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錄 第457章

張煬聞言，心頭猛地一緊，臉色也隨之陰沉下來。他雙眉緊鎖，目光死死盯著沙盤上的赤色陰影，彷彿要將其中的局勢刻入心底。若真如倉餘大真君所言，一旦曲陽國失守，人妖防線裂開，那便不隻是曲陽一國的生死，而是整個人族疆域的安危。想到這裏，他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沉重與壓抑。

倉餘大真君見他神色，輕聲一笑，語調卻沉穩如山：“玄青道友也不必憂心過甚。曲陽國一戰，失敗的可能性極小。此次南方諸國齊心，足足有近十位大真君親自出手，更有數十位真君壓陣。妖族雖盛，卻絕不可能舉全族之力來與我人族對抗。最多也隻是傾瀉一部分力量，其意應該是在探查與撕扯我族防禦。”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似乎輕緩了幾分。張煬聞言，心中那股壓抑之感稍稍鬆動，神色也隨之放緩，眼中仍有憂慮，但已不似先前那般沉重。

倉餘大真君見狀，朗聲一笑，繼而與張煬細聊開來。言辭間無不是親近籠絡之意，或是稱讚張煬修為天縱，前途無量，或是言及南北諸國大勢，暗示日後有許多地方都需要張煬這等年輕俊傑出力。張煬則始終恭謹，言語之間謙遜得體，既不顯得生分，又未曾過分承諾。

隨著交談漸深，張煬也從倉餘口中獲知了許多人妖兩族近些年的隱秘。原來近數十年來，妖族與人族之間表麵上雖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但暗地裏交鋒不斷。

像是妖族指使的妖魔之修或是明麵上禍亂一地，或是暗地挑撥一些勢力的矛盾，比比皆是。還有就是人族反擊，一些元嬰真君潛伏入妖族疆域獵殺諸多妖獸。

正當兩人細聊之時。

曲陽國北部一處仙城之中。

血色雲霧翻滾，彷彿壓得整個天穹都在低沉喘息。昔日恢弘的仙城，此刻卻徹底淪為妖族的巢穴。城牆殘破不堪，斷裂的符陣猶如失去光芒的星辰，黯淡無力。街道上橫陳著無數修士屍體，有的僵直倒臥在石板上，雙目圓睜，似乎至死仍不敢相信覆滅來得如此之快；有的則被倒掛在殘破屋簷與斷木上，鮮血沿著簷角滴落，匯入街道的血痕溝渠。血腥氣瀰漫四方，濃烈得彷彿化不開，似乎連風都被染成了鐵鏽般的腥紅。

城中央的廣場，殘垣斷壁環繞，空氣中仍漂浮著未散盡的靈力餘波，帶著焦灼與破敗的氣息。廣場上盤踞著幾頭龐然巨物，氣息沉重而凶戾，皆是化形後期的妖王。他們沒有收斂妖軀，而是顯露本體：有巨猿般的臂膀拖拽著未冷的血肉，肌肉虯結如山嶽；有鷹首妖禽展翅，爪鋒銳利，隨意一握便能將修士的頭顱捏碎；還有狐影妖王，尾羽翻卷，毛髮間滲透著殘血與寒氣。

他們吞食著手中尚餘溫度的人族屍體，撕咬時發出的骨裂聲清晰入耳。鮮血順著獠牙滴落，與他們高舉的酒罐一同灌入口中，彷彿在舉行某種扭曲的慶典。酒液與鮮血交融，他們笑聲轟然，帶著暢快淋漓的殘酷快意，在廣場上久久回蕩。

周圍，數十位化形期妖將驅趕著倖存的人族修士。有人被粗暴扯起手臂，靈血被強行抽取，匯入玉瓶中獻上；有人被按倒在血跡斑斑的石板上，哭喊聲未曾出口，便被妖王隨手提起，血肉撕裂，慘叫與嚎哭交織，最終歸於嘶啞與沉寂。

隨著宴席的推進，四五位妖王逐漸酒足肉飽。廣場中央石磚被鮮血浸透，連空氣都變得黏稠。等到他們終於停下進食，龐大的妖軀緩緩收斂，重新化作先天道體，衣袍自虛空生出，氣息仍如山嶽般壓迫。化形妖將們立刻上前，搬來雕刻粗獷的石椅，排列成半圓，供幾位大妖隨意落座。

其中一位鷹嘴人身的妖王，眼眸泛著冷冽光芒，彷彿能洞穿人心。他嗓音沙啞，帶著金鐵相摩般的尖銳：“曲陽國已在我等掌控之下大半，接下來，諸位可有打算？”

一旁，一名妖艷女子輕輕掩唇而笑，笑聲婉轉，卻彷彿帶著攝人心魄的魔音。她一襲火紅長裙，衣袂彷彿燃燒著妖焰，勾勒出妖冶身姿。眸光深處彷彿藏著勾魂攝魄的漣漪，輕眨之間便讓人心神一顫。她身後數條狐尾緩緩搖曳，每一次擺動都帶起絲絲魅惑氣息，使空氣似乎都黏滯了幾分。

她聲音低柔，卻清晰傳入眾妖耳中：“本王以為，見好就收為上。化丹宗與無極道宗不好惹，如今這般久，必然已在調兵遣將。若再貪圖戰果，恐怕代價不小。”她目光一轉，眼中閃過一抹陰鬱之色，語氣也變得森冷，“何況這些年來，我聖族化形期的妖王隕落不少。若再與人族硬碰硬，就算取勝，也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又有何益？”

她的話音未落，另一側便響起一陣刺耳怪笑。那笑聲如鐵器敲擊，帶著一股毛骨悚然的尖銳。說話之人是個尖嘴猴腮的妖王，身形乾瘦，長臂幾乎垂至地麵，雙眸碧綠，轉動間精芒閃爍。他歪著腦袋，嘴角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獠牙，嗓音沙啞帶笑：“俺纔不管這些彎彎繞繞，什麼化丹宗、無極道宗，聽著就麻煩。俺隻聽蛟魔王大哥的。”

話音一落，場中氣氛陡然一凝。廣場上所有妖王、妖將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中央那尊氣息最盛的身影。

隻見一名身穿紫金長袍的中年男子模樣大妖端坐石椅之上。他身形高大，坐姿卻筆直端穩，眉宇之間透著與生俱來的威勢，宛若山嶽般沉重壓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額頭生有兩對細小卻鋒銳的龍角，龍威隱隱散溢，彰顯出他血脈的尊貴與淩駕。

這位蛟魔王在眾妖注視下，眼角微微挑起，嘴角浮現一抹冷笑。他嗓音低沉而鏗鏘，每一個字都似帶著龍吟之勢：“狐王所言不差，人族終究不容小覷。既已佔下曲陽多半疆土，見好就收，亦未嘗不可。”

話鋒一轉，他眸光陡然森冷，帶著譏誚與狠厲，彷彿一頭蟄伏的蛟龍：“如今曲陽國這根釘子，已牢牢釘死在人族心口。我等隻需守住這片疆域，便等於握住了他們的咽喉命脈。”

他長袖一拂，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攝人心魄的森然霸氣：“待我聖族休養生息，恢復元氣之日，便以此為橋頭堡，直接吞併曲陽國！到那時，人族在齊國、樊國、太方國邊境佈下的重重警戒，都將失去意義。隻需一聲令下，揮軍東進，三國之地盡數歸入我聖族囊中！”

蛟魔王的眼神如利刃般掃過在場眾妖，最後緩緩吐出一句話，殺機淩厲：“南方人族，不出幾千年，必為我聖族血食！”

隨著這番話落下，廣場之上驟然一靜。那股殺意猶如實質，在空氣中緩緩瀰漫。四周妖將與小妖紛紛低頭，屏住呼吸，生怕觸怒這股威壓。血色的雲霧在半空翻滾，似乎在映照出一幅血淋淋的未來。

齊國這邊。

張煬自倉餘大真君的營帳離去，心頭那份壓抑如同被厚雲遮蔽的星空，終於透出了一線光亮。倉餘大真君言語堅定，胸有成竹，似乎將南方各國的安危都握於掌中。正因如此，張煬心底縱然仍有沉重，卻也多了幾分底氣。

天色已深，荒原之上夜風獵獵。張煬獨身禦空，衣袂翻飛，仰望高懸天河，繁星璀璨似在無聲注視著芸芸眾生。他眸光沉靜，看了良久。

他沒有在荒原久留，遁光一轉，徑直折返落雲山脈。長青宗的山門依舊冷清，弟子往來稀疏，但較之初至時，已能見到些許重振的跡象。

時光荏苒，轉瞬已是兩月。

忽然，一則震動人心的訊息自曲陽國傳來，如烈火投石，瞬間攪動了整個齊國修真界。

據傳，曲陽國戰場血與火交織。妖族大軍與人族諸國聯軍連番激戰，山河為之震裂，靈氣為之紊亂，屍骨成丘，血流成河。天地間，妖族咆哮與修士怒吼交織，幾場大戰皆打得日月無光。

雖說在化丹宗與無極道宗的率領下，南方諸國硬生生擋下了妖族攻勢，數度挫其鋒芒，終令妖族的擴張勢頭暫時止步。然而妖族依舊憑藉橫蠻山脈天險，將北境牢牢掌控在手。

就在所有人以為雙方將繼續僵持，直至兩敗俱傷之時，妖族卻忽然放出驚世之言——要與人族議和。

然而這“和談”的條件，卻令無數修士聞之心寒。妖族提出：以橫蠻山脈為界，將曲陽國一分為二。山脈以北，歸妖族；山脈以南，方屬人族。更為囂張的是，妖族擺明威脅，若人族不答應，便要傾巢而出，發動全麵戰爭。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炸響，南方各國人心大亂。市井修士惶恐議論，宗門長老麵色凝重，紛紛擔心這是否意味著更大的劫難將至。

但很快，訊息再度傳遍四方——化丹宗與無極道宗已斷然拒絕妖族所提要求，並決然昭告天下：若妖族不退出曲陽國，人族便將死戰到底！

這一道迴音，猶如長空雷霆，擊入人族修士的心中。有人振奮昂揚，激動得熱血沸騰；有人心生惶懼，麵色慘白；也有人在黑暗角落裏，默默磨劍，等待即將到來的大戰。

天地之間，似乎都在醞釀一場更龐大的風暴。

曲陽國橫蠻山脈，南方諸國聯軍大營。

血色殘陽墜落天際，風聲如刀，獵獵旌旗在營外獵獵翻卷，彷彿隨時都會被撕裂。大帳之中燈火搖曳，陰影交錯，十位大真君齊聚一堂，身上氣機翻湧，重若山嶽，令整個帳內彷彿被一股無形威壓籠罩。空氣壓抑，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首座之上，化丹宗掌教雲霄大真君負手而坐。他一襲紫袍，氣息深沉如淵，眉宇間彷彿蘊藏著無盡鋒銳。沉默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鏗鏘，彷彿鐵鎚擊在心頭：“諸位道友，妖族所提之事，各位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帳內靈氣震蕩，一名身材魁梧的大真君率先拍案而起。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厚重的案幾都被震得微微下沉，沙盤上的小旗簌簌抖動。他麵容冷厲，聲如驚雷：“荒唐！妖族狼子野心，天下皆知。此等所謂‘和談’，不過是想將曲陽國北部據為己有，而又不願與我人族死戰罷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帳內氣氛陡然一緊，靈壓交織，彷彿一觸即發。

一位白眉如雪的老者緩緩抬眼，眸光銳利如刀鋒，沉聲喝道：“不錯！這些孽畜打得好算盤。若讓它們得逞，曲陽國以北便成了它們的囊中之物。屆時我人族北境的防線必然出現缺口，等它們休養生息、再度全麵入侵，我人族將危矣！”

話落之時，不少真君神色凝重，目光紛紛閃動，皆覺此言不虛，連連頷首。

雲霄大真君一旁，妙鶯大真君輕輕嘆息。她容顏冷峻，聲音雖不高，卻穿透眾人心神，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堅決：“妖族的野心，從來不曾掩飾。既然如此，我提議——再調遣修士，正麵迎戰，以血戰應之！”

然而，話音甫落，便有一名麵色陰鷙的大真君冷聲道：“調遣？可如今後方宗門已然人手緊繃，再難抽調援軍。若貿然行事，恐怕連本宗根基都要動搖！”

此言一出，帳內再度陷入沉默，彷彿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妙鶯大真君眼神冷厲，緩緩掃過在座諸人，眉宇間透著一股淩厲的鋒芒。她一字一頓地開口：“若抽不出人手，那便讓各宗拿出底蘊，設立功勛與獎勵！鼓勵天下築基期以上修士，自願奔赴前線！隻要殺的妖獸夠多積攢的功勛足夠，丹藥，法寶，功法，靈物等盡皆可以換取！人族修士何其眾多，必有人願以熱血赴死！”

她停頓片刻，眸光更顯鋒銳，帶著幾分逼人的氣勢：“況且，這一次妖族之所以提議和談，便說明它們自身也已傷筋動骨。若不乘此時機奮力一搏，待它們緩過氣來，我等再想抗衡，便再無機會！”

話音落下，大帳中一時死寂，唯有呼嘯風聲穿透帳幕，獵獵作響，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決定添上一抹肅殺。

大殿之中，沉默良久，化丹宗掌教終於緩緩開口。他聲音沉穩低沉，如山嶽般壓抑在眾人心頭：“妙鶯道友所言不錯。妖族來勢洶洶，若不設法激勵人族修士，必難久持。既如此，我等諸宗也該拿出一些底蘊，設立獎賞製度，以此鼓舞人心。”

話音一落，大殿之內的氣氛微微一震。掌教的語氣並不高昂，卻如重鎚敲擊在諸位真君心口。無極道宗的妙鶯真人神色肅然點頭，目光一一掃過殿內諸位同道。

隨著這兩位領袖先後表態，原本猶豫不決的幾位大真君，也終於相繼開口，紛紛提出各自宗門願意拿出的靈物、法寶、丹藥。殿宇內議論聲此起彼伏，逐漸將最初的壓抑沖淡。最終，一份細緻的獎賞細則被敲定，從築基修士到元嬰真君，皆可憑功績領取重賞。

數日後，這一訊息伴隨著妖族傳出的“和談”之言，一齊傳遍人族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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