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圖會的陰影並未立即化作實質的威脅,至少表麵如此。
林墨的生活回到了某種緊繃的平靜。他謹記蘇清寒的告誡,除了領取每月的例份資源和去藏書閣一層查閱典籍,幾乎不再踏出竹林小院的範圍。他將大部分時間與精力,都投入到了枯燥卻必要的修煉之中。
晨光微露,林墨已在院中青石上盤膝坐定,五心向天。山間靈氣遠比雜役區域濃鬱精純,絲絲縷縷,清涼沁人。《引氣訣》的法門他已爛熟於心,配合小衍日複一日的“優化”與“毒打”,運轉路線早已偏離了原始版本,變得更加直接、高效,甚至……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靈力細流自丹田而起,沿督脈上行,過尾閭,穿夾脊,至玉枕,上百會,再分兩股,自眉心跳下,過鵲橋,沿任脈沉入丹田,完成一個周天。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最初,這細流如同在龜裂的河床上艱難爬行,滯澀、疼痛、時有中斷。但每一次中斷,都會被腦海中那個聲音毫不留情地指出,並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鼓勵”修正:
停!又卡在‘膻中’了!宿主,你是覺得這裡風景獨好,打算安家嗎?靈力不是來觀光的!給我衝過去!想象後麵有狗在追你!對,就是這樣,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也比原地踏步強!
咦?這次‘神庭穴’附近居然流暢了0.5秒?值得表揚!雖然這點進步跟蝸牛比速度差不多,但至少證明宿主不是完全無可救藥!
在這樣“地獄式”的鞭策下,林墨的靈力運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順暢。乾涸破損的經脈,在靈力持之以恒的溫養沖刷下,似乎也得到了一絲微弱的修複與拓寬。雖然距離完好如初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處處漏風的破口袋。
這日,當他搬運完第三十六個周天,緩緩收功時,忽然感到丹田氣海微微一動。那原本隻是薄薄一層的、近乎霧狀的靈力,似乎凝實、增厚了一絲,並且自發地緩緩旋轉起來,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氣旋。
一種奇異的、飽脹中帶著隱隱刺痛的感覺傳來。
“這是……”林墨心中一動。
喲!小衍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點驚訝,宿主,你好像……摸到練氣二層的邊了?雖然隻是剛剛蹭到門檻,離真正跨過去還差十萬八千裡,但總算是看見門框了!恭喜恭喜,從修仙界底層微生物,進化成了底層浮遊生物!
林墨自動過濾了後半句,心中升起一絲切實的喜悅。練氣二層!這意味著他的靈力總量和操控精細度都會有一個小幅提升,施展“朱墨纏絲”這類術法也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差點被掏空。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每一點實力的提升,都意味著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不過,”小衍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挑剔起來,宿主你這身體底子也太差了吧?五行偽靈根就不提了,經脈跟被野豬拱過的菜地似的,氣血也虛,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加捱揍的後遺症。就這身板,彆說獵圖會了,刮陣大風都能給你吹趴下。
林墨無奈。原主在雜役處能活到十七歲已是奇蹟,哪來的資源滋養身體?
本係統看著都著急!小衍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這樣下去,彆說修複古畫拯救師姐了,宿主你自己能不能活到築基都是問題。不行,得給你補補!
“怎麼補?靈石都買畫具了。”林墨苦笑。他現在是真正的兜比臉乾淨,還欠著係統一屁股債。
哼,就知道指望不上宿主自己。小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早就料到”的得意,還好本係統有先見之明……叮!檢測到宿主強烈需求與可憐現狀,係統人性化服務觸發!特發放‘新手關懷禮包(遲到的)’一份!
一個虛擬的光點閃過,落在林墨身前的青石上,化作一個巴掌大小的白玉瓶。玉瓶溫潤,瓶身冇有任何標簽。
“這是什麼?”林墨拿起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濃鬱卻並不刺鼻的藥香撲鼻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新和某種溫潤厚重的氣息,隻是聞一聞,就感覺四肢百骸傳來隱約的暖意,連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淬體靈液》(基礎改良型)小衍用一種介紹超市打折商品的語氣說道,本係統用冗餘數據庫裡某個過時的煉體方子,結合宿主當前身體狀況(弱雞)和本世界基礎靈藥數據(貧瘠),隨手優化了一下的產物。效果:強健筋骨,溫養經脈,略微加快靈氣吸收速度,附帶微弱的祛除暗傷效果。使用方法:每日一滴,稀釋於清水中浸泡全身。警告:過量使用可能導致皮膚過敏、靈力暴走、以及被當成藥罐子的尷尬。
林墨握著玉瓶,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係統雖然嘴毒,但關鍵時刻,似乎……還挺靠譜?
“這……需要多少靈墨點?”他問,已經做好債台繼續高築的心理準備。
這個嘛……小衍拖長了語調,本來是打算收你50點,畢竟本係統的優化服務也是很值錢的。但是呢,看宿主你這麼窮,修煉又這麼努力(雖然收效甚微),本係統就大發慈悲,給你打個折——就收你100點好了!
林墨:“……” 這打折是往死裡打吧?
哎呀,開個玩笑嘛!宿主一點幽默感都冇有!小衍笑嘻嘻地說,這次是免費的!是本係統對潛力股(雖然目前看起來是垃圾股)的早期投資!不過——
她話鋒又一轉:
記賬還是要記賬的!就記……宿主欠本係統一次‘無條件幫忙’好了!利息嘛,看在咱們關係這麼鐵的份上,就算100%吧!下次本係統需要宿主做點什麼的時候,宿主可不能推三阻四哦!
林墨拿著玉瓶,一時間不知該感動還是該無語。這係統的“人情債”,聽起來比靈墨點債務更讓人心裡冇底。
“小衍,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忍不住問。這個係統從一開始就透著古怪,綁定時的“水貨”言論,時而歡脫時而詭異的靜默,以及這種看似隨意卻又精準的“饋贈”。
為什麼?小衍的聲音似乎卡頓了一瞬,隨即用更誇張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當然是因為宿主你是本係統千挑萬選(雖然冇得選)綁定的啊!你死了,本係統還得去找下一個,多麻煩!宿主你變強了,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務,本係統才能早點修複數據庫,找回……咳咳,才能早點升級解鎖更多功能啊!這叫互利互惠,合作共贏!宿主你不要想太多,好好用,快點變強纔是正經!
她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林墨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尤其是那一瞬間的卡頓和生硬的轉折。
但他冇有繼續追問。每個人(每個係統)都有秘密。現在,變強纔是最重要的。
當天夜裡,林墨按照小衍的說明,將一滴琥珀色的淬體靈液滴入裝滿清水的木桶。靈液入水即化,將整桶水染成了淡淡的乳白色,藥香瀰漫。
他褪去衣物,踏入桶中。
“嘶——”剛一進入,並非想象中的舒適溫暖,而是一股如同無數細針同時刺入毛孔的尖銳痛感!緊接著,是火燒火燎的灼熱,彷彿血液都要沸騰起來!林墨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但他堅持住了,冇有跳出木桶。前世修複某些特殊材質的文物時,也需要忍受藥水或高溫的考驗,這點定力他還是有的。
痛楚與灼熱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退去,轉化為一種深沉的、滲透到骨髓裡的暖意。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重新淬鍊的鐵胚,雜質被擠出,結構變得更加緊密。那些陳年的暗傷、瘀滯的氣血,似乎都在暖流中得到了撫慰和疏導。
一個時辰後,林墨從已變得清澈冰涼的水中站起。擦乾身體,他對著屋內模糊的銅鏡打量自己。
變化是細微的,但確實存在。皮膚似乎緊緻了些,透出一種健康的光澤,而非之前的蒼白黯淡。原本有些瘦削的肩背線條,隱約多了一絲流暢的力度感。最重要的是,體內那一直存在的、隱隱的虛弱和刺痛感,減輕了不少。靈力運轉時,也感覺比之前順暢了一絲。
效果顯著。
他換好乾淨衣物,推開木窗。夜涼如水,月華如練,灑在靜謐的竹林和小院中。遠處群山隱在黑暗裡,隻有零星的燈火和隱約的獸吼蟲鳴。
就在他準備吹熄油燈,繼續打坐鞏固時,院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林墨瞬間警覺,下意識地握住了懷中那枚冰涼的“冰魄劍符”。這麼晚了,會是誰?
“是我。”清冷如冰泉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木門傳來。
蘇清寒?
林墨一怔,迅速上前打開院門。
月光下,蘇清寒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道袍,清麗絕倫的容顏在月華映照下彷彿冰雪雕琢,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隻是,她的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蘇師姐?”林墨側身讓開,“請進。”
蘇清寒微微頷首,步入小院。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簡陋卻整潔的院落,最後落在林墨身上,停留了片刻。
“深夜打擾,是為確認一事。”她開門見山,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你近日修煉,可有異常進境,或……特殊感受?”
林墨心中一動。她察覺到了?是因為淬體靈液的氣息,還是自己靈力氣息的變化?
“回師姐,弟子近日修煉《引氣訣》,感覺比之前順暢些許。今日行功時,丹田氣旋似有凝實之兆,或已觸及練氣二層門檻。”他如實回答,略去了淬體靈液和係統的部分。
蘇清寒冰眸中掠過一絲微光,快如流星。“觸及練氣二層?”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以你資質根基,此進境,不尋常。”
她上前一步,距離拉近。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冷梅香的氣息撲麵而來。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極淡的冰藍色靈光。
“勿動。”她說道,指尖輕輕點向林墨的眉心。
林墨身體微僵,但強迫自己冇有躲閃。一股冰涼但柔和的靈力,自眉心滲入,迅速流遍他全身經脈,最後歸於丹田。
蘇清寒的靈力在他體內遊走時,林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點微薄的靈力,如同溪流遇見了冰川,不由自主地瑟縮、避讓。但與此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蘇清寒的靈力在途經他幾處主要經脈節點時,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動,尤其是靠近他丹田和心脈的位置。
幾息之後,蘇清寒收回了手,指尖靈光斂去。她看著林墨,冰湖般的眸子裡,翻湧著比方纔更加複雜的情緒——驚訝、疑惑、探究,甚至還有一絲林墨看不懂的……茫然?
“你的經脈……確有溫養拓寬的跡象,雖仍脆弱,但比數日前好了許多。靈力也凝練精純了些許。”她緩緩說道,目光彷彿要穿透林墨的身體,“你可是服用了什麼丹藥,或修煉了特殊的煉體法門?”
林墨心念電轉。淬體靈液的存在不能暴露,但蘇清寒顯然已經察覺異常。
“弟子前幾日去坊市,用一塊靈石換了些強身健體的普通藥草,自己胡亂熬煮服用了。另外,弟子參照畫道中‘勾勒筋骨’‘暈染氣血’之理,嘗試在修煉時觀想引導,或有些許誤打誤撞之效。”他半真半假地說道。藥草是真的(用最後一塊靈石買的邊角料),觀想引導也是真的(小衍的優化某種程度上就是基於他對“結構”的理解)。
蘇清寒沉默地聽著,冇有說信,也冇有說不信。隻是那雙冰眸,一直深深地看著他,彷彿在評估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地上。
良久,蘇清寒才移開目光,望向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聲音裡透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飄忽:“以畫入道,觀想修煉……倒也算一條路。你既有所悟,便堅持下去。”
她頓了頓,又道:“你修為精進,雖是好事,但根基不穩,易生隱患。切忌貪功冒進。下次修複畫像,對神魂負擔會更重,需有足夠靈力支撐。”
“弟子謹記師姐教誨。”林墨拱手。
蘇清寒點了點頭,似乎無意久留,轉身向院外走去。走到門口,她腳步微微一頓,冇有回頭,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
“獵圖會之事,暫無動靜。但你不可鬆懈。好生修煉。”
話音落下,月白身影已融入門外夜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墨站在院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腦海中,小衍幽幽地歎了口氣,用一種罕見的、不那麼歡脫的語氣說道:
她好像……很困惑,又很在意。是因為宿主你的修煉速度?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算了,不想了。宿主,冰山師姐雖然冷,但好像真的在關心你(雖然方式彆扭)。好好修煉吧,債主(我)和債主(她)可都看著你呢。
林墨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屋內。
油燈如豆,映亮他沉靜的麵容。
他盤膝坐下,重新開始搬運周天。靈力在優化後的路線中順暢流淌,淬體後的身軀暖意融融。
前路未知,強敵環伺。
但今夜,他感受到的,除了壓力,似乎還有一絲彆樣的東西。
像月光,很冷,但確實照亮了腳下的路。
他閉上眼,心神徹底沉入修煉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