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盜心錄 第1章

第1章 藥罐子------------------------------------------，滴滴答答砸在寧家藥鋪後院的青石板上。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和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後院晾曬架上那些半乾的當歸、黃芪的氣息。夥計們粗聲吆喝著，把一筐筐新到的藥材搬進庫房，水汽和汗味蒸騰在狹窄的院子裡。“喂！藥罐子！杵那兒當門神呢？擋道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夥計扛著麻袋，衝著廊下陰影裡那個單薄的身影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扶著廊柱緩緩轉過身。寧無塵，寧家藥鋪名義上的少東家，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也冇什麼血色，隻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深潭裡的墨玉。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身形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聽到夥計的吆喝，他隻是微微側身讓開，喉間壓抑著幾聲低咳，肩胛骨在薄衫下清晰地聳動著。“嘖，真是晦氣。”另一個路過的小朋友夥計撇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寧無塵聽見，“成天病懨懨的，藥味比庫房還衝，怪不得叫‘藥罐子’。白瞎了東家那麼大的家業，攤上這麼個兒子。”。寧無塵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早已習慣了這些帶著惡意的調侃，或者說，麻木了。他默默走回自己那間位於後院最角落、終年曬不到多少陽光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個放滿瓶瓶罐罐的藥櫃。空氣裡瀰漫著比外麵更濃的苦澀藥味。寧無塵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竹簡。竹簡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亮，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藥性、配伍和疑難雜症的解法。這是他偷偷從父親書房裡謄抄下來的殘卷，據說是某位前朝太醫的手劄，被父親束之高閣，視為無用之物。，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撫過那些墨跡。晦澀的古文在他眼中卻異常清晰，那些關於經脈運行、藥力相生相剋的論述，像一把把鑰匙，在他腦海中打開一扇扇緊閉的門。他看得入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隻有偶爾抑製不住的咳嗽聲打破屋內的寂靜。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讓他眼前發黑，喉間泛起熟悉的腥甜，他隻能死死咬住下唇，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回去。“無塵少爺，”門外傳來老管家福伯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前頭人手不夠，掌櫃的說……讓您去城郊的野狐嶺采些新鮮的車前草回來，入藥急用。”，迅速藏回枕下，深吸一口氣才應道：“知道了，福伯，我這就去。”聲音帶著咳後的沙啞。，山路崎嶇，林木茂密。對於寧無塵這副身子骨來說，這趟差事並不輕鬆。他揹著藥簍，拄著一根臨時撿來的樹枝當柺杖，走走停停，額上很快沁出細密的冷汗，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隱的痛楚。他咬著牙，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仔細搜尋著葉片肥厚的車前草。，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山風吹散的破空聲從頭頂掠過。寧無塵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如同鬼魅般從山嶺另一側富商王員外那氣派府邸的高牆內翻出！那身影輕盈得不可思議，幾個起落便已躍上牆外一株高大的槐樹樹梢。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透枝葉的縫隙，映照出那人玲瓏有致的身段，臉上蒙著一塊同色的麵紗，隻露出一雙冷冽如寒星的眼眸。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巴掌大小、在夕陽下閃爍著溫潤光澤的紫檀木盒。，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認得那個盒子！王員外曾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炫耀過，那是他家傳的至寶，據說是前朝宮廷流出的“九轉玲瓏匣”，價值連城！——那個隻在市井傳言中出現的女飛賊“夜羅刹”——顯然也察覺到了下方那道驚愕的目光。她那雙冰冷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山坡上呆若木雞的寧無塵，眼神裡冇有一絲慌亂，隻有一種被冒犯的、帶著殺意的銳利。！寧無塵腦中警鈴大作，強烈的求生欲讓他猛地轉身就想往山下跑。然而，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身體根本跟不上他此刻的意誌。腳步踉蹌，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一口腥甜再也壓製不住，“哇”地一聲噴在身前的草地上，點點猩紅刺目。

樹梢上的夜羅刹眼神微凝，顯然冇料到這看似探子的人竟如此不堪。但她冇有絲毫猶豫，足尖在樹枝上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裹挾著一股淩厲的勁風，朝著寧無塵的方向疾撲而下！紅影在暮色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軌跡。

寧無塵隻覺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籠罩全身，他絕望地閉上眼，耳邊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越來越近的破風聲。

就在那抹紅影即將撲至他頭頂的刹那，一聲沉悶的、玉石撞擊硬物的脆響突兀地響起！

“啪嗒！”

那個被夜羅刹緊緊攥在手中的紫檀木盒，竟在急速飛掠中脫手而出，直直地墜落在寧無塵腳邊不遠處的草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