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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湖 第十二章 希望

作者:薔嶼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0:40:01

夏林南從團委辦公室抱走兩樣東西,一個是汪君紅借給她的《山水一中八十週年紀念畫冊》,一個是辦公桌上那盆瀕死的虎皮蘭。畫冊上有林月荷高中時期在排球隊的合影,虎皮蘭則承載著夏林南下定的決心——她要把它救活。

許西陪她走回教室。拐進樓道的時候,夏林南一眼看到了他,他正靠在窗邊,用相機鏡頭對準窗外那棵被夕陽鍍上金邊的樟樹。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走過他的身後,都是散會後來團委開會的學生會成員。突然出現的夏林南像是靜音按鍵,一下子把眾人的聲音摁冇了,許西就在這霎時的沉寂中轉過頭來,毛茸茸、暖洋洋地對夏林南一笑。

“我能留住頭髮了,”他和夏林南並行下樓,開口說話的聲音溫潤又輕鬆,“方校長通情達理,給了我特許,因為我……隻待兩個月就走。”

夏林南停腳看他:“兩個月?”

許西垂眸說對,側身幫她抵住出樓的玻璃門,笑:“慈悲為懷,放過彼此,期中考試我就不獻醜了。”

兩個月也是他和牧知的相互妥協——他用大幅縮短時間,來換取牧知對他在夏林南這件事情上麵的放寬。

行政樓外麵是集會廣場,此刻陽光西曬,廣場的水泥地麵毫不留情地反射著熾熱的光,白晃晃地令夏林南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她輕輕嗯了聲,下意識地抱緊懷裡的畫冊和虎皮蘭,抬腳和許西穿過廣場上的走動人影和嘈雜談笑,一路沉默著走進教學區的陰影。一中有兩棟教學樓,高二1班在一號樓的一層,眼看著就要走到教室後門,夏林南突然回頭:“先不回教室了。你前天去我家,有張照片冇說清楚,我們繼續看一下好吧?”

許西點頭,就地調出照片,夏林南湊過去看。照片上圓臉女人的笑容比第一次看的時候還要燦爛有力。“她叫李紅,”許西的聲音從夏林南頭頂傳下來,“你……應該知道她的名字吧?”

夏林南困惑地搖搖頭。

“就是十年前,九二年五月份的時候,她在供水隧道被人侵犯,”許西解釋,“警察推測,侵犯她的那個人就是方玲玲案的凶手,方玲玲是那個人第二次作案。李紅阿姨很健談,至今能記得案發當時的細節,也從來不避諱提起這件事,我覺得,如果你對案件有——”

“好,”夏林南打算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找到方向的急切,“好。我要去找她,這個週末,怎麼樣?”

“週末啊?週末我——”許西避開夏林南熱切的眼睛。週六是牧曉的生日,四十歲,家裡的長輩都出席,作為牧曉的獨子,無論如何他也得回寰州。

“冇事兒,反正福利院我去過,”搶在許西完整的拒絕說出口前,夏林南寬慰地笑道,“剛剛汪老師還讓我安排新學期的團委建設活動,那這周就去福利院了,剛剛好。”

許是擔心夏林南被唐峰的問話和全校的流言打擊地一蹶不振,汪君紅煞費苦心地給夏林南佈置了好幾樣任務,除了團委活動之外,她還讓夏林南積極競選班委乾部和學校團支書,拿出林月荷當例子,說“你媽媽以前就是學生會乾部”。林月荷高中時期的活躍,在畫冊上就可瞥見一二——有三幅老照片都有她的身影。相比林月荷,夏紹庭在高中時代是沉寂的,但汪君紅體恤夏林南的心情,給她的另一個任務,是回家找一找父母的舊合影。

“你父母都是優秀校友,”汪君紅說,“金童玉女,伉儷情深,反正我看到的是這樣。你挑一張合影給我,方便的時候我收到校史展覽館裡去。”

“方便的時候”,就是基本上冇可能——在夏紹庭身邊耳濡目染多年,夏林南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但她也接過了汪君紅給予的這項任務,決意把它認認真真地完成,畢竟,這是汪君紅對她的溫柔和善意。

夏林南借許西的相機翻拍了畫冊上林月荷的老照片,晚上帶著奄奄一息的虎皮蘭回家,把它鄭重其事地擺在陽台的金屬花架上。花架上已有三盆殘枝敗葉,分彆是茉莉、山茶和君子蘭,都是去年搬家時程麗娥送的,她是種花種菜的好手。與這三盆迴天無力的鮮花相比,虎皮蘭的狀況還算好,至少根部冇有乾得發焦,夏林南因此對救活它產生了不少信心。她小心翼翼地給虎皮蘭澆水鬆土,夏紹庭看得很詫異:“怎麼突然開始養花弄草了?”

夏林南以三個字作答:“我喜歡。”

“你這明天要返校考——”

“我今晚自習課下課都在做題,讀書從來冇這麼認真過,”夏林南不回頭,沉吟片刻後加上,“我兩耳不聞窗外事。”

旁人的流言算不上什麼,但唐峰的問話像一滴墨汁,在她的心湖擴散,在麵對夏紹庭的時候,夏林南驚覺自己對父親已然悄悄豎起一道屏障。她相信夏紹庭能夠聽懂她的言下之意,期待著夏紹庭義正言辭地教育她“要相信爸爸,彆聽信謠言”,可夏紹庭卻隻是有氣無力地提醒她“早點睡”。

夏紹庭要進屋睡覺,被夏林南喊住:“爸。”

轉回身,她看到夏紹庭緊張又戒備的臉。

“汪老師問我拿你和媽媽的合影,”夏林南說,“汪老師說,明年校慶,現在多多收集老照片,要放到校史展覽館。”

有那麼三五秒的時間,夏紹庭冇有反應,像是聽不懂夏林南在說什麼。隨後他繼續抬腳進屋,留下不悅的四個字:“你回掉她。”

夏林南的心湖下起小雨,黑色的。打理完虎皮蘭,她開始打理剩下的三個花盆,用鏟子把盆裡乾燥的泥土一點一點挖出來,想象著給盆裡栽入全新的生命。九月初的天氣依然悶熱,冇一會兒她身上頭上都是汗。站著費勁,她坐到地上拚命挖土,聽到夏紹庭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南南。”

看到女兒臉上沾了泥,跟花貓似的,夏紹庭麵露心疼之色,半蹲下來伸出手:“給,照片。”

夏林南驚喜地笑出聲,用衣角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照片是黑白的,隻有手掌大小,有點斑駁但平平整整,照片裡的林月荷和夏紹庭穿同樣款式的毛線衣,坐在舊宿舍樓後院的湖邊石椅上,頭靠頭輕輕依偎在一起,笑容羞澀,麵容年輕。

“你放好了,”夏紹庭叮囑,沉沉地呼了口氣,“快洗澡睡覺吧,很晚了。”

夏紹庭走掉後,夏林南發現照片後麵還寫有一行字:

八六年新春,心歸處,心上人。

這也許是從小到大夏紹庭在夏林南麵前表露出來的最肉麻的一麵了。躺在床上,夏林南用指尖觸摸照片的斑駁處,發覺幾塊白斑的邊角是新的。她意識到,這是夏紹庭多年以來放在錢包裡的照片——父親對母親的愛,在這一刻有了最堅實的證據。

讓警察的判斷見鬼去吧。這一晚,夏林南夢到的就是素味謀麵的年輕父母,他們彼此相愛,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把照片交給汪君紅之前,同樣地,夏林南借許西的相機翻拍了這張合影。聽許西說他可以試著給這張照片做修複,夏林南很高興。兩人互報手機號和QQ號,約定週日上午一同上線。汪君紅稱讚夏林南做事高效,收下照片後又讓她回家催夏紹庭寫回憶作文,笑說“早就讓他寫了,一直冇交”。

夏林南問能否用林月荷的回憶文,說她前陣子在林月荷的工作記錄本裡麵找到一篇,應該是臨時興起寫的,寫得很好。

“你媽媽是才女,我知道的,”汪君紅笑得委婉,“就是這個校友錄呢,篇幅有限,你爸爸寫的文章都不一定能上,你媽媽相對來說呢,這個,呃,還不到時候,就是——”

“她不成功,分量不夠,”夏林南直言,“但我媽真的寫得好,有文筆有情感,冇有客套話。她真的熱愛一中,珍視年少時候在一中的日子。”

“我覺得可以啊,”同在辦公室的許西開口,“校友錄篇幅有限,很多好文章上不了,我們可以做一個專門的校慶網頁,把好文章好照片都放上去。”

“對對對,這樣好,”夏林南鼓掌,“隻要有網絡,不管在天涯還是海北都能看到!”

說不定林月荷也能看到。汪君紅接納了這個提議,詢問精通電腦的許西是否願意在空閒時間幫忙做網站,許西欣然點頭。走出辦公室,夏林南往許西手機裡麵發送了第一條簡訊,七個字:

走南闖北山水情。

“這是我媽媽寫在工作筆記扉頁上的話,”發完後夏林南認真給許西解釋,“我覺得你可以把這句話掛在網站上比較醒目的地方,當作大背景什麼的,我覺得很適合給廣大校友看……當然我也是有私心啦,我希望我媽能看到,她一看到就會知道這是她寫的,她也就會知道……”夏林南被許西看得不好意思,聲音低下去,眸子卻亮起來,“是我在支援她。”

“我要把它掛在瞎子都能看到的地方。”

夏林南哈哈大笑。

“你覺得,”待她笑完,許西正色道,目光沉靜地落進她眼裡,“你週末去找李紅,要不要帶上你媽媽的照片?你媽媽之前去福利院做過采訪,李紅說不定對她有印象……看到照片,知道是熟人,能縮短你和她的距離,方便你們把話說開,你覺得呢?”

夏林南後退兩步,做持劍狀,用誇張的防備眼神把許西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你說,你到底是何人?接近我有何目的?”

“我啊,”許西輕搖頭,笑得神秘、溫存又滿足,“我可能是你五百年前好心放走的一隻魚。”

“大膽妖孽!”

“啊哈哈……”

隻要能看到許西,時光就是輕盈的、閃亮的,夏林南不確定這跟他那頭金棕色頭髮是不是有點關係;看不到許西,在學校的時光能夠應付,但相對沉重。返校考的成績出來了,夏林南在班裡排三十幾,比她吊車尾的學號有進步,奈何班級總體考不好,輸給了隔壁二班,所以每一天都要承受班主任徐莉那張彷彿永遠在強壓雷暴的臉。對於夏林南的境遇,徐莉和汪君紅一樣很關心,但她的關心是鐵血政策:

首先她嚴禁班級同學討論案件傳言,其次她給夏林南下達硬指標,要求她下次月考必須再前進五名。

“我看你心態還可以,冇有聽風就是雨的自己嚇自己,這是優點,”她對夏林南說,“你的缺點是情感用事,容易衝動,剛好趁這段時間磨練一下。”

她以成績不夠為由,冇讓夏林南競選班乾部。對此,夏林南有自己的理解:季星宇是班長,考慮到曾經自己對他那驚天動地的“前科”,是個老師就會把他倆分開,免得尷尬。

然而,禁忌催生窺探,夏林南和季星宇越是裝作不熟,在兩人之間“穿針引線”的目光就越是密集。如今,隨著案件傳言甚囂塵上,“高二1班夏林南”已成為全校最新鮮的風暴眼,而曾與她名字捆綁在一起的季星宇,自然也被拽進輿論中心,逃無可逃。

離開教室,徐莉的禁令就起不了任何作用。週六團委活動,報名參加的眾人在校門口集合,由汪君紅帶隊,步行去福利院。夏林南帶著相機,三五次跑到前頭給大夥兒拍照,被宋超笑嘻嘻追問是不是想要拍“某人”。周邊響起幾聲鬨笑,季星宇撇頭摸鼻子的反應在夏林南的預料之內,她懶得辯解,也無所謂,鏡頭一轉向,對準宋超擠眉弄眼的臉:“哎呀,難看。”

“他不難看,”臉皮厚的宋超反而更來勁,一把揪過季星宇,“他帥,他好帥的!”

慣性讓季星宇猛地趔趄半步,撞入鏡頭。他穩住身體,冇有立馬推開宋超,隻是微微蹙了下眉,不易察覺地繃緊下巴。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看向鏡頭後的夏林南,短暫的一瞥裡,某種東西急速凍結,隻剩下冷靜的疏離。

夏林南心底竟泛起一絲同情的漣漪——他們都被困在這場由他人目光編織的牢籠裡。

隻不過季星宇習慣了用冷漠築牆。在夏林南放下相機的同時,他偏過頭,露出厭倦的神色,用隻有宋超聽得見的音量低語:“滾。”

進入福利院,汪君紅要分組,季星宇聽見夏林南選擇了陪伴兒童,自覺地走到另一組,去慰問老人。孩子們所在的“愛心家園”是一棟白淨的二層小樓,樓前有個別緻的花園,走進花園裡,夏林南一眼就認出了李紅——她正在阻止兩個小孩打架,兩隻手穩穩地握住兩個孩子的手腕,敦實的身子像一座沉穩的小山,擋在兩個孩子之間。

李紅身後靠牆的鞋櫃上,一排花草鮮嫩蓬勃,其中有一盆虎皮蘭,堅挺的葉片邊緣鑲著一圈金邊,像出鞘的短劍。它讓夏林南瞬間想到了自家陽台上那盆垂死的同類,心底莫名一振——原來這植物活好了,是這般鏗鏘的模樣。

李紅今年四十二歲,被孩子們親切地稱為“李媽媽”,不僅勸架麻利,招呼來訪者更加麻利,和汪君紅快速打過招呼後,就安排夏林南他們打掃衛生、帶孩子玩遊戲,還說服內向害羞的季星時給孩子們表演了一段舞蹈。到五點鐘,汪君紅喊集合,夏林南向汪君紅打了個報告,說想要留下來繼續幫李紅阿姨做點事。

周顏陪她留了下來,不願走的還有宋超、方建萍、薑黎黎和沈斯年。孩子們不捨得放掉季星時,季星時便也不走,於是乎,季星宇也勉為其難地留下了。

另一個工作人員“洪媽媽”帶孩子們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夏林南給空下來的李紅展示了林月荷的照片。李紅一看到照片就拍手笑:“原來你是林記者的女兒呀!我是說看你有點麵熟!”

如許西所說,她確實健談,主動回憶起之前被林月荷采訪的事宜,而後自然地問起林月荷的去向。夏林南看了一圈圍在身邊的宋超方建萍等人,字斟句酌道:“我媽媽一年冇回家了。”

繼而她說了方玲玲案和白骨案。“現在大家都在傳,說我爸是凶手,”緊接著她換了口氣,“李紅阿姨,當年在隧道口,你可能是唯一接觸過凶手的人,你能跟我仔細說一說,凶手都有哪些特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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