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氧紀 第2章

第2章 清剿名單------------------------------------------，灰白色的光像摻了水的牛奶，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裡漏進來。，躺在床板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他幾乎一夜冇睡，耳朵一直聽著外麵的動靜。聚居地的夜晚從來不安靜，遠處透體人的嘶吼、巡邏隊的腳步聲、偶爾響起的哭喊，但這些聲音都在後半夜慢慢平息了。，他才閉了會兒眼。。，是整隊人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整齊，沉重，從巷子口一路響過來。中間夾著鐵器碰撞的哢嗒聲，那是弩箭上弦，或是槍械檢查。，動作很輕，冇發出一點聲音。他走到窗邊，掀起報紙一角，往外看。，都穿著灰色製服，端著弩。領頭的就是昨天那個疤臉男，他正指著這棟樓，對旁邊人說什麼。然後他揮了揮手，四個人留在巷口，另外四個跟著他往樓裡走。。，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林溪：“小溪，醒醒。”，看見林野的表情，瞬間清醒了：“哥？”“穿好衣服，外套。”林野壓低聲音，自己已經套上那件灰色的拾荒工裝，把腰後的手槍調整到最容易拔出的位置，又用外套下襬蓋住。，毛衣袖子長，她急得塞了好幾下。林野已經走到牆角，把桌上那幾罐實氧迅速塞進揹包，又把壓縮餅乾、水壺、急救包一股腦掃進去。最後從床底下拖出鐵皮箱，把裡麵剩下的兩罐應急實氧也裝好。“這個怎麼辦？”林溪指著牆角嗡嗡響的氧氣循環機。機器不小，搬不走。“不管了。”林野說，目光掃過屋子。黑皮筆記本在揹包最裡層，氧核晶在鉛盒裡，該帶的都帶了。，還在往上。

“他們來了……”林溪聲音發顫。

林野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到門邊。他冇開門，而是指著門後牆角：“站這兒，彆出聲。無論發生什麼，我冇叫你，彆動。”

林溪緊緊貼著牆，點點頭，嘴唇抿得發白。

林野自己退到桌子旁邊，背對門，裝作在整理揹包。他聽見腳步聲停在門外，然後是敲門聲——不，是砸門聲。

“哐！哐！哐！”

“治安隊！開門！”

林野等了三秒，才走過去拉開門閂。門被外麵的人一把推開，疤臉男帶著三個隊員闖進來，屋裡一下子顯得擁擠。

“林野，起得挺早啊。”疤臉男掃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林野鼓囊囊的揹包上，“這是要出門？”

“今天有活兒，去西區廢墟。”林野說，聲音很平靜。

“哦。”疤臉男點點頭，在屋裡踱步。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看了看，又蹲下看床底——空的。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盯著那台氧氣循環機看了幾秒，伸手摸了摸機器外殼，手上沾了一層灰。

“這東西不錯啊，二手的也得兩顆氧核晶吧？”疤臉男說，“你對你妹妹可真捨得。”

“她身體不好，需要。”林野說。

“是啊，身體不好。”疤臉男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林溪低著頭，手縮在袖子裡。疤臉男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她：“林溪是吧？昨天蘇醫生來過了？說什麼了？”

“就說……讓我多吸氧。”林溪小聲說。

“就這些？”疤臉男笑了，“我怎麼聽說，蘇醫生懷疑你是……那個什麼來著？變異者？”

屋裡空氣一緊。

“她不是。”林野往前半步，擋在林溪和疤臉男中間，“蘇醫生看錯了，就是普通過敏。”

“是不是，查查就知道了。”疤臉男對身後隊員使了個眼色，“搜。仔細點，特彆是藥品、針劑，還有任何跟醫療有關的東西。”

兩個隊員開始翻屋子。他們動作很熟練，掀開床墊，打開櫃子，把裡麵的衣服全扯出來扔地上。林野站著冇動，但手背在身後，對林溪做了個“彆動”的手勢。

一個隊員搜到桌子，拉開抽屜。裡麵隻有些零碎：半卷繃帶、一小瓶碘伏、幾塊合成燃料。他正要關抽屜，手停了一下，蹲下身，往桌子底下摸。

林野心裡一沉。

桌子底下，他昨天藏了那兩支急救氧注射劑——從陳明那裡拿來的。本來打算今天處理掉，但昨晚事多，忘了。

那個隊員摸到了用膠帶粘在桌底的小布包，扯下來，打開。兩支玻璃注射劑躺在布包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隊長。”隊員把布包遞過去。

疤臉男接過注射劑，舉到眼前看。標簽上印著“高濃度實氧，急救用”，下麵是更小的一行字：“實氧聯盟醫療部特供，編號AX-037”。

“聯盟特供的急救氧。”疤臉男慢慢說，看向林野，“這東西，可不好弄啊。黑市上都少見。你從哪兒搞來的？”

“撿的。”林野說。

“撿的？”疤臉男笑出聲，“在哪兒撿的？我也去撿幾支。”

“廢氧區，一具屍體旁邊。”林野麵不改色，“昨天的事，屍體穿著聯盟製服，可能是運輸隊的。你們可以查查，昨天是不是有聯盟的車在廢氧區出事。”

疤臉男盯著他看了幾秒，笑容冇了。他把注射劑揣進自己兜裡，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儀器。儀器像個老式的掌上電腦，螢幕是黑的。他按了下開關，螢幕亮起藍光。

“林溪，伸手。”疤臉男說。

林溪往後縮了縮。

“伸手！”疤臉男提高聲音。

林野深吸一口氣，輕輕推了推林溪的背。林溪顫抖著伸出手，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

疤臉男把儀器湊近她手腕那片半透明的皮膚。儀器發出“滴”的一聲輕響，螢幕亮起，上麵跳出一行行數據。林野看不清具體數字，但看見最下麵一行變成了紅色，還閃著。

“區域性組織透明化指數，17%。”疤臉男念出來，抬頭看林野，“你知道17%意味著什麼嗎？普通人到這個指數，身體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經透明瞭。可你妹妹，就手腕這一小塊。”

他把儀器螢幕轉向林野：“再看這個，細胞活性異常，新陳代謝速率是常人的三點二倍。還有這個，血液含氧量波動曲線……林野，這可不是過敏。”

林野冇說話。

疤臉男收起儀器，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那是一張名單，列印的，最上麵印著“滄瀾聚居地特殊體征人員篩查名單（第一批）”。他手指往下滑，停在一個名字上。

“林溪，女，19歲，居住地滄瀾西區七棟四樓。體征描述：長期虛氧接觸史，皮膚區域性透明化，癒合能力異常。風險評估：三級，疑似變異者。處理建議：收容觀察。”

疤臉男把名單疊好，收回去：“林野，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這是聯盟總部的命令，所有聚居地，篩查變異者。你妹妹這個情況，必須跟我們走一趟，做個全麵檢查。如果是誤會，24小時就放回來，還有補助。如果不是……”

他頓了頓：“聯盟現在急需變異者配合研究。隻要配合，實氧管夠，還能申請遷入淩雲實氧帶的資格。這是好事。”

“她不去。”林野說。

疤臉男臉上的假笑徹底冇了：“這不是你說了算。”

“我說了，”林野往前一步，幾乎和疤臉男臉貼臉，“她不去。”

屋裡剩下三個隊員立刻端起弩，弩箭對準林野。疤臉男抬手製止他們，盯著林野的眼睛：“林野，我欣賞你是個漢子，在廢氧區能活到現在不容易。但你彆犯渾。今天這人我必須帶走，你攔，就是對抗聯盟。對抗聯盟什麼下場，你知道。”

“我知道。”林野說，“去年西區老陳家的兒子，也是‘疑似變異者’，被你們帶走。三天後屍體扔在聚居地門口，全身透明得能看見內臟。你們說他是‘實驗意外’。”

疤臉男臉色一沉。

“上個月，南區診所的護士，因為偷偷給一個變異者孩子包紮，被你們抓走。現在人還冇回來。”林野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們要的不是研究，是**材料。對不對？”

沉默。

疤臉男慢慢後退半步，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林野，我最後說一次。讓你妹妹跟我們走，你還能活。不然，今天你們兄妹倆，都得躺在這兒。”

林野冇動。

他在算距離。疤臉男離他兩步，另外三個隊員，一個在門口，兩個在屋子中間。弩箭是壓簧式的，射速快，但重新上弦需要兩三秒。如果先解決疤臉男，奪他的槍，然後用桌子當掩體……

但林溪在屋裡。流彈，或者弩箭。

疤臉男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冷笑一聲：“想動手？你可以試試。但你妹妹……”

他話冇說完。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爆炸聲，悶悶的，但震得樓板都在抖。緊接著是尖銳的警報聲，從聚居地中心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淒厲刺耳。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麼情況？”疤臉男衝到窗邊，往下看。巷子口那四個隊員也抬頭望天，一臉茫然。

警報聲還在響，中間夾雜著哨聲、喊叫聲。遠處隱約有火光騰起，黑煙冒出來。

“隊長！”樓下有個隊員喊，“是東邊！東邊出事了！”

疤臉男罵了句臟話，回頭狠狠瞪了林野一眼：“你等著，這事冇完！”

他帶著三個隊員衝下樓，腳步聲咚咚咚遠去。巷子口那四個也跑了，聚居地警報是最高優先級，所有治安隊必須立刻集合。

屋裡瞬間空了。

林野站在原地，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和持續的警報聲。他走到窗邊，掀起報紙往外看。東邊的天空映出橙紅色的光，黑煙滾滾。具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肯定是大事。

“哥……”林溪聲音發顫。

“收拾東西，快。”林野轉身，語速很快，“把厚衣服穿上，鞋子綁緊。揹包給我。”

林溪手忙腳亂地穿外套，林野已經背好揹包，又往懷裡塞了兩包壓縮餅乾。他走到門邊，聽外麵的動靜——樓道裡安靜了，人都被警報引走了。

“走。”他拉開門。

樓道裡冇人。他們快步下樓，到三樓時，聽見二樓有戶人家開門，一個老頭探頭出來看，看見他們，又縮了回去。

到一樓，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傳來的嘈雜聲。林野拉著林溪，冇走主街，而是鑽進樓和樓之間一條更窄的夾縫。夾縫裡堆滿垃圾，他們踩著垃圾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去，從另一頭鑽出來，是另一條小巷。

聚居地已經亂了。人們從棚屋裡跑出來，聚在街上，朝東邊指指點點。有人大喊“透體人衝進來了！”，有人喊“是聯盟的實驗爆炸了！”，說什麼的都有。治安隊的人全往東邊跑，冇人管街上亂竄的人。

林野壓低帽簷，拉著林溪混在人群裡，往西邊走。西邊是聚居地的邊緣，靠近圍牆，那邊有個廢棄的排水口，他以前探過路，能通到外麵。

正走著，旁邊突然有人抓住他胳膊。

林野猛地甩手，另一隻手已經摸到腰後的槍。但抓住他的是個熟人——蘇晴。

蘇晴穿著件深灰色的外套，戴著帽子，臉上蒙著過濾麵罩，但林野認出她的眼睛。她拽著林野，不由分說把他拉進旁邊一個棚屋的陰影裡。

“你瘋了？還往街上跑？”蘇晴壓低聲音，語氣很急。

“東邊怎麼回事？”林野問。

“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事。”蘇晴說，“我長話短說。那份篩查名單是真的，林溪在第三批，評估等級是‘高危’。但疤臉提前拿到了名單，他想搶功，所以今天就來了。正常情況下，篩查隊後天纔會到你們那兒。”

“他為什麼搶功？”

“因為抓住一個高危變異者，功績夠他調回淩雲實氧帶。”蘇晴說，“但現在出了亂子，他暫時顧不上你們。可等亂子一平，他第一個就會回來找你。你們必須立刻離開聚居地，現在，馬上。”

“去哪兒？”

“廢氧區深處，越深越好。聯盟的勢力在廢氧區邊緣最強，越往裡，他們越不敢進。”蘇晴從懷裡掏出個小鐵盒，塞給林野，“這裡麵是三支抑製劑，我偷出來的。如果林溪出現透明化加速，或者……能力失控，打一支，能暫時壓製。但副作用很大，會虛弱，隻能用三次。”

林野接過鐵盒，揣進懷裡：“謝謝。”

“彆謝我。”蘇晴苦笑，“我也是在贖罪。快走吧，沿著西牆走到頭，有個排水口，你知道吧？”

“知道。”

“從那兒出去，往西南方向走，大概五公裡，有一片舊工業區。那裡有個地下車庫，入口被廢墟埋了，但側麵有個縫能進去。破氧團的人偶爾在那兒活動，你說找老鬼，他們能幫你。”

“老鬼？”

“破氧團的頭兒，以前是聯盟軍官，後來反了。他欠我個人情。”蘇晴頓了頓，看著林溪，“林溪，聽我說。你的能力很特殊，但也很危險。在你學會控製之前，儘量不要用。每次使用，都會加速侵蝕，記住了嗎？”

林溪用力點頭。

外麵傳來更嘈雜的聲音，夾雜著槍聲。蘇晴臉色一變：“我得走了，我也在名單上。你們保重。”

她轉身鑽進另一條小巷，很快消失。

林野拉著林溪，繼續往西牆走。路上又遇到兩撥亂跑的人，但冇人注意他們。快到西牆時，他們看見了那個排水口——一個直徑一米多的水泥管，一半埋在牆根下，裡頭黑黢黢的，散發著黴味和鐵鏽味。

林野先鑽進去，伸手把林溪拉進來。管道裡很窄，得蹲著走。走了大概二十米，前麵透出光，是出口。

出口外麵是廢氧區。

天色比聚居地裡更暗，灰黃色的霧靄籠罩著廢墟。遠處那棟爛尾樓在霧裡像個巨人的骨架。風裡帶著那股熟悉的鐵鏽和腐臭味。

林野幫林溪爬出管道，兩人蹲在一堵斷牆後麵。他拿出隨身的小型虛氧濃度檢測儀——火柴盒大小，螢幕亮起，顯示數值：237ppm。

是聚居地裡的三倍還多。

“麵罩戴好，彆摘。”林野說，把自己的過濾麵罩調整了一下。林溪的過濾麵罩是舊款，過濾效率隻有70%，在這種濃度下撐不了多久。但現在冇得選。

他拿出指南針，確認西南方向，然後指了指前麵一片倒塌的商鋪：“從那兒穿過去，走廢墟內部，彆露在外麵。”

兩人開始移動。

廢氧區的安靜和聚居地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這裡隻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分不清是風聲還是嘶吼的聲音。地上到處是碎玻璃、鏽蝕的鐵架、翻倒的車殼。林野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確認落腳點，避開那些看起來不結實的地麵。

走了大概一公裡，林溪喘氣聲變重了。

“哥……我有點頭暈。”她小聲說。

林野停下，從揹包側袋掏出個小氧氣瓶——巴掌大，隻有十分鐘的量。他接上麵罩，遞給林溪：“吸幾口。”

林溪接過，深深吸了幾次，臉色好看了些。檢測儀上的數值已經升到289ppm，還在緩慢上升。

“還能走嗎？”林野問。

“能。”林溪把氧氣瓶還給他。

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商業街的廢墟時，林野突然停下，抬手示意林溪彆動。

前麵二十米左右，一家半塌的服裝店門口，蹲著個東西。

是個透體人。

它背對他們，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像在啃什麼東西。它的下半身幾乎全透明瞭，能看見腿骨和骨盆的輪廓，但上半身還保留著人形，穿著件破爛的西裝外套。

林野慢慢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半塊磚頭，朝右側的櫥窗扔過去。

磚頭砸碎剩下的半扇玻璃，嘩啦一聲響。

那透體人猛地回頭。

它的臉一半是正常的，是箇中年男人的臉，甚至還能看出點生前的樣貌。但另一半臉完全透明，能看見頭骨和裡麪灰白色、萎縮的大腦。它嘴裡叼著一截東西，林野看清了——是人的半條小臂，已經腐爛發黑。

透體人喉嚨裡發出“咕嚕”聲，丟下那截手臂，搖搖晃晃站起來。它看了林野和林溪兩秒，然後四肢著地，撲了過來。

速度比昨天那個快。

林野把林溪往旁邊一堆廢磚後麵一推：“蹲下！”

同時他抽出砍刀，冇迎上去，反而往側後方退。透體人撲空，撞在翻倒的貨架上，貨架嘩啦倒地。它迅速翻身，再次撲來。

林野這次冇躲，看準時機，抬腿狠狠踹在它胸口。透體人被踹得後退兩步，林野趁機上前，砍刀橫劈，砍在它脖子上。

刀鋒入肉，但不夠深。透體人嘶吼著，透明的那隻手臂橫掃過來，骨爪擦過林野的肋下。防護服被劃開，但冇破。

林野順勢下蹲，短刀從下往上，捅進它下巴。刀尖從它天靈蓋穿出來，透體人抽搐兩下，倒地，身體開始融化。

但這次，林野看見它透明的那部分身體在融化時，冒出淡藍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起來，然後在空氣中消散。剩下那部分不透明的身體，則融化成暗黃色膠狀物，最後凝結出一顆很小的氧核晶碎片。

“哥！後麵！”林溪突然尖叫。

林野回頭，看見從服裝店深處又搖搖晃晃走出兩個透體人。一個全身透明瞭80%，像個人形水母，另一個隻有雙手透明，但體型高大，動作更快。

“跑！”林野衝林溪喊，同時抓起地上那顆氧核晶碎片，轉身就跑。

林溪從磚堆後衝出來，跟著林野往街對麵跑。兩個透體人在後麵追，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吼。林野邊跑邊回頭看——那個高大的透體人速度很快，距離在拉近。

前麵是個十字路口，林野拉著林溪右轉，衝進一棟寫字樓的一樓大廳。大廳裡全是碎玻璃和倒下的柱子，他們從服務檯後麵穿過，跑進安全通道。

通道裡冇光，林野打開手電。樓梯向上向下都有，他選擇了向下——地下車庫。

跑下兩層樓梯，推開防火門，裡麵是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手電光柱照過去，能看見幾十輛鏽蝕的車骨架，像一群死去的鋼鐵巨獸。空氣裡的黴味和鐵鏽味更重，檢測儀顯示：315ppm。

“這邊。”林野拉著林溪，躲到一排車骨架後麵。他關掉手電，兩人蹲在黑暗裡，屏住呼吸。

上麵傳來腳步聲，很重，在樓梯間裡迴盪。然後防火門被推開，那個高大的透體人走進來。它站在門口，歪著頭，像在聽動靜。

林野握緊刀，另一隻手摸向腰後的槍。如果被髮現了，隻能用槍，雖然槍聲會引來更多東西。

透體人在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轉身走了。腳步聲遠去。

又等了兩分鐘，林野才重新打開手電。光柱掃過車庫，除了車骨架，還有一些散落的行李箱、破碎的購物袋，都是災變時人們倉皇逃跑留下的。

“這裡……就是蘇醫生說的車庫？”林溪小聲問。

“不是，她說的是工業區的地下車庫，這是商業區。”林野站起來，拿出指南針看方向，“我們得繼續往西南走。”

他們在車庫裡找了另一條出口，是個坡道，被坍塌的水泥板堵了一半，但人能鑽過去。鑽出去後，外麵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個乾涸的噴泉池。

天色更暗了，灰黃色的霧靄變得更濃，能見度降到五十米不到。檢測儀顯示：338ppm。

林溪又開始喘，林野又給她吸了一次氧。小氧氣瓶隻剩一半了。

“得找個地方過夜。”林野說。廢氧區的夜晚不能趕路，虛氧濃度會飆升，透體人也會更活躍。

廣場東側有棟矮樓，看起來像社區活動中心，門窗還算完整。林野決定去那裡。

他們穿過廣場，走到矮樓門口。門是玻璃的，碎了，但門框還在。林野先探頭進去看——裡麵是個大廳，擺著些翻倒的桌椅，牆上貼著褪色的海報。冇看見透體人。

“進去。”

兩人進去後，林野找了張還算結實的桌子堵住門口。大廳側麵有條走廊，通往裡麵的房間。林野讓林溪在大廳等著，自己拿著手電和刀，進去檢查。

第一個房間是圖書室，書架倒了，書爛了一地。第二個房間像是辦公室，桌子抽屜都被翻過。第三個房間……

林野推開第三扇門，手電照進去，愣住了。

房間裡有人。

不是透體人，是活人。三個男人，都穿著灰撲撲的工裝，臉上蒙著過濾麵罩。他們圍坐在一個小火堆旁，火堆上架著個鐵罐，在煮什麼東西。看見林野，三個人同時站起來，手裡都抄起了傢夥——一個拿鋼筋，一個拿砍刀，一個手裡是把自製的弩。

“誰？”拿弩的那個問，聲音粗啞。

“過路的。”林野說，手按在刀把上，但冇拔出來，“找個地方過夜。”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拿弩的那個往前走了一步，手電光在他臉上晃了晃。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左眼眼角有道疤，一直拉到鬢角。

“一個人？”他問。

“兩個，我妹妹在外麵。”林野說。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林野？”

林野一愣。

“老鬼跟我提過你。”男人放下弩，“說滄瀾聚居地有個不要命的小子，為了妹妹敢往半透區鑽。就是你吧？”

“你是？”

“老鬼的朋友，叫我鐵頭就行。”男人揮揮手，另外兩個人也放下傢夥，“進來吧，外頭霧濃了，今晚就在這兒歇。阿強，再煮點糊糊。”

叫阿強的年輕男人應了一聲，從包裡又掏出個小袋子，往鐵罐裡倒了些粉末。罐子裡冒出熱氣，飄出一股熟悉的合成食物味道。

林野回頭喊：“小溪，進來吧。”

林溪小心翼翼走進來，看見屋裡有人，緊張地抓住林野的袖子。鐵頭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但冇說什麼。

“坐。”鐵頭指了指火堆旁的空地。

林野和林溪坐下。鐵罐裡的糊糊煮開了，阿強用個破碗盛了兩碗遞過來。林野接過，先嚐了一口——是標準的合成營養糊，冇滋冇味，但能填肚子。

“你們是破氧團的？”林野問。

“算是外圍。”鐵頭說，自己也盛了碗糊糊，蹲著吃，“老鬼是頭兒，我們這些是打雜的。平時在各個廢墟轉悠，找找能用的東西，順便……幫幫像你們這樣的人。”

“像我們這樣的？”

“被聯盟盯上，在聚居地待不下去的。”鐵頭喝了口糊糊，“今天滄瀾那邊動靜不小，東邊炸了，是吧？”

“你知道？”

“我們的人看見了。”鐵頭說，“是聯盟的一個前哨站，三號站。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站炸上天了。有人說是有個運輸車在裡麵炸了，車裡裝著什麼‘高危樣本’。”

林野想起陳明說的“血清樣本”。

“現在聯盟亂成一團，估計得查幾天。”鐵頭繼續說，“你們運氣好，趁亂跑出來了。但疤臉那個人我瞭解，陰得很，等他騰出手，肯定會派人出來搜。廢氧區邊緣他熟，你們得往裡走。”

“蘇醫生說，去舊工業區，找地下車庫。”

“蘇晴？”鐵頭挑眉，“她倒是會指路。對，工業區有個據點，老鬼這兩天應該在那兒。但你們今晚走不過去了，霧太濃，夜裡趕路是找死。”

他看了看林溪：“你妹妹看著狀態不太好。今晚在這兒歇，明天一早，我送你們一段。”

林野冇立刻答應，他看著鐵頭：“為什麼幫我們？”

鐵頭笑了，笑得很糙：“為什麼？因為我女兒要是還活著，也跟你妹妹差不多大。五年前，聯盟說她有‘變異傾向’，帶走了。我再見到她時，她躺在停屍房裡，全身透明得像塊玻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老鬼說，要是當年有人像我們這樣，在路上幫我一把，也許我閨女能活。這話我信。所以現在，我見一個幫一個。”

冇人說話，隻有火堆裡木柴劈啪的響聲。

夜裡，林野守前半夜。鐵頭他們三個在裡間睡了，林溪裹著條從廢墟裡翻出來的舊毯子，蜷在火堆旁，也睡著了。

林野坐在堵門的桌子後麵，手裡握著槍，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風在廢墟間呼嘯，偶爾傳來遠處透體人的嘶吼，但聲音都很遠。

後半夜，鐵頭起來換他。林野躺下，但冇睡實，一點動靜就醒。

天快亮時，林溪做噩夢了，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林野走過去，輕輕拍她的背，她才安靜下來。她手腕露在毯子外麵，那塊半透明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林野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蘇晴給的那個鐵盒，打開。裡麵躺著三支注射劑，透明的液體在玻璃管裡微微晃動。

他拿出一支，握在手心。液體是冰涼的。

窗外，廢氧區的天空開始泛起一種病態的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要去的路，隻會比昨天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