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將漢五帝錢往案上一攤,五枚古錢在月光下泛著青幽的光。案頭的油燈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也跟著起了波瀾,像極了那年在小鎮外樹林裡見的黑霧。
“末法時代的妖,最是懂得鑽人心的空子。”他指尖敲了敲秦半兩,銅錢發出沉厚的響,“就說那狐妖,不憑蠻力,專靠魅惑——你心裡越貪什麼,她就越給你什麼,等你魂都被勾走了,才肯露出獠牙。”
那年他二十七歲,剛從魔都了結紅衣女鬼的事,正往嶗山送師父的手劄。路過魯南一個叫“柳泉”的小鎮,就見鎮口的老槐樹下圍了群人,個個麵色青灰,眼窩陷得像兩口枯井,卻對著空氣傻笑,嘴角掛著涎水,像丟了魂的木偶。
一、柳泉異狀
柳泉鎮本是個熱鬨地方,因鎮上有口千年泉眼,水甜得能醉人,來往的客商都愛在此歇腳。可蘇玄進鎮時,街上卻靜得怕人,店鋪門都敞著,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手裡還捏著算盤,眼睛卻直勾勾的,喊他三聲都冇反應。
“道長是外鄉人吧?”街角的藥鋪裡,一個穿白褂的老郎中探出頭,聲音沙啞得像磨鐵片,“快走吧,這鎮不能待,被‘仙姑’纏上,就冇救了。”
“仙姑?”蘇玄摸出腰間的漢五帝錢,建武五銖微微發燙——這是有邪祟的征兆。
老郎中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就是個穿紅衣裳的女子,約莫一個月前來到鎮上,說是山裡來的仙姑,能算姻緣、賜福氣。起初冇人信,可後來……”他指了指街上傻笑的人,“凡是跟她搭過話的,都成了這副模樣,白天癡癡呆呆,夜裡就往鎮外的黑鬆林跑,像是被什麼勾著魂。”
蘇玄跟著老郎中往藥鋪裡走,櫃檯後躺著個少年,臉色白得像紙,手腕細得能一把攥住,胸口卻微微隆起,像揣了團棉花。“這是我兒子,”老郎中抹了把淚,“前陣子說要去求仙姑賜段好姻緣,回來就成這樣了,身子一天比一天虛,脈相弱得像風中殘燭。”
蘇玄搭了搭少年的脈,指尖觸到的皮膚冰得刺骨,脈象紊亂,卻隱隱透著股妖氣,像有什麼東西在吸食他的精氣。“他去黑鬆林了?”
“去了,每天半夜準醒,直勾勾地往林子裡走,攔都攔不住。”老郎中從抽屜裡拿出塊玉佩,上麵刻著隻狐狸,“這是在他枕頭底下發現的,以前從冇見過。”
玉佩觸手冰涼,上麵的狐狸眼睛用紅翡鑲嵌,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蘇玄指尖剛碰到玉佩,漢五帝錢突然“嗡”地一聲,永平五銖的方孔裡射出絲金光,打在玉佩上,狐狸眼睛頓時暗了下去。
“是狐妖。”蘇玄將玉佩揣進懷裡,“這東西是她下的引子,勾著人的魂魄往林子裡去。”
二、鬆林魅影
當夜三更,蘇玄跟著老郎中的兒子往鎮外走。少年腳步虛浮,卻走得極快,像被線牽著的木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鬆林的方向,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聽著像女子的聲音。
黑鬆林裡的霧濃得化不開,帶著股甜膩的香,像摻了蜜的胭脂。蘇玄握緊桃木劍,劍鞘上的硃砂符在霧裡泛著紅光。走了約莫半裡地,前方突然亮起片紅光,隱約能看見棵老鬆樹,樹下站著個穿紅衣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長髮垂到腳踝,隨著風輕輕晃。
“仙姑……”少年喃喃著,加快腳步想往前衝。蘇玄一把拉住他,往他眉心貼了張“定神符”,少年打了個哆嗦,眼神清明瞭些,卻仍癡癡地望著紅衣女子。
“小郎君,怎麼纔來?”紅衣女子緩緩轉身,那張臉美得讓人倒吸涼氣,眉如遠山含黛,膚似凝脂,尤其是雙眼睛,水汪汪的像含著秋波,隻是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挑,帶著股說不出的妖異。
她的目光落在蘇玄身上,突然笑了,聲音軟得像棉花糖:“這位道長,是來求姻緣的嗎?我這裡有麵鏡子,能照出你心上人的模樣呢。”
蘇玄冇說話,隻是摸出漢五帝錢。五枚古錢在手心轉了個圈,秦半兩的方孔裡透出金光——這女子身上的妖氣,比魔都紅衣女鬼重十倍,卻藏得極深,混在脂粉香裡,稍不留意就會被迷惑。
“仙姑?我看是狐妖吧。”蘇玄的桃木劍“唰”地出鞘,劍身在紅光裡泛著冷光,“用妖法魅惑百姓,吸食精氣,就不怕天打雷劈?”
紅衣女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笑得更豔:“道長說話真難聽。我不過是可憐這些凡人,給他們點念想罷了——你看那書生,想中狀元想瘋了;那掌櫃的,夢裡都在數銀子;還有剛纔那小郎君,心心念念著隔壁的姑娘……我不過是幫他們圓夢罷了。”
她說著,指尖往旁邊一指,霧氣裡突然浮現出幻象:穿長衫的書生正在揭皇榜,掌櫃的抱著金山笑,少年牽著個姑孃的手……那些癡傻的百姓,在幻象裡個個眉開眼笑,嘴角的涎水淌得更長。
“這就是你說的圓夢?”蘇玄冷哼一聲,桃木劍直指幻象,“用幻覺勾走他們的魂,再慢慢吸他們的精氣,等到油儘燈枯,就把他們的魂魄煉化成你的補品,對吧?”
紅衣女子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眼中閃過絲綠光,指甲突然變得尖利,像塗了紅蔻丹的爪子:“既然被你識破了,就彆怪我不客氣!”
她身形一晃,化作道紅影,直撲蘇玄麵門!速度快得像陣風,帶著股濃烈的脂粉香,聞著讓人頭暈目眩。蘇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開的同時,將漢五帝錢往空中一撒——五枚古錢連成個圈,金光一閃,正好將紅影擋在外麵。
“漢家古錢?”狐妖的聲音裡帶了些驚訝,隨即冷笑,“末法時代,這點陽氣還想鎮住我?”
她的長髮突然散開,像無數條紅繩,纏向蘇玄的脖子。蘇玄揮劍斬斷幾縷,可頭髮越冒越多,很快就把他圍在中間。更詭異的是,那些斷髮落在地上,竟化作一隻隻小狐狸,吱吱叫著往他腳邊鑽,想咬穿他的道靴。
三、鏡破妖法
“雕蟲小技。”蘇玄從懷裡摸出艾草,往火摺子上一湊,艾草燃起來,冒出嗆人的白煙。那些小狐狸一碰到煙,就“滋滋”地化了,像雪遇著了火。
狐妖見幻象被破,尖叫一聲,身形突然消失在黑霧裡。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伸手不見五指,隻能聽見女子的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忽遠忽近,像在耳邊撓癢癢。
“道長,來陪我玩呀……”
“你看那書生的狀元夢,多甜啊……”
“隻要你肯拜我為師,我教你長生不老的法子……”
蘇玄閉起眼睛,不去聽那些蠱惑人心的話,隻憑漢五帝錢的感應判斷方向。建武五銖在手心發燙,指引著狐妖的方位——在西南方的老鬆樹後!
他猛地睜開眼,桃木劍帶著金光,直刺西南方!“嗤”的一聲,金光刺穿黑霧,傳來狐妖的痛呼。霧氣漸漸散去,露出老鬆樹後的景象:狐妖捂著胳膊,紅衣上破了個洞,裡麵滲出黑血,她的臉變得猙獰,嘴角露出尖尖的獠牙,耳朵也變成了毛茸茸的狐耳。
“你找死!”狐妖徹底撕破了偽裝,周身的妖氣突然暴漲,化作無數道黑影,像蝙蝠似的撲向蘇玄!這些黑影是她吸食的百姓魂魄,被妖力煉化得隻剩怨氣,撞在人身上,能瞬間凍僵血脈。
蘇玄祭出八卦鏡,鏡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天地清明,照破邪祟!敕!”鏡麵射出一道白光,比漢五帝錢的金光更烈,照在黑影上,那些魂魄發出痛苦的呻吟,漸漸顯露出人形,眼神裡閃過絲清明。
“去吧,早日輪迴。”蘇玄輕聲說。那些魂魄對著他作了個揖,化作點點白光,往鎮子裡飄去——他們要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了。
狐妖見魂魄離體,氣得渾身發抖,突然往地上一跪,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她周圍的妖氣迅速聚集,形成個巨大的黑色漩渦,裡麵翻湧著無數張痛苦的臉,是她數百年煉化的冤魂,吸力大得能把人的魂魄都扯出來。
“這是‘萬魂渦’,你若肯跪下來求我,我就饒你一命!”狐妖的聲音在漩渦裡迴盪,帶著股得意的狂笑。
蘇玄的道袍被漩渦的吸力扯得獵獵作響,腳下的泥土都在往漩渦裡陷。他知道這妖法厲害,若硬拚,怕是會被捲進去。危急關頭,他想起師父的話:“邪不勝正,正心即破邪。”
他不再抵抗吸力,反而迎著漩渦往前走,同時將漢五帝錢按在八卦鏡上,五枚古錢的陽氣順著鏡麵注入,白光突然暴漲,像條白龍,直衝進黑色漩渦!
“轟隆——”
白光與黑渦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整個鬆林都在搖晃,落葉漫天飛舞。蘇玄被氣浪掀得後退三步,嘴角溢位絲血,卻死死握著八卦鏡,不斷注入陽氣。
漩渦裡的黑氣漸漸被白光吞噬,那些痛苦的臉慢慢消散。狐妖尖叫著想要收回妖法,可漩渦已經不受她控製,反而開始反噬,將她的妖氣一點點吸進去。
“不——”她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像被無形的手撕扯著,漸漸變得透明。最後,隨著漩渦“嘭”地一聲炸開,狐妖化作一縷黑煙,被白光徹底淨化,隻留下根毛茸茸的狐尾,落在地上,很快也化作飛灰。
四、鎮複清明
天光微亮時,蘇玄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柳泉鎮。剛進鎮口,就見那些癡傻的百姓正在打哈欠,眼神漸漸清明,像從夢裡醒過來。
“我……我怎麼在這兒?”穿長衫的書生摸著頭,一臉茫然。
“我的賬本!”掌櫃的突然想起什麼,拔腿往店裡跑。
老郎中的兒子撲進父親懷裡:“爹,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見個穿紅衣裳的姐姐……”
蘇玄往每個人眉心都點了點陽氣,幫他們驅散殘留的妖氣。老郎中非要留他吃飯,端上來的小米粥裡臥著雞蛋,香得讓人暖胃。
“道長,您真是活菩薩。”老郎中給蘇玄添粥,“那妖狐說,她還有同夥在青峰山,您可得當心啊。”
蘇玄笑了笑,摸出腰間的漢五帝錢。五枚古錢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秦半兩的方孔裡,似乎還殘留著狐妖的妖氣,正被銅錢的陽氣慢慢煉化。“末法時代,妖孽本就多如牛毛,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他喝了口粥,“隻要人心能守住清明,再厲害的妖,也惑不了主。”
百姓們在鎮口搭了座謝神台,擺上水果點心,非要蘇玄上座。蘇玄推辭不過,隻好站在台上,看著台下一張張重獲生機的臉,忽然想起狐妖說的“圓夢”——其實世人的夢,哪需妖法來圓?踏踏實實過日子,不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日子自然會甜。
離開柳泉鎮時,老郎中往他包袱裡塞了袋泉眼水,說能安神。蘇玄揹著包袱往青峰山走,陽光穿過林梢,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他知道,青峰山的妖孽還在等著他,往後的路,隻會更難走。
但他不怕。
腰間的漢五帝錢輕輕晃著,五枚古錢碰撞在一起,發出“叮鈴”的輕響,像在說:走下去,守下去,這世道的清明,總得有人來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