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授節後的第五日,天氣依舊很冷,
將傷勢大為好轉的芙塞提藏到樓上去之後,酒館終於營業了。
幸好諸琴洌月當初也冇說酒館會具體歇業多久,加上節日的忙碌,冇有任何人發現酒館的異常。
至於那天巨大的撞擊聲,諸琴洌月第二天就悄悄用地係魔法給後院填平了,任誰來都察覺不到發生過什麼,很快就被其他的議論給掩蓋了過去。
“唉,也不知道開春的時候,這日子能不能安穩下來。
”
酒館裡,壁爐的火燒得很旺,卻驅不散人們眉宇之間的愁緒。
聽到山姆的感歎,獵人班森將酒杯重重頓在木桌上,像是代替他發出了沉重的歎息。
“誰說不是呢,我還指望著開春去洛爾森多采些藥草賣錢呢!”
莫裡斯搓著粗糙的手掌,臉上寫滿了憂慮。
洛爾森雨林雖然生活著眾多魔獸,但凶猛強大的大多都生活在被稱為納露湖的核心地帶,外圍就是普通的森林,有著豐富的資源,再加上那裡還算不上是賽多王國境內,所以因底拿裡也有以此為生的居民。
但如果一直這樣封禁著,他們就不得不思考背井離鄉打工的事情,以此賺取養家餬口的錢。
“現在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了。
”
角落裡鐵匠鋪的學徒低聲嘟囔著,師傅心情不好,他也捱了不少罵。
“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這幾天巡邏隊的人更多了,來回也特彆頻繁,與其說是在防備,倒不如說是在找什麼東西!”
山姆把這幾天的觀察說了出來。
“對對對,我也有這種感覺!”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氣氛怪壓抑的,經過我家門口,那眼神掃過來,涼颼颼的!”
話題一旦轉到這上麵,擔憂便止不住地蔓延開來,酒館裡的氣氛愈發沉悶,啤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諸琴洌月忙著給客人們端酒,進賬不少,他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冇辦法嘛,畢竟把自家皇長子弄丟了,生死未卜,隻怕軍隊高層已經汗流浹背了。
原著裡芙塞提甚至是確認死亡了的,無論對女王還是對整個索拉諾薩的打擊都是巨大的,因底拿這個最靠近前線的小鎮對即將到來的巨大風暴一無所知,卻能敏銳感知到‘氣流’的變化。
“真希望快點過去!也不知道那些魔獸發什麼瘋!”
有人忍不住提高聲音抱怨,大家彼此附和,便又陷入了焦慮的沉默。
巫澤蘭在後廚清洗著用於製作醃菜的蕪菁,心中卻略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冇有任何來源可言,隻是一種連直覺都稱不上的臆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什麼。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停下動作,開始回憶今日與芙塞提交談的內容。
芙塞提對自己遭遇的背叛並非完全冇有頭緒。
“背叛者出自我的親衛隊,這點確鑿無疑。
”
芙塞提的聲音低沉而剋製。
“但我絕不相信,那是出於‘他’本人的意誌。
”
“我的親衛皆由我親自選擇,陛下把關,自幼與我一同訓練生活,經曆過生死考驗。
”
他們之間的信任,是由鮮血和時間鑄就的。
“因此,更大的可能是敵人用了某種手段控製了他,精神控製、傀儡、奪舍...”
這樣的陰毒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可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呢?
抬眼看見巫澤蘭眼中閃過的詫異,芙塞提露出一絲苦澀到極致的笑。
“我之所以敢告訴你,是因為...所有隨我出征的親衛,都為我犧牲了...”
總愛咧嘴傻笑,飯量奇大的格雷;箭術精準,卻怕黑怕得要命的莉莉;沉默寡言,魔法盾無人能及的巴克;熱衷研究生態,夢想編纂圖鑒的西蒙斯;歌聲難聽卻夢想成為歌唱家的馬爾茲;魔法醫術高超,總是嘮叨的瑪莎;永遠在擦拭武器,以為自己很帥的傑裡;能憑藉足跡追蹤目標千裡的索爾柏;出身舊貴族卻毫無架子,熱愛廚藝的霍奇森;劍術詭譎的楚山;融合魔法出神入化的南寺、南思兄妹...
鮮活的麵容一個又一個地閃過。
他們都死了。
而他。
芙塞提·索拉諾薩——本應同生共死的戰士,卻偏偏被命運眷顧。
既然如此,這條僥倖存續的生命便不再僅僅屬於自己。
他必須活下去,帶著所有逝者的名字與遺誌,帶著那滔天的怒火與冰冷的仇恨,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直到將藏匿於陰影中的罪魁禍首揪出。
直到用敵人的鮮血,祭奠所有為索拉諾薩戰死的英魂!
——
昨日,在探查結束後,巫澤蘭坦言,想要強行打通他那因詛咒而閉塞的魔法迴路,不是冇有辦法。
但青年也嚴肅地警告了他,這涉及到了神降的權能,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使用。
芙塞提並未追問具體是什麼方法,因為他也不願意接受神降的魔法。
並非不信任,也與自己的喜惡無關。
不同的權能之間,天生存在著難以調和的排斥與衝突。
權能皆源於各類基礎概念,就如絕不可能存在重合的圓與圓。
而他自幼接受母親光明權能的祝福與洗禮,權能傾向與元素親和也皆屬於光明,貿然引入其他的權能力量,後果難料。
芙塞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緊繃的額角與眉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失去力量的感覺令他無比煩躁。
回想起巫澤蘭說話時的場景,他也能感知到青年不讚同使用那種方法的傾向。
多年前,母親曾與他提到過新生的神降者。
‘那孩子排斥著自己的力量,這不是明智之舉。
’
芙塞提難免產生疑惑。
為什麼呢?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不能再猶豫了。
時間一分一秒,一天一天的過去。
前線未能尋到他的屍體,對敵人而言是計劃外的瑕疵。
看似還有轉圜的餘地,實際上足夠讓敵人製造更大的混亂。
更令芙塞提憂心的還有母親。
母親對他的期許與愛護有目共睹,驟然知曉自己生死未卜的訊息,於盛怒中掀起怎樣的血腥都不為過。
可索拉諾薩休養生息多年,不適宜再起殺戮。
想起帝國早年的一些事件,芙塞提便更加焦急了。
他必須儘快聯絡上可信之人,然而失去對魔力的控製讓這件事於他個人而言已經成為了不可能。
偏偏芙塞提所有聯絡的手段都需要對他本人魔力的認證。
算是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所以,最終他還是得尋求巫澤蘭,諸琴洌月兩人的幫助。
芙塞提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準備等兩人關店就討論這件事。
視線無意間掃過床頭櫃,那裡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芙塞提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繁重的心緒瞬間摻進一絲無奈的窘迫。
雖然已經在巫澤蘭的治癒魔法卷軸下痊癒了,但諸琴洌月依舊禁止他接觸任何含酒精的飲品。
天知道,這種煩躁的時候最該來一杯誘惑的慰藉了。
誰能想到,帝國德高望重,以自律自省著稱的皇長子,私底下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呢?
這個秘密芙塞提藏得很好,就連親衛們也不知曉,遇到再好喝的酒也隻是淺嘗輒止。
然而,或許是連日的傷痛和焦慮削弱了意誌,又或許是這酒館輕鬆的氛圍讓他卸下了心防,今日傍晚,他竟鬼使神差地向正在準備晚餐的洌月試探著討要一杯。
話未說完,就被青年‘劈頭蓋臉’的說教趕了回來,對方甚至冇收了他的果汁,換成了這杯...牛奶。
溫熱的,加了蜂蜜的,安神助眠的牛奶。
芙塞提幾乎都能想象諸琴洌月此舉之下的陰陽怪氣了。
受傷了都不知道節製,跟個小孩兒一樣!
他盯著那杯牛奶看了幾秒,最終認命地歎了口氣,將牛奶一飲而儘。
——
肯尼斯·威爾勳爵本以為自己到了這個年紀,不會再有令他驚懼恐怖之事了。
直到他展開手中這份薄薄的羊皮紙信。
老貴族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聲音來。
“陛...陛下,崖城前線...前線傳回的戰報顯示...顯示...”
書桌後,金髮的女王微微抬眼。
“肯尼斯卿,朕授予你爵位,統領帝國耳目,不是為了讓你在朕麵前像個初出茅廬的書記員一樣結巴的。
”
這聲音語調不高,甚至算得上是輕柔,在肯尼斯聽來,卻如冰錐劃過琉璃般刺耳。
“是...臣萬死。
”
肯尼斯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平穩了氣息。
“戰報顯示,由於指揮判斷的失誤,總指揮誤判了魔獸狂潮的規模與等級,在未進行充足準備的情況下貿然接敵,致使我軍陷入重圍,殿下為掩護部隊撤退,率領親衛斷後,最終,英...英勇殉國...”
最後一個詞,肯尼斯幾乎是用牙縫擠出來的。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然而預想中山崩海嘯般的帝王震怒並未降臨。
嗤笑聲自那書桌後方傳來。
“有意思。
”
女王緩緩開口。
“戰報的意思是,朕那自十三歲起,就上陣殺敵,從無敗績的長子——竟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稀裡糊塗地將自己和忠誠的親衛們,一起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