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畫燼 第5章

第5章 汴梁逢君------------------------------------------，冬末。，比江南凜冽得多，卷著塵土，刮過朱雀門外的街巷。沈拓租下的小屋，在城南一處逼仄的巷弄裡，土牆斑駁，窗欞漏風，卻總算有了一處遮身之地。蘇晚肩頭的刀傷尚未痊癒，每日隻能倚在榻上靜養，沈拓便每日清晨出門，在街頭擺上一方破舊的木案，以筆墨謀生。，與汴梁市井常見的匠氣之作截然不同。冇有濃豔的色彩，冇有刻意的討好，隻以淡墨勾勒汴河兩岸的車馬、行人、酒肆、茶坊，線條清勁，意境疏朗，寥寥數筆，便將市井煙火的鮮活與蒼涼，儘數藏於紙間。往來行人見了，多有駐足，雖出價不高，卻也能勉強換得幾文錢，買些粗糧與草藥，勉強餬口。，日頭微暖，沈拓正低頭畫著汴河上的漕船，忽覺身前光影一滯，有人駐足良久，未曾離去。，見是一位中年布衣男子，身形清瘦，麵容溫雅，頜下微須，手中抱著一卷未完成的長卷，卷邊磨損，顯是日日摩挲所致。男子目光落在沈拓的畫稿上，眼神專注，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長卷，似在思索，又似在驚歎。“公子筆墨，清雅脫俗，不似汴梁市井畫師的匠氣，倒有幾分江南山水的氣韻。”男子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書卷氣。：“不敢當，不過是餬口之作。先生過譽了。”，將懷中長卷輕輕展開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市井人物與屋舍線條：“在下張擇端，亦是畫匠，常在此處寫生，欲繪一卷汴梁風物長卷，奈何久無章法，見公子畫作，心有觸動。”。張擇端之名，他在江南時便曾聽聞，是汴梁極擅寫實的畫師，隻是未曾想，竟是這般布衣模樣，混跡於市井之間。他目光掃過那長卷初稿，隻見紙上密密麻麻繪滿了汴河兩岸的景緻，屋舍鱗次櫛比，人物往來穿梭，細節極儘精微，卻總覺少了幾分氣韻，排布雜亂，首尾難以貫通，如同一盤散沙，少了筋骨。，眼中露出幾分苦澀：“不瞞公子，此卷我已繪了半載，力求寫實，將汴梁的繁華儘數繪於紙上，可每每鋪展，總覺雜亂無章，人物擁擠，氣韻不暢，不知問題出在何處。”，直言道：“張先生此卷，細節入微，寫實之能，天下罕見，隻是長卷敘事，貴在‘脈’與‘勢’。如今畫卷之中，屋舍、車馬、人物皆平鋪直敘，無主無次，無疏無密，故而顯得雜亂。”，連忙拱手：“願聞公子高見。”，沉聲道：“汴河，是汴梁的血脈，亦是此卷的筋骨。張先生當以汴河為脈，貫穿全卷，自郊野疏林起，至汴河渡口，再入鬨市街巷，最後收於城郭之內。以河為引，將兩岸風物串聯，如血脈貫通周身，氣韻自然流轉。”，又指向畫卷中擁擠的市井部分：“再者，長卷當有疏密張弛。郊野之處，可疏朗寫意，寥寥數筆繪林木、田舍，顯天地之闊；鬨市之中，可密集鋪陳，車馬喧闐，人物接踵，顯繁華之盛。一疏一密，一張一弛，觀者目光遊走，方有起伏，不至沉悶。”，指尖微微顫抖，似是被一語點醒。

沈拓繼續道：“還有一事，張先生重寫實，繪儘汴梁繁華，卻少了‘以小見大’的意趣。畫卷之中，不必皆繪達官顯貴，亦可多繪販夫走卒、船伕漁翁、市井孩童，以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折射盛世之下的人間百態。如此，畫卷方有溫度，有風骨，而非僅是繁華的堆砌。”

話音落下，張擇端久久不語，目光死死盯著長卷，眼中先是迷茫，隨即豁然開朗，繼而滿是驚歎。他猛地一拍長卷，朗聲歎道：“妙！實在是妙！公子一言，勝我苦思半載！我隻知埋頭寫實，卻忘了長卷的章法與意境，隻知繪繁華，卻忘了藏深意，難怪始終不得要領！”

他看向沈拓的目光，再無半分輕視，唯有敬重：“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見識，絕非尋常畫師。不知公子師從何人，為何流落汴梁市井？”

沈拓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卻不願多提過往，隻淡淡道：“不過是江南落魄書生，家道中落，來此謀生罷了。”

張擇端見狀，也不追問，隻道：“公子有如此才學，埋冇市井，實在可惜。聽聞翰林圖畫院不日便有招考，公子何不前往一試？以公子的筆墨與見識，必能入陛下法眼。”

沈拓心中一動。入畫院，本就是他此行汴梁的唯一目標。隻是他初來乍到，對畫院招考一無所知，正愁無門而入。

“實不相瞞，在下正有此意，隻是對畫院規矩，一無所知。”沈拓坦誠道。

張擇端聞言，欣然道：“公子若信我，我可與你細說。當今陛下酷愛丹青，尤重寫實與意境，畫院招考，多以詩詞命題，考究筆墨與章法。公子既有江南氣韻，又懂市井寫實，若能將二者融合，必能脫穎而出。”

二人就此相談甚歡，從畫理章法，到汴梁畫壇風氣，再到畫院招考的細節，越聊越是投機。沈拓從張擇中，得知了畫院的種種規矩與徽宗的喜好；張擇端則從沈拓這裡，悟得了長卷構圖的精髓，心中對那捲未完成的長卷，已然有了全新的構想。

日暮時分，張擇端起身告辭，從懷中取出一方鬆煙墨與幾張麻紙，遞與沈拓：“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望公子收下，日後備考，或可一用。”

沈拓推辭不過，隻得收下，回贈了一幅自己所繪的汴河市井小畫，以作紀念。

張擇端接過畫作，小心翼翼地收好，拱手道：“今日得遇公子，實乃幸事。待我那捲長卷完成，必當第一時間，請公子品鑒。”

說罷，便抱著長卷，轉身離去，步履輕快，顯然是心中有了定見，急於回去重繪長卷。

沈拓望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鬆煙墨，心中暖意湧動。流落汴梁，舉目無親，卻能得遇張擇端這樣的知己，得他指點，於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機緣。

他收起畫具，轉身回到巷弄中的小屋。蘇晚正倚在窗邊，見他歸來，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今日回來得晚，可是遇上什麼事了？”

沈拓走到榻邊，將鬆煙墨與麻紙放在桌上，輕聲道：“遇上一位知己，得了不少指點。”

他望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眼中再無往日的迷茫，唯有堅定。

入畫院之路，雖依舊艱險，卻已有了方向，有了引路人。

而他不知，此刻張擇端回到居所，鋪開長卷，依照沈拓所言，以汴河為脈，重新勾勒佈局，疏密相間，意藏筆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