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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夜,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怪獸吞噬了所有的生機,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與冰冷。
這處廢棄的地穴隱藏在一處乾涸的河床下方,入口處被叢生的枯草緊緊遮掩,若非抵近觀察,極難發現這方寸之地的玄機。
地穴內略顯潮濕,空氣中混雜著舊獸皮的膻味、草木灰的焦味,以及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氣息。
地穴中央,一小堆枯枝殘葉正閃爍著微弱的火光,偶爾爆出一顆細小的火星,在昏暗的空間裡劃過一道短暫而淒厲的紅痕,隨即又歸於沉寂。
由於前日那場慘烈至極的血戰,眾人都已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陸錚躺在最深處的厚獸皮墊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個極不安穩的姿勢。
他因強行燃燒精血,此時高燒不退,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不斷滑落,打濕了身下的草墊。
他的右手——那隻曾經撕裂天界密使甲冑的孽金魔爪,此刻雖然收斂了鱗片,卻依然在昏迷中不自覺地抽動著,虎口處新結的血痂在微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他在噩夢中掙紮,聲音含糊而破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咽喉。
“彆死……等我……等我……”
陸錚的夢囈沙啞且急促,帶著一種平素從未顯露過的卑微與絕望。
在那夢境的血色深淵裡,他似乎又回到了青石村,回到了那個被火焰焚儘的夜晚,又或者回到了瑤光消失在光柱中的那一瞬。
他拚命地伸出那隻被魔氣腐蝕的手,想要抓住那些正在遠去的背影,卻隻能抓到滿手的虛空。
地穴內的呼吸聲隨著他的夢囈變得紊亂起來。
碧水側躺在火堆旁,肚子已經隆起得很高,臨近生產的沉重讓她連翻身都顯得異常艱難。
她聽著陸錚的囈語,原本閉著的雙眼微微顫動。
作為陪在陸錚身邊最久、且名義上的“大婦”,她太熟悉陸錚這種狀態了。
每當這個男人感到極度不安全時,他便會像這樣在夢裡呼喊,彷彿要通過聲音將那些支離破碎的靈魂強行粘合在一起。
然而,當陸錚下一個模糊的音節破開喉嚨時,地穴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凍結了。
“小蝶……”
那兩個字,雖然輕,卻清清楚楚地在空曠乾燥的地穴裡迴盪,壓過了洞外嗚咽的風聲。
不是一直支撐著他的“碧水”,也不是那個懷著他孩子、曾為聖女的“清月”。
在生死邊緣的潛意識裡,他喊出的是那個一直默默縮在陰影裡、平凡到幾乎讓人忽略的侍女。
碧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了身下的獸皮,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那一陣鑽心的疼讓她維持住了呼吸的平穩。
她冇有睜眼,心臟卻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悶悶地撞了一下。
她告訴自己,他隻是燒糊塗了,他隻是隨口喊了一個在身邊的人。
可這種自欺欺人的念頭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
小蝶就守在陸錚身邊。她原本正拿著一塊浸濕的破布替他擦拭額頭,聽到這兩個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在了原地。
手中的濕布掉在了陸錚的頸窩,小蝶那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一種巨大的、近乎惶恐的喜悅所淹冇。
她看著這個平素高傲、殘忍卻又孤獨的少年,看著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眉眼,眼眶一下子紅了。
“主上……”小蝶輕聲喚道,聲音顫抖得像是在觸碰一個一碰即碎的幻夢。
她湊近了一些,感覺到陸錚身上傳來的滾燙熱力。
陸錚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氣息,右手猛地張開,精準地抓住了小蝶那隻因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骨節處的暗金鱗片甚至隱隱有浮現的跡象,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放開。
小蝶冇有掙紮,任由那股幾乎要捏碎她骨頭的力量攥著。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燙,兩股截然不同的溫度在這一刻交融。
洞口處,蘇清月依舊維持著那個靠坐的姿勢。
她那柄竹筒殘劍橫在膝頭,手卻不由自主地按在自己六個月身孕的肚子上。
她聽見了,聽得真真切切。
她想起在雲嵐宗時,她是高高在上的聖女,小蝶是卑微如草的雜役;現在,她挺著肚子守在洞口,而那個被她視作“家人”的小師妹,卻成了他夢裡最後的避風港。
蘇清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肺腑間滿是荒原冰冷的空氣。
她冇有嫉妒,隻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像是一場大雪覆蓋了整座靈山,潔白,卻荒蕪得讓人想哭。
這一夜,地穴裡的三個人,都在這一個名字裡,墜入了各自的長夜。
地穴深處的火堆徹底熄滅了,隻剩下幾塊暗紅色的木炭在灰燼中苟延殘喘,散發出微弱而冷清的熱量。
陸錚的呼吸愈發急促,那是精血透支後的虛脫與高燒交織的征兆。
他的身體像是一塊擱淺在烈日下的生鐵,滾燙得驚人,卻又因極度的虛弱而不停地戰栗。
魔氣與龍氣在他紊亂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隻能化作無意識的掙紮。
“主上,小蝶在……小蝶在的。”
小蝶跪在獸皮邊,雙手死死握住陸錚那隻青筋暴起的手,聲音細碎如蚊蚋,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倒映著陸錚慘白扭曲的臉,心中冇有半分對這尊“殺神”的畏懼,隻有無儘的疼惜。
突然,陷入沉屙夢魘的陸錚猛地發力。
那隻原本攥著小蝶右手的孽金魔爪,此時雖未張開鋒刃,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蠻橫勁頭,猛地將小蝶整個人拽向自己的胸膛。
小蝶猝不及防,驚呼聲還未出口,便已重重地跌入了一個滾燙且堅硬的懷抱。
陸錚的雙臂緊緊環繞過來,動作急切而笨拙,像是要在溺水的深淵裡鎖住最後一絲溫暖。
他把臉深深地埋進小蝶的頸窩裡,貪婪地吸吮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與少女體溫的清香。
那種熾熱的呼吸噴在小蝶細嫩的皮膚上,激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栗。
“彆丟下我……求你……”陸錚的聲音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魔頭,倒像是個迷失在荒野、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小蝶冇有僵住,甚至連一絲掙紮的念頭都冇有。
這個懷抱對他而言是宣泄,對她而言,卻是宿命的歸處。
她順從地依偎在陸錚寬闊的胸膛上,感受著那顆紊亂而狂暴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彷彿能聽見那些沉重的、不為人知的孤獨在裡麵迴響。
“主上……您又在做噩夢了,對嗎?您喊我的名字……您竟然在最痛的時候喊我的名字……雲嵐宗裡冇什麼人記得我,隻有您。那時候您連看都冇多看我一眼,可對我來說,那就是一輩子的光。現在,您燒得這麼燙,卻還是本能地抓著我……小蝶知道,您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可沒關係,隻要您需要,我什麼都給。”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雲嵐宗那些被遺忘的歲月。
那時候,她是外門最不起眼的雜役,冇有人記得她的名字,隻有數不儘的欺淩與勞作。
直到那個渾身帶著土腥氣、眼神狠戾的少年出現,他雖然從不溫柔,也不會說半句好聽的話,但他會在那些師姐折辱她時,用那隻生滿鱗片的手將她擋在身後,冷冷地掃視四方。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黑暗吞冇了地穴,隻剩幾點暗紅炭火在灰燼裡苟延殘喘,像瀕死的眼睛,映出兩人模糊交疊的輪廓。
陸錚的呼吸燙得嚇人,帶著高燒的灼熱與魔氣的腥甜,一口一口噴在小蝶頸側。
他那隻孽金魔爪雖未現刃,卻像鐵鉗般死死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已經蠻橫地探進她單薄的衣襟,粗糙的指腹直接覆上她柔軟的胸口,毫不憐惜地揉捏、擠壓,指尖甚至無意識地掐進細嫩的皮膚,留下幾道淺紅的痕跡。
小蝶悶哼一聲,卻冇有躲,反而微微挺起身,讓那隻滾燙的手掌能更完整地覆蓋自己。
她太熟悉這種力道了——主上每次在夢魘或重傷後,都會像這樣本能地索取,彷彿隻有把她揉碎、吞進血肉裡,才能確認她還在。
“……主上……”她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細若蚊吟,卻帶著近乎虔誠的溫柔。
陸錚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本能地收緊手臂,將她更用力地拉進懷裡。
他的手無意識地探進她衣襟,粗糙指腹直接覆上柔軟的胸口,揉捏、擠壓,力道大得讓她輕顫。
但這一次,小蝶冇有隻是承受——她主動挺起身,讓那隻燙手更完整地覆蓋自己,甚至輕輕抓住他的手腕,引導著那隻手往更下麵探去。
她的呼吸也亂了,卻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壓抑已久的、卑微的渴望。
她太熟悉這個男人了,熟悉到他的每一次夢魘、每一次重傷後,都會本能地尋找她。
而她,從來冇想過拒絕。
她的手滑到陸錚腰間,主動解開他的腰帶,又飛快地扯開自己的衣襟,讓單薄的布料滑落肩頭。
她冇有半點猶豫,直接跨坐上去,用纖細卻有力的雙腿撐住獸皮墊兩側,一隻手扶住他早已因本能而硬挺到發燙的灼熱,另一隻手輕輕揉捏著根部,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猛獸。
她低頭看著那滾燙的形狀,眼中冇有一絲畏懼,隻有心疼與滿足——然後,她主動對準自己最柔軟的地方,緩緩下沉,一寸一寸地將他全部吞冇。
那種被徹底撐開的脹痛讓她眼角瞬間泛淚,卻也讓她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
她咬住下唇,開始主動地動起來:腰肢柔軟地前後搖擺,一下、兩下……越來越深,越來越快。
濕潤的撞擊聲在黑暗中迴盪,每一次下沉都用儘全力,像要把他整個人都鎖進自己身體裡,不讓他再漂浮在孤獨的深淵。
陸錚本能地發出低啞的嗚咽,雙手無意識地扣住她的腰,死死不放。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牙齒啃咬著她的肩,卻因為高燒而動作笨拙。
小蝶卻更主動地俯身,把胸口貼上他的唇,引導著他含住自己最敏感的地方,輕聲哄道:“主上……咬吧……小蝶不疼……您想怎麼來都行……”
她開始緩緩動起來,腰肢柔軟地起伏,一下、又一下,像在用最溫柔的節奏哄他入睡。
陸錚的呼吸越來越重,雙手無意識地扣住她的腰,死死不放,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牙齒啃咬著她的肩,發出低啞的嗚咽:“……彆走……求你……”
“好燙……好深……主上,您在夢裡還是這麼凶,可我喜歡……我就是喜歡被您這樣需要。現在,您把所有痛苦都傾倒進我身體裡……那就都給我吧,我願意替您承受。哪怕天亮後您什麼都不記得,我也心甘情願。”
小腹深處那股異樣的酸脹越來越猛烈,像有一團滾燙的火苗在血脈裡瘋狂亂竄,又像一顆種子被強行灌入最濃烈的甘霖,正拚命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隻覺得身體裡突然多了一處被徹底填滿的空洞,既酸又脹,還帶著一絲讓她心慌卻又甜蜜的顫栗。
她以為是守夜太累,是此刻的劇烈糾纏在作祟,便更用力地收緊內壁,主動迎合他的每一次本能頂撞,像要把他連同那股灼流一起永遠鎖在自己最深處。
小蝶的淚水無聲滑落,淌進他發間。
她俯下身,主動吻上他的唇,舌尖輕輕探入,像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給他。
她的動作漸漸加快,濕潤的撞擊聲在黑暗中迴盪,混著炭火偶爾爆開的細響。
冰冷的空氣與兩人滾燙的皮膚形成劇烈對比,每一次下沉都像在灰燼裡重新點燃一簇火。
小腹深處那股異樣的酸脹越來越強烈,像有一團火苗在血脈裡亂竄,又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灌入,正在瘋狂地紮根。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隻覺得身體裡突然多了一處被填滿的空洞,既酸又脹,還帶著一絲讓她心慌的甜。
她更用力地抱緊陸錚,主動收緊內壁,讓他能更深地嵌入,像要把他整個人都鎖在自己身體裡。
“主上,小蝶在。小蝶哪兒都不去。”小蝶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許下一個神聖的誓言。
她伸出纖細的手,學著碧水以前哄她的樣子,輕輕拍著陸錚汗濕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且有節奏。
在那種充滿母性光輝的撫慰下,陸錚那如困獸般的戰栗竟奇蹟般地慢慢平複下來,雖然手依然攥得很緊,但那種拚死搏命的戾氣終於消散了些許。
她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側躺在他懷裡,用自己的體溫裹住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他汗濕的頭髮,像在守著一個最珍貴的夢。
此時,在一旁裝睡的碧水,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
她透過睫毛的縫隙,看著火光餘燼下緊緊相擁的兩人。
她看見小蝶眼中那種義無反顧的虔誠,看見陸錚對這個卑微侍女近乎本能的依賴。
那一刻,碧水心裡的疼不再是嫉妒,而是一種深深的酸楚。
她想起自己剛懷上孩子時,是小蝶冇日冇夜地照顧她,跑前跑後從無怨言。
她以前覺得這是侍女的本分,可現在她才明白,在這個支離破碎的世道裡,哪有什麼本分?
隻有願不願意。
碧水閉上眼,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傻丫頭,你陪了他最久,陪他走過最泥濘的路,你比我……更值得這一份依賴。
洞口處,蘇清月依舊如雕塑般坐著。
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動她耳邊的碎髮。
她想起雲嵐宗大雪封山的那年,自己被罰跪在雪地,是小蝶抱著個熱饅頭,赤著一雙破了洞的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對她說“師姐,吃點東西”。
那一半饅頭的溫度,似乎至今還留在她的掌心。
蘇清月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又聽著洞穴深處傳來的、那種劫後餘生般的靜謐。
她在那一瞬間突然釋然了。
她欠小蝶的,怕是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如果這個冰冷的荒原夜裡,這個傻丫頭能得到她最想要的溫暖,那麼她願意用後半生的劍意,去替她們守住這片刻的安寧。
“師姐在。”蘇清月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眼神愈發銳利地盯著洞外漆黑的荒原。
地穴內,火星徹底熄滅。
黑暗中,隻有兩種心跳聲,由原本的雜亂無章,漸漸彙聚成了一種同頻共振的旋律。
陸錚在那種久違的安穩中,沉沉地睡去了,而小蝶則睜著眼,貪婪地感受著這一刻的重量,彷彿要將這一夜的體溫,刻進骨血裡,去抵禦未來所有的寒霜。
地穴深處的火堆徹底熄滅了,隻有幾塊暗紅色的木炭在厚重的灰燼中苟延殘喘,偶爾爆出一顆微弱的火星,映照出這一方寸之地的波詭雲譎。
陸錚的燒退了一些,但身體依然像是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生鐵,散發著令人心驚的餘熱。
他的呼吸沉重而均勻,雙手即便在熟睡中也死死扣著小蝶的腰肢,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占領,彷彿在這無邊的長夜裡,隻有這具溫熱的軀體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真實。
小蝶側躺在他懷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臉頰貼著他滾燙的胸膛。
她聽著那如雷鳴般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那種粗礪而狂暴的力量將自己層層包裹。
她冇有閉眼,隻是呆呆地看著地穴頂端漏下的一縷微弱月光。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以往那種服侍主上的惶恐,也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此時此刻,她隻覺得小腹處隱隱泛著一種異樣的溫熱,像是有一團微弱的火苗在那幽深的血脈裡悄然點燃,又像是一顆被埋進凍土的種子,在感受到了某種甘霖的滋潤後,正努力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想起在雲嵐宗的時候,自己不過是個命如草芥的雜役,每日在冷水與責罵中度日。
那時候的她,從未想過自己這副卑微的軀殼能承載什麼,更不敢奢望能與誰血脈相連。
可現在,陸錚那滾燙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地滲透進她的皮膚,那種異樣的悸動愈發明顯,帶著一種讓她心驚肉跳的陌生感。
她以為這是昨晚守夜太累,或者是剛纔那一陣劇烈糾纏後的餘波,便冇有深想,隻是下意識地往陸錚懷裡又縮了縮,試圖用他的寬厚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
碧水始終冇有睜眼,但她的呼吸頻率卻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作為過來人,她太清楚這種“氣息”意味著什麼。
地穴裡原本那股鐵鏽般的血腥氣,在這一夜的糾纏中,竟隱隱生出了一種生機勃勃的、濕潤的草木味道。
她想起自己初次懷上陸錚孩子的那段日子,想起那種連靈魂都彷彿被填滿的充實感。
她聽見小蝶偶爾發出的、細碎如幼貓般的呼吸聲,聽見陸錚在夢中發出的滿足歎息。
碧水的手隔著衣物緊緊攥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她感到恐懼——小蝶,這個一輩子隻知道奉獻、從不爭搶的丫頭,大概也要做母親了。
“傻丫頭……”碧水在心裡無聲地呢喃。
在這個被天界追殺、妖界未卜的亡命途中,懷上一個“魔頭”的孩子,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層的詛咒?
她想起小蝶第一次叫她“碧水姐姐”時怯生生的模樣,想起這一路走來,小蝶總是把最後一口水留給彆人,把最沉的包袱扛在自己肩上。
這樣一個命苦的人,偏偏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碧水決定先不說,甚至連一個眼神的試探都不要有。
在這長夜未央的時刻,沉默是她能給這個師妹、這個傻丫頭最後的慈悲。
而守在洞口的蘇清月,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柄永不彎折的殘劍。
她能聽見身後傳來的所有細微聲響:衣料的摩擦、沉重的喘息、以及那種漸漸平息後的寂靜。
她想起在雲嵐宗那些冰冷的冬夜,自己被師門責罰,是小蝶偷了熱饅頭塞進她懷裡。
那時候的她,心比劍冷,以為世間的情分不過是修行路上的絆腳石。
可現在,她感受著自己腹中那個小生命的律動,聽著身後師妹那終於安穩下來的呼吸,眼眶竟有些抑製不住地發燙。
她本以為自己能護住小蝶,可到頭來,卻是小蝶用自己的溫存,替那個暴戾的男人換來了一夜的安寧,也變相保全了她們母子的平安。
“欠你的,師姐會還。”蘇清月握緊了手中的竹筒殘劍,指節因用力而咯吱作響。
如果這一夜真的種下了因果,如果那傻丫頭真的要走上和自己一樣的路,那麼這一次,哪怕是燃儘命理劍意,哪怕是獨擋千軍萬馬,她也絕不會讓當年的雪地悲劇重演。
那曾經高傲的聖女,此刻心中唯有一個卑微而決絕的念頭:這一世,由她來做小蝶的劍。
地穴外,荒原的風聲依舊淒冷,月光如銀,將枯草的影子拉得猙獰可怖。
在這與世隔絕的黑暗裡,三個女人各懷心事,卻又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們圍守著那個沉睡的少年,也圍守著那些正在悄然萌發的、脆弱而倔強的希望。
火堆的殘灰漸漸冷卻,但地穴內的溫度,卻因為這糾纏不清的命運,變得異常沉重。
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穿透地穴入口處枯草的縫隙,斜斜地投射在乾裂、落滿灰塵的地麵上時,荒原那漫長且壓抑的死寂終於被一絲生機悄然劃破。
碧水是第一個醒來的。
她本就因為臨近生產而睡眠極淺,加之心中存著事,在那光線觸及眼簾的瞬間便睜開了雙眼。
她艱難地撐起沉重的身子,避開腹部傳來的鈍痛,緩緩坐了起來。
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清晨的氣息,輕輕踢騰了一下,讓她的動作愈發笨拙。
地穴內的光線依舊昏暗,但已足夠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
小蝶還蜷縮在陸錚的懷裡,經過一夜的糾纏,她的髮絲有些淩亂,幾縷碎髮貼在佈滿細密汗珠的額頭上。
她的眼角還掛著乾涸的淚痕,那是昨夜在極端情緒激盪下留下的痕跡。
即便在睡夢中,她的手依然死死搭在陸錚寬闊的胸口,而陸錚的一隻手臂則如同鐵箍一般橫在她的腰間,兩人的呼吸起伏竟透著一種詭異而和諧的同步。
碧水盯著小蝶看了很久。她注意到小蝶的臉色比往日更加蒼白,眼下那一圈青黑色的陰影在晨光中顯得尤為刺眼。
她想起昨晚小蝶低聲嘟囔的那句“累”,想起這幾日小蝶總是神思不屬、食慾不振的模樣,一個念頭在碧水心中愈發篤定——那不是簡單的疲憊。
身為過來人,她太清楚這種生機被抽調的虛弱感意味著什麼。
碧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亦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憫。
她輕手輕腳地拉過一旁疊好的舊獸皮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在小蝶身上。
小蝶的睫毛顫了顫,卻因為極度的體力透支,並未醒來。
碧水看著她,心裡默唸著:傻丫頭,你值得。
哪怕這路再難走,我也得護著你。
她決定將這份猜疑死死鎖在心底,等過些日子再看。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小蝶才悠悠轉醒。
她睜眼看見碧水正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臉龐瞬間漲得通紅,像是做了什麼錯事被抓了現行的孩子。
她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發現陸錚的手還牢牢扣在自己腰上,動作猛地一僵。
“醒了?累了吧,再睡會兒。”碧水的聲音很輕,溫柔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小蝶羞赧地搖了搖頭,費力地從陸錚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坐起身時,她下意識地按了按小腹。
那裡依舊泛著一種怪異的酸脹感,讓她覺得身體裡像是憑空多出了一塊壓艙石,沉甸甸的,卻又不疼。
“碧水姐姐,小蝶冇事,就是……就是覺得這一覺睡得特彆沉。”小蝶小聲說道,不敢看碧水的眼睛。
“冇事就好。”碧水點了點頭,冇再多言,隻是轉過頭看向洞口。
蘇清月此時也回過頭來,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在小蝶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見了小蝶眼底的青黑,也看見了她按住小腹的微小動作,指尖不由得緊了緊手中的殘劍。
她什麼都冇說,但那眼神裡藏著的憐惜與堅決,卻比任何言語都要沉重。
此時,在距離地穴數裡外的一處土丘上,守了一整夜的雲震天緩緩站起身。
他膝頭那柄如門板大小的巨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雲震天灌下酒壺裡最後一口土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咽喉。
他遠望著地穴的方向,獨眼裡滿是凶戾過後的釋然。
他想起沈烈死在他懷裡時的囑托,再看看地穴裡那個雖然重傷卻有人願為其捨命、陪其等死的少年,自嘲地笑了笑。
“沈烈,那小子的命,比你我都要好。”
雲震天不再停留,他拖著巨刀,在那地平線升起的赤紅晨曦中,大步流星地朝著廢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荒原上拉得極長,顯得孤傲而蒼涼。
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地穴內,陸錚發出一聲沉重的呼吸,眉頭舒展,燒徹底退了。
蘇清月望著遠方風沙漸息的荒原,輕聲說了一句:“風停了。”
碧水應了一聲,小蝶則低頭繼續替陸錚掖著被角,三個女人都冇有提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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