢垂落,棍端穩穩點在金雕的頭顱上方,距離不過寸許。那看似隨意的一點,卻讓金雕渾身寒毛倒豎,隻覺一股死亡氣息近在咫尺。
張煬目光冷淡,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若想活命,便老實回答我幾個問題。”
金雕此刻隻覺識海仍在嗡鳴,視線中尚有殘影晃動。它艱難地晃了晃腦袋,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隨即連連低頭,聲音沙啞而急促:
“前、前輩儘管發問……隻求前輩饒我一命。”
張煬眉梢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
他原本隻是打算先試探一番,若這妖王嘴硬,便直接施展搜魂之術,強行掠取情報。卻未想到,對方竟如此乾脆,幾乎沒有半點遲疑,便選擇了屈服。
張煬目光微斂,語氣轉冷,沉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依本座所知,妖王之輩,多半寧死不屈。你身為四階妖王,為何如此軟弱?”
那金雕聞言明顯一怔,隨即苦笑一聲,眼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落寞。
“回前輩……吾名金鬥。”
它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前輩有所不知,吾並非貪生怕死。隻是……吾若死了,族中便再無妖王坐鎮,隻怕頃刻之間,便會族群滅亡。”
說到此處,金鬥的目光不自覺地黯淡下來,彷彿已然看見族群覆滅的下場。
張煬聞言,眉頭微微一挑,語氣中多了一絲探究:“此話怎講?”
金鬥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前輩如今現身於此,又將我擒下……想必已經知曉那處仙城的存在了吧?”
張煬微微點頭,算是預設,卻並未因此放鬆半分警惕。
渾元棍依舊穩穩壓在金雕妖王的頭頂上方,棍端垂落,彷彿隻是一件尋常兵器,可那股隱而不發的恐怖力道,卻讓金鬥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隻要張煬心念一動,這根渾元棍便會再度落下,雷霆萬鈞,足以讓他形神俱滅。
金鬥見張煬點頭,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終於徹底破碎。
他那雙金色妖瞳中閃過猶豫、不甘、懼意,最終盡數化作苦澀。隻聽他低低嘆了一口氣,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嘲:“既然前輩已然知曉,那……吾也不敢再隱瞞什麼了。”
說話間,他胸腹劇烈起伏,氣息明顯紊亂。方纔那一棍的力道遠不止表麵看上去那般簡單,不僅震散了他體內妖元的運轉,更是直接傷及根基。金色羽毛之間,仍有殷紅血跡緩緩滲出,順著坑底碎裂的岩石蜿蜒流淌,顯得觸目驚心。
“那座仙城,並非我族所建造。”金鬥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無奈,“而是上古之時,自上界遺留下來的。”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什麼,才繼續說道:“約莫二百餘年前,此地天地異動,仙城遺跡重現。我等妖族妖王齊聚此地,經過多方探查,才發現這座仙城之中,竟然留有一座連線上界的法陣。隻是歲月太久,整座仙城破損嚴重,法陣亦是殘缺不全。”
張煬目光微動,卻始終沒有插話,隻是靜靜聽著,示意他繼續。
金鬥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多了幾分複雜:“後來,蛟魔王不知從何處得知了修復仙城之法。於是……他先是發動了人妖大戰,覆滅了人族數個國度。”
說到這裏,金鬥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很快壓下。
“再之後,蛟魔王又從那些被俘的人族修士之中,挑選出精通陣法之人,強迫他們銘刻、修復仙城之中的殘陣。”
張煬眉頭微皺,語氣低沉地問道:“原來如此。這與汝族群的存亡,又有何關係?”
金鬥聞言,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
“近些年……”他的聲音不自覺放緩,甚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恐懼,“隨著仙城周遭法陣逐漸恢復,那幾位大人……開始了血祭。”
“起初,隻是低階妖獸。”
“後來,變成了二階、三階的妖獸。”
“再到如今——”
金鬥苦笑一聲,語氣愈發低沉:“仙城方圓千裡之內,已經很少還能見到完整的妖獸族群了。”
他說到這裏,刻意停頓了一下,才補充道:“唯有那些……仍有妖王坐鎮的族群,暫時還未被選作血祭目標。”
這句話落下,張煬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金鬥繼續說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族原本尚有兩位妖王坐鎮,彼此還能相互照應。可數十年前,蛟魔王率領諸多妖王再次入侵人族,掀起大戰,我那兄長被應召而去。”
他目光一黯。
“後來……便再無音訊。”
“自那之後,我便不敢再輕易涉險。”
金鬥苦澀道,“一旦我隕落,族中便再無四階妖王。到那時,整個族群,恐怕轉眼之間便會被那幾位大人當作血祭之物。”
張煬聽到這裏,眉頭已然緊緊皺起,目光中寒意漸生。
他沉聲問道:“照你所言,蛟魔王他們這般大動乾戈,便是為了取得上界聯絡?”
金鬥抬起頭,看向張煬,語氣中多了幾分試探與不安:
“不錯……至少,那幾位大人是如此對吾等所言的。至於是否屬實,吾也無從得知。”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前輩此來,想必……也是為了那座仙城吧?”
張煬目光冷靜如水,並未正麵回應,而是話鋒一轉,淡淡問道:“如今仙城之中,四階後期大妖王,以及四階妖王,各有多少?”
金鬥聞言,瞳孔驟然一縮,沉默片刻後,才苦澀開口:“四階後期大妖王……一共五位。”
“分別是蛟魔王、魘雷王、金鴉王,以及兩位來歷極其古老的存在——猽虎王與翅力王。”
說到後兩位時,金鬥的語氣明顯多了幾分敬畏:“這兩位,據傳存活了萬載之久。至少自吾誕生靈智以來,便已是四階後期存在。”
“至於仙城之中的四階妖王……”金鬥搖了搖頭,“具體數目吾也不敢妄言,但……約莫三百位,應當是有的。”
張煬聽罷,心中念頭飛速流轉。
金鬥所言雖談不上麵麵俱到,卻已足以印證他先前的一些判斷。仙城、上界法陣、血祭妖族——這一切,顯然牽扯極深。
他目光微垂,看向被自己死死壓製的金雕妖王,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多出幾分森然威壓:
“你所言,若有半句虛假,本座自會取你性命,再搜你神魂。”
金鬥心頭猛地一顫,連忙說道:“前輩明鑒!吾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張煬沉默片刻,終於緩緩收回渾元棍。
棍影離開的瞬間,金鬥隻覺頭頂一輕,可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反倒再也支撐不住,身軀一軟,重重喘息起來。
“今日,饒你一命。”張煬淡淡說道,“不過——你需留下本命精魄。”
“待本座離開此地之後,自會將其歸還。”
金鬥一怔,隨即咬牙點頭,強撐著抬起頭,恭敬說道:“前輩但有所命,金鬥……不敢不從。”
話音落下,他張口一吐,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團自口中飛出。光團之中,隱約可見金雕虛影流轉,散發著精純而本源的妖力。
張煬抬手取出一枚玉佩,法訣一引,便將那團金色光團收入其中。
隨後,他又取出一瓶丹藥,隨手拋給金鬥:“煉化此丹,可助你穩住傷勢。”
金鬥連忙接過,神色鄭重地道謝。
之後,張煬又看似隨意地詢問了十餘個妖族族群的棲息之地。金鬥一一作答,其中,巨猛象的棲息地,正夾雜在諸多族群之中,並不顯眼。
張煬微微點頭,將有關仙城之事暫時壓下。
“象靈草……”他心中暗道,“還是先將此物尋到再說。”
身影一動,已然準備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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