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寰新天 第10章

靈植園事件後的第二天，甲三班冇有上吐納課。

學校安排了一次集體安全談話。心理教習冇有反覆詢問四名目擊者細節，而是告訴全班，人在緊張時可能記錯順序、誇大聲音或彼此影響；這不代表他們撒謊，也不代表所有記憶都準確。遇到異常，最重要的是遠離、報告、留下時間與位置，不要自行返回尋找刺激。

“那我們還能討論嗎？”唐梨問。

“可以討論。”心理教習說，“但要區分三句話：我看見了，我猜測是，我聽彆人說。不要把後兩句講成第一句。”

裴元禮立刻把這三句話抄進觀察簿首頁。

靈植園繼續封閉。市陣法安全中心在地下安裝了臨時監測柱，卻冇有發現任何舊陣殘留。學校既冇有宣佈孩子們看錯，也冇有把事件升級成災害，隻將結論標為“原因未定，持續觀察”。

這讓唐梨很不滿意。

“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就結束了？”

“冇有結束。”裴元禮說，“原因未定就是冇有結束。”

“可大人照常上課。”

“總不能因為一塊泥地，全校都不上課。”

周開泰更關心另一件事：“靈植觀察作業還交不交？”

林小竹說：“老師已經免了。”

他頓時覺得這次事件也不全是壞事。

五個孩子帶著觀察簿去了圖書館。

裴元禮認為，與其繼續猜測，不如先查清“第八教學樓”和“北門”是否真的存在過。唐梨負責查校園地圖，林小竹查舊新聞，周開泰負責占座和看守書包，沈硯則檢索校史室公開目錄。

圖書館的一層麵向低年級。五人隻能查詢公開曆史。

林小竹一直冇有說話。她從舊報刊庫裡調出一份九十三年前的校務簡報。

“這裡。”

簡報內容是一次冬季靈能節約檢查，各建築列出當月用能。第一教學樓、第二教學樓、基礎術法館、食堂、生活實踐樓……名單中冇有第八教學樓。

但總用能表下方有一項單獨扣減：

八教北廊停用，節省標準靈能四百七十六度。

“八教。”唐梨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

裴元禮立即記錄檔案編號、釋出日期和頁麵位置。沈硯按下儲存鍵，終端提示“公開資料，可加入個人書簽”。

下一刻，頁麵自動重新整理。

那一行不見了。

總用能數字也隨之減少四百七十六度，前後計算依然完全吻合，像那項扣減從未存在。

“你們都看見了？”沈硯問。

唐梨點頭。

林小竹點頭。

裴元禮臉色發白，仍然認真道：“周開泰剛纔在吃東西，未必看見。”

周開泰嘴裡還含著半塊穀餅：“我看見了‘八教北廊’。”

“那就五人共同目擊。”

沈硯打開剛纔儲存的書簽。

係統提示：資料不存在或權限已調整。

他們立刻按規定向圖書管理員報告。

管理員檢視終端緩存，隻找到一份正常版本的校務簡報。檢索係統冇有報錯記錄，服務器也冇有發生資料更新。

“你們記下檔案編號了嗎？”她問。

裴元禮將觀察簿遞過去。

管理員輸入編號，檢索結果卻是一份食堂餐具消毒報告，釋出日期相同，頁麵位置也相同。

唐梨壓低聲音：“記錄變了。”

管理員聽見了。她冇有訓斥，隻提醒五人暫時離開終端，並通知資訊中心封存機器。韓清嵐趕到圖書館。

她看完觀察簿，冇有問“你們為什麼又在查”，而是把五個孩子帶到一間小討論室。

“先分彆寫。”她說，“不要交談。把剛纔看見的原文、數字、位置和發生順序寫下來。記不清的地方就寫記不清，不準補。”

半個時辰後，五份記錄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寫出了“八教北廊停用”。四人記得四百七十六度，周開泰寫成四百六十七度。林小竹記得該行位於總表倒數第二項，裴元禮認為是倒數第三項。差異存在，但核心內容一致。

韓清嵐將記錄逐份封入紙袋。

“韓教習，”唐梨問，“是不是有人在刪學校曆史？”

“現在不能這麼說。”

“可是我們看見它消失了。”

“你們看見的是頁麵內容發生變化。原因可能是係統錯誤、緩存錯位、舊資料格式衝突，也可能是我們暫時不知道的問題。”韓清嵐道，“指向未知，不等於可以跳過證據直接指向某個人。”

“那第八教學樓呢？”

韓清嵐沉默了一會兒。

“我入職第七啟蒙院四十二年，從冇見過第八教學樓。”她說，“但你們已經發現三份彼此獨立的舊記錄。學校會繼續查。”

“我們也能繼續查嗎？”沈硯問。

“能，但有條件。”

她把觀察簿翻到第一頁，逐條寫下新的規則：不進入封閉區域；不操作未知陣法；不使用來曆不明的檢索權限；發現異常立即報告；所有結論標明證據等級；不在公共平台傳播目擊者身份。

“你們可以把這當成一項長期觀察活動。”韓清嵐說，“我擔任指導教習。每週五午休集中整理一次，其他時間以正常課程為先。”

唐梨眼睛亮了：“我們算社團嗎？”

“啟蒙院第一學年不能自行成立社團。”

“那叫什麼？”

韓清嵐想了想：“觀察小組。”

裴元禮在封麵下方補上一行：甲三班不確定事物觀察小組。

周開泰問：“有加餐嗎？”

“冇有。”

下午，資訊中心完成初步檢查。那台終端冇有病毒、外部入侵或非法權限調用。五名學生訪問的校務簡報，在中央檔案裡從始至終都是餐具消毒報告。

學校將事件與靈植園異常合併編號，繼續上報市教育署。

一週後的週五，觀察小組第一次正式整理記錄。

他們把目前事件按可信程度分成三類。

第一類，隻有沈硯看見：地圖空白、練功墊金線、七曜鐘第八聲。

第二類，多人共同看見或聽見：舊廣播、第八教學樓值日表、雨後陣紋、圖書館頁麵變化。

第三類，有儀器或紙麵痕跡：五行測驗無名空行、提前生成的清除記錄、校務簡報編號錯位。

“其實第一類最不可靠。”沈硯說。

唐梨立刻道：“可第一類出現得最早。”

裴元禮在兩句話旁邊都畫了圈：“這兩個判斷不衝突。”

韓清嵐坐在一旁，冇有替他們得出結論。

整理結束時，校園廣播提醒放學。遠處七曜鐘開始鳴響。

五個孩子下意識停筆。

一。二。三。四。五。六。七。

餘音在窗外緩緩散開。

周開泰鬆了口氣：“冇有第八——”

咚。

一聲極輕的鐘鳴從北麵傳來。

不是禮堂，不是校門，也不是城市整點換相的聲音。

它來自封閉綠地深處。

這一次，五個人都聽見了。

討論室裡冇有人說話。

韓清嵐站起身，走到窗邊。她望著三排青梧樹後空無一物的綠地，神情第一次變得與平日不同。

不是驚慌。

是一個教習在確認自己也聽見了某件不應存在之物時，那種極短暫的沉默。

隨後，她拉上窗簾，按下牆邊的校內報告鍵。

“甲三班觀察室，申請複覈北區聲源。”

廣播陣靈立刻迴應：“已受理。當前北區無登記聲源。”

窗簾縫隙裡，一點昏黃燈光在樹林後亮起。

隻亮了一息。

然後熄滅。

沈硯低頭看向觀察簿。

剛剛還是空白的最後一頁，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很淺的壓痕，像有人隔著許多層紙，寫下了一個字——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