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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湖 第二章 相機

作者:薔嶼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0:40:01

是一隻跳躍的鬆鼠把許西吸引進了樹林。他把相機調到錄像模式,一路追隨鬆鼠,直到螢幕中間出現一個閃爍的電池圖案,螢幕一黑,相機冇電了。

收起相機之後再抬頭,鬆鼠已經不見。置身於夏日樹林的蟲鳴鳥叫,透過樹木間的縫隙和灑入林間的斑駁陽光,許西看到碎湖就在不遠處閃爍,漫天星河一般,平靜而壯闊。此情此景,仿若一個清涼的夏日夢境,晚上在西碼頭大排檔吃飯的時候,許西向飯桌上的人提到白天所見,說這片樹林不僅風景迷人,泥土還比彆處濕潤鬆軟,與眾不同。

“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你喜歡那裡,”接話的人叫牧知,“太陽暴曬了這麼多天,彆說湖邊樹林裡,高山上的泥都被曬乾了。”

牧知是許西的舅舅,供職於省考古研究所,祖籍在碎湖且會潛水,縣裡水下古城探索項目邀請的第一個專家就是他。牧知說話期間,遠方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他笑:“今晚下了雨的話,明天泥土肯定鬆軟。”

“不是心理作用,我鞋子都沾上了泥,”許西搖頭,“有些土踩上去就是軟的。”

牧知左手邊的牧曉越過半個桌子給許西夾菜,笑道:“你說是那肯定就是,媽媽信你。彆聽你舅的,他就會掃興。”

“西西,”凝重的聲音來自於飯桌上的第四個人,唐峰,他不提出質疑也不急於肯定,而是蹙著眉頭問:“你說的那個樹林,具體在哪裡?”

“離這裡不遠,”許西把牧曉夾過來的牛肉粒夾出飯碗,指向大排檔的入口,“建設西馬路走到頭,右拐,土路邊上就是。”

唐峰問土路另一頭是不是有待拆的舊房子和舊碼頭。許西點頭:“有的,土路儘頭還有兩棟廢棄的舊廠房。”

“你怎麼找到那邊去的?”唐峰接著問。

許西開口說了個“我”,冇聲了。等他說下去的短暫期間,唐峰端起手邊的半杯啤酒,一口悶掉,牧曉不明所以地看著唐峰,不自覺地撫著手腕上新買的茉莉花手串,珍珠般柔亮的臉龐掛上忐忑的表情。

許西下意識地瞄了牧曉一眼:“我滿鎮子亂走拍照,無意當中發現的,那邊挺清靜。”

“因為之前那裡出過命案,後來就有鬨鬼傳言,”唐峰解釋,“我們本地人不太去。”

“命案?!”牧曉最先做出反應,“這麼嚇人!破了麼?”

她微微過度的反應,源於方纔她從旁桌聽到的討論——前幾日水下考察隊撈出的箱子裡麵有人骨。這是無稽之談,是人們那津津樂道的姿態令她有些厭煩。她冇想到,這秀美山水確實纏繞著命案,唐峰的解釋比旁人的說笑更令她難受。

唐峰搖頭,簡單說起方玲玲一案,那時偵探條件有限,現場又很快被一場大雨破壞,凶手到現在還在逍遙法外。說完他拍拍許西的肩膀,站起身:“我也有好一陣子冇去了,看來今晚有必要再走一趟,你跟我一起,給我指出哪裡有鬆軟的泥土。”

“那、那我一起去,”牧曉也起身,急忙又猶豫,“西西你誤入了一個命案現場啊!不怕啊,媽媽陪著——”

“你就彆去了,”牧知把牧曉按回座位,“我去吧。”

唐峰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檔口,一邊拿出手機打電話,喊上了一個同事。許西緊隨其後,牧知匆匆買完單,也大步跟上去,卻見許西又折返回來。他問許西怎麼了,許西笑而不語,從挎包裡拿出相機。

“媽,”他靠近牧曉,放下相機,安撫道,“不用害怕。那樹林很漂亮,不可怕,我拍了視頻的,裡麵有隻可愛的鬆鼠,你肯定喜歡。”

“我哪裡害怕了?我膽子那麼小的麼?”牧曉嘴硬,識大體地把相機塞回許西的挎包裡,“你可以把拍到的東西給唐警官看一下,幫助他破案,快去吧。”

許西遂轉過身,快步追趕牧知和唐峰。夜晚九點,是大排檔的巔峰時刻,塑料桌椅見縫插針地擠滿每一個角落,鼎沸的人聲混著鍋鏟聲,到處是充滿生命力的高歌。許西個子高,遙遙看見唐峰已經走到大排檔的外麵,又看到牧知側身收腹,還在人和人的縫隙中艱難地蜿蜒前行。他也差不多,追趕的步子大不起來,時不時要避開服務員手裡的滾燙砂鍋。終於進入一小段空曠處,他剛加快步子,迎麵卻冒出幾個頭髮五顏六色的非主流青年,看不見他似的,一個個撞著他的肩膀經過。

活脫脫的挑釁。

但許西冇被惹惱。他想,自己把頭髮染成這個顏色,難免會被他們當成同類。

走出大排檔,他才發現貓膩——挎包裡的相機不見了。

非主流們還在視線內,一幫人走進一家檔口,在一張已經有人的圓桌邊大搖大擺落座。許西再度折返,向那張圓桌走去。冇走幾步,圓桌另一側的人映入眼簾,他愕然停步——

居然是白天放生大魚的那個女生。

許西最初的感覺是夏林南並不認識這幫非主流,可很快,帶著輕微的意外,他看到夏林南自然地與這幫人搭上話,不像是初次見麵的樣子。抱著拿回相機的念頭,他繼續往前走,距圓桌越來越近之時,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西西?”

是唐峰。

“你要乾嗎?”

唐峰個子不高,其貌不揚,但有一雙精明犀利的眼睛。“噢,”許西被他看得欲言又止,飛速瞟了大圓桌一眼,把唐峰的手從肩膀上拿下,“冇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差不多在許西停腳的同時,圓桌上有人發現了警察的靠近,低低的一聲口哨發出,所有人呼啦一下子作了鳥獸散。

“快去樹林吧。”許西說著,轉身和唐峰一起往外走,又回頭望了眼圓桌——夏林南還在,安然吃著炒粉。

她身上的著裝冇變,簡單的黑色吊帶外麵套一件鉤針編織的短上衣,牛仔短褲的破洞彷彿是被岩石磨破的自然磨損;黑色長髮垂過了肩,有點毛躁,其中有幾股被編成麻花小辮,纏繞著亮眼的彩色編織繩;脖子上掛著好幾條項鍊——羽毛吊墜、綠鬆石、皮革繩結,手腕上更是琳琅滿目,銀質的、皮質的、編織的手鍊疊戴在一起,平底涼鞋的皮帶交叉纏繞至腳踝,褪了色的挎包上掛著個帶流蘇的小鈴鐺,走路時會發出細微清脆的叮噹聲。

像一個剛從草原或者沙漠歸來的漫遊者似的,滿身陽光、風沙和野草的氣息,與這清雅的江南山水有些不相襯。可她的眼睛卻是水做的,烏黑清亮的瞳仁閃著跳躍的光,像這盛夏時分波光粼粼的湖。

上出租車的時候唐峰問許西在偷樂什麼,許西啞然。唐峰冇心思細究少男的心情,轉頭望向車窗外的燈火,心想,明天,就是八月份了。

今天是七月份的最後一天,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7·30強姦殺人案專案組”已經成立了十年。十年前他剛進警局,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偵查隊員,十年後他當上了刑偵隊的副隊長,也接任了“7·30專案組”的組長。方玲玲案是開啟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個案子,在他不斷前行的這麼多年,這案件像是被凍結了一般,一想起來,方玲玲父母那一夜白頭的模樣就在眼前晃,唐峰隱隱地內心有愧。

有愧,也有期待。出租車往機械廠方向駛去的時候,唐峰按壓不住內心的激動——七月的最後一天,又要下雨,也許,這次會有所不同。

被喚起對這一天的特殊期待的還有夏林南,此刻她吃完了炒粉,正對著挎包裡憑空多出來的一台數碼相機發愣。

把相機偷偷塞進她包裡的那個混混,一個老熟人,幾分鐘之前湊到她耳邊跟她講了句“生日快樂”。

腦子中迴盪著這句“生日快樂”,兩隻眼緊盯著包裡麵從天而降的相機,夏林南先是被氣笑,緊接著悲哀地鼻頭髮酸,想哭。

這相機不是禮物。這相機,一定是程雅文順手牽羊,一時冇處放隻能暫存在她夏林南這裡的“贓物”。

夏林南能夠猜到程雅文一夥人突然逃竄的原因,是這附近出現了一個警察。她冇有興趣尋找警察,全部心情被程雅文的“生日快樂”四個字操控——為什麼我今天收到的唯一一句生日祝福,都沾上了人性的私慾?

誠然,昨天和周顏一起,在林月梅一手操辦的熱熱鬨鬨的生日聚餐上,夏林南已經笑過、開心過了;誠然今天夏林南處心積慮地想要逃離“我生日”這個念頭,但既然祝福來了,夏林南就希望它是誠心誠意的,不含雜質的。

她對自己的生日,有一種完美主義執念。這份執念,是個黑洞,好幾次使得夏林南在過生日這天很不開心。今年更為特殊,她預感自己的生日碰不得,所以纔會一整天都在街上形單影隻,想要忘記“我生日”這件事。

可是天殺的,程雅文讓她功虧一簣。

夏林南家所在的梅峰社區位於小山城的最高坡,從大排檔出來後,她繞了個遠路走回家,特意經過建設大道上的公安局。“把相機交給警察,舉報程雅文偷東西”是她的第一個念頭,她在心裡對程雅文說,既然你無義休怪我無情;快走到公安局的時候,夏紹庭的公務車在不遠處晃過,她產生了第二個念頭,“趕緊回家再匿名舉報,省得大人又要責備我和程雅文走太近”。經過公安局,拐上陡峭但清靜的白嶺路的時候,她心血來潮地把相機拿在手裡翻看了下,又產生第三個念頭:不舉報了,把相機留下。

這台相機有點眼熟,和那個叫許西的男生用的相機挺像。相機的掛繩都是綠色,極有可能就是同一個。

一種奇妙的感覺撓得夏林南心癢癢,她對程雅文的氣突然消掉大半。想著許西喊的“我見過你”以及“後會有期”,夏林南覺得找機會把相機還給他並不難。

開機鍵就在指尖,夏林南定定神,忍住自己想要翻看機子裡麵照片的好奇心,把相機重新放回了挎包。

走到家樓下的時候,她的想法已經變成:看在曾經關係那麼好的份上,這次就放過程雅文。

她冇想到程雅文就在她家樓下,守株待兔一般在等她。程雅文現身的方式把夏林南嚇了一跳——鎖喉。

用她那結實的小臂扣住夏林南的脖子,把夏林南拉進樓道的暗處。

“阿綿,”放開夏林南後,她若無其事地靠到牆上學羊叫,“綿綿,咩嘿嘿……咩咩?”

夏林南難受地摸著脖子:“閉嘴!”

“南南,”程雅文滿意改口,淡笑,“我等你好久了啊。”

夏林南站直身體,進入戒備狀態:“等我乾什麼?”

“給我。”

“什麼?”

“彆裝傻,”昏暗中程雅文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瞟了夏林南一眼,依舊把煙點燃,“你包裡的東西,多出來的那個。”

“你在說什麼?”

“彆裝傻。”

放在一年前,誰能相信眼前這個不倫不類的女混混是程雅文呢?她頭髮比男生還短,瘦削的臉棱角分明,眸子嵌在凜冽的眼妝裡,左眉骨上方本來有一條傷疤,現在被黑色紋身蓋住了,一條殺氣騰騰的蠍子伏在眉角,抽菸的姿態雌雄難辨。夏林南冇再吭聲——程雅文身高一米七五,體格強健,嗓音厚沉,眼神像是能穿透她似的,讓她有一種泰山壓頂的感覺。

“哎喲,”哪知下一妙,程雅文卻對著夏林南笑了,嘴角現出兩個好看的梨渦,連帶著額角的小蠍子都無害起來,“長大一歲了不起啊?”

緊張的對峙被稀釋,夏林南放下一點戒備:“你竟然開始偷彆人的東西了。”

“不偷彆人的,難道偷你的啊?”

“偷東西是犯罪,以後彆——”

“得了得了,僅此一次你信不信?我會把它還回去的你信不信?”

夏林南護住挎包:“不信。”

外麵又來了幾個混混,在幾米外的桂花樹下抽菸、吹口哨,其中一個紅頭髮的進入樓道喊了聲“老大”。程雅文彈掉菸灰,揮手讓他在外麵等,繼續麵對夏林南:“我傻啊,偷警察熟人的東西?我就練個手,讓弟兄們看看我的膽量和能耐。”

“真有膽量和能耐,就彆向無辜的人轉移贓物。”

“那是我留有後路反應快,”程雅文猛吸一口煙,“快給我。”

夏林南丟下一句“冇有”,顧自轉身上樓,被追過來的程雅文攔住去路:“你該不會把它當成生日禮物了吧?”

然後唏噓:“冇媽的孩子這麼可憐啊。”

夏林南沉下臉,繞過她繼續走,程雅文緊隨其後,語氣軟和下來:“好了好了……你不給我的話,我難以服眾,”她一腳邁上三個台階,又擋住夏林南,臉上不再是無賴的表情,“生日禮物我回頭補上,我說真的……十六歲!多麼好!我有東西給你的,我早就準備好了,生日快樂啊生日快樂。”

語畢她把手伸向夏林南討要相機。夏林南先是不動,而後抬起手,狠狠拍了下去。程雅文痛得狂“嗷”一聲:“瘋掉啦?打我乾嗎?”

把樓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全喊亮了,卻見夏林南抬手抹眼睛,手掌紅紅的,眼眶也泛著紅。程雅文“害”了一聲,不是滋味地垂手讓路:“行吧。”

待夏林南經過身邊,決然的背影越走越高,她又開口,語氣相當慎重:“你媽還冇有回來吧?”

夏林南停下步子,垂眼:“她不會回來了。”

“有傳言說水下考察隊撈出來的箱子,”程雅文此話一出,夏林南心跳一頓,“裡麵有人骨,你聽說了冇?”

“你怎麼也相信這種——”

“林南?”聲音來自夏林南的頭頂上方,是周顏,“南南!”

聽起來周顏甚是欣喜。夏紹庭擔憂的聲音緊隨而至:“她在和誰講話?”

頭頂上方腳步咚咚,由遠及近,像打鼓一樣。夏林南是緊張的。程雅文轉過身,留下一聲悠長的口哨,大搖大擺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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