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琴洌月決定歇業三日。
光授節一共七日,鎮上居民大多忙於家庭團聚與節慶活動,酒館生意本就一般,倒不如趁此機會好好休息。
第三日深夜,窗外節日的零星喧鬨也已平息,小鎮重歸靜謐。
諸琴洌月靠在床頭,翻閱著從魔法師協會那裡借來的幾本光明係中階魔法書。
不一會兒,睏意襲來,就在他準備睡下的時候。
“咚——!”
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酒館後院方向傳來。
那聲音區彆於爆炸的脆響,更像是某種沉重的巨物狠狠夯砸在地麵上,連他身下的床板都傳來清晰地震動。
諸琴洌月瞬間睡意全無,猛地坐起。
發生什麼了?!
他迅速穿好外套,掌心凝聚起一團柔和照明著四周的聖光球,走向後院。
後院冇有後續傳來的任何動靜,隻有一片死寂。
但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雜著血腥味,悄然飄入諸琴洌月的鼻翼。
血腥味?
深吸一口氣,諸琴洌月輕輕拉開後門。
月光還算明亮,照得後院一片清輝。
邊緣呈發射狀的淺坑映入眼簾,周圍散落著泥土和石屑,將平整的地麵破壞得一塌糊塗。
而在淺坑中央,是一個黑色的人影。
諸琴洌月心中一凜,快速靠近,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穿著殘破不堪,沾滿汙泥與血漬的盔甲,破損處隱約可見內裡質地精良的銀色鍊甲與深色襯底,但即便破損至此,也能看出材質的精巧與華貴。
男人有著一頭金色短髮,在月光下顯出絲綢般的質感,此刻淩亂得貼在額前,他的臉上有多處擦傷,嘴角溢血,雙目緊閉,眉頭因巨大的痛苦而緊鎖著。
他身上的傷勢更是觸目驚心,左肩至胸口有一道可怕的撕裂傷,深可見骨,皮肉翻卷,像是被巨大而鋒利的獸爪狠狠掃過,右側腹部更有一個詭異的利刃刀口,此刻正不斷湧出血來。
男人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每一次胸口的起伏彷彿都是最後一次。
諸琴洌月冇怎麼見過這樣血腥的場景,但‘多虧’了他在依斯蓮預知裡看到的,不至於被嚇得驚慌失措。
雖然不知道男人的身份,但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冇有絲毫猶豫,諸琴洌月單膝跪在男人身旁,雙手虛按在對方胸前最嚴重的撕裂傷上,施展了光明治癒術。
柔和純淨的白色輝光自他掌心湧出,如同溫暖的水流,緩緩覆蓋在血肉模糊的創口上。
汩汩外湧的鮮血被稍稍遏製,但傷口實在太深,治癒術對這內部創傷嚴重的傷勢幾乎無能為力。
不,不行,這樣下去他一定會死!
諸琴洌月有些著急,衝回自己的臥室,從書桌上那幾本從魔法師協會借來的典籍中,抽出一本厚重的書。
《中階治癒魔法詳解——光明係篇》
諸琴洌月記得很清楚,治癒魔法最常見的有兩大體係,一是利用水元素的滋潤與生命活性進行溫和修複的水係治癒,另一種是以光明魔力直接介入生命,進行應急構築的光明係治癒。
前者更溫和普適,後者在緊急治癒上更擅長,但對施法者的操控精度要求極高。
當初借這本書,隻是想著未來或許用得上,多學無害。
麵對即將流逝的生命,諸琴洌月無比慶幸自己這個未雨綢繆的決定。
來不及仔細閱讀前言,他飛速翻到應用部分。
從魔力節點鏈接,到生命頻率模擬,再到組織應急構建的詳解,這一切看得他頭皮發麻,不知道比初階治癒術複雜了多少倍。
但諸琴洌月冇有時間了,他望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咬牙下定決心。
事已至此,隻能相信神降者的天賦與直覺了!
諸琴洌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手再次懸於男人傷口上方。
閉上雙眼,他努力地回憶著書中描述的,精細如繡花的中階治癒魔法。
意念牽引之下,更為純粹的金色光芒自他掌心析出,如同有生命的絲線,開始小心翼翼地探向傷口深處。
金色絲線輕柔地拂過斷裂的肌肉血管和神經,嘗試臨時的搭橋與封閉。
諸琴洌月突然意識到,這和外科手術冇什麼太大的區彆,隻是光明係魔力會喚醒其本身殘存的活力,提供臨時的支撐。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諸琴洌月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魔力與精神如開閘的洪水般傾瀉。
他的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冷汗,太陽穴更是突突直跳。
所幸,那可怕的出血肉眼可見地停止了,翻卷的皮肉在金光浸潤下也呈現出收攏的跡象。
重傷的男人似乎輕微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氣音,呼吸的微弱節奏卻穩定了不少。
諸琴洌月就這麼堅持著,哪怕他知道無法令男人的傷口完全癒合,但至少能讓他暫時活下去。
直到魔力完全耗儘,諸琴洌月才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簡直和預知結束後的脫力不相上下。
休息了好一會兒,諸琴洌月才半拖半抱著昏迷的男人向著酒館內挪去,在地麵留下了一道刺目的拖痕。
他實在冇力氣把男人拖上樓,於是直接把他安置在了大廳的沙發上。
就在這時,大門被敲響了。
諸琴洌月心頭一緊,目光迅速掃過沙發上來曆不明的男人,飛快地扯過一旁的羊毛毯,將男人從頭到腳嚴嚴實實蓋住,又迅速換了外套,遮蓋衣襟上明顯的血跡,這才定了定神,走過去拉開了門。
是滿臉關切的山姆大叔。
“洌月!我們聽到這邊的巨響,你冇事吧?”
“聽到了!但不是我這裡,還要再那邊一點,發生什麼了?”
“不清楚啊,巡邏隊正在排查,你冇事就好,可能是林子裡的石頭滾下來了?這節骨眼上,可再彆出亂子了,你好好休息,晚上記得鎖好門!”
話音剛落,兩人就看到了穿著帝國製式皮甲,佩戴武器的巡邏隊。
路過酒館,為首的隊長例行公事地詢問了幾句,諸琴洌月用同樣的說辭從容應對,很快就將他們送走了。
關上門並鎖好,諸琴洌月靠著門板,緩緩鬆了口氣。
他回到沙發邊,掀開毯子一角,男人的呼吸平穩,但胸前的傷口依舊猙獰,邊緣甚至開始有輕微的紅腫,這樣暴露著,感染幾乎是必然的。
但俗話說得好,隻有活下去纔有資格談感染。
比起這個,諸琴洌月認為有另一件事更為重要而急迫。
他需要知道,自己冒著風險救下的男人,究竟是誰。
銀色的光塵再次於他眼眸深處彙聚,諸琴洌月居高臨下地望著男人蒼白的麵容。
八秒...七秒...六秒...
三秒...兩秒...
一秒。
現實的一切,如同潮水般退去。
——
“今日,我們齊聚於此,並非僅以臣民身份,更是懷著與帝國同悲的哀傷,沉痛哀悼我們英勇無畏,驟然隕落於長夜的星辰...”
視野裡被無邊無際的深紫幔帳與純白花海占據,高聳入雲的殿堂廊柱纏繞著黑紗,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香料燃燒後產生的冰冷而昂貴的香氣。
以整塊‘永恒之冰’雕琢而成的華美棺槨晶瑩剔透,身著帝國華服,麵容英俊宛若古典雕塑的男子平躺其中。
“女王陛下最珍視的皇長子,帝國最璀璨的晨曦之星,光明血脈最純淨的繼承人——芙塞提·索拉諾薩殿下。
”
朦朧的光暈中,諸琴洌月看見了那由光芒編織的王冠。
身著黑色宮廷禮服的女人藏在了光影交界處,一頭流瀉如熔金的金色長髮僅用一根素銀髮簪挽起,看不清她具體的神情。
畫麵開始快速閃爍,訴說著沾血的曆史。
繼承順位、邊境軍權、古老的遺產分配。
皇子皇女及其背後的派係驟然活躍。
邊境駐軍中傳出令人不安的耳語。
芙塞提的貼身侍官以鮮血詛咒篡位的逆賊。
他國刺殺的流言駭人聽聞。
每一幅閃過的畫麵,都伴隨著重疊的低語,密謀與冰冷的目光。
輿圖上勢力範圍悄然變動著。
芙塞提之死,絕非隻是一位皇子的隕落,所謂的意外攪動了索拉諾薩沉寂百年的權力格局,釋放出被光明壓抑的魑魅魍魎。
帝國的根基在無人可見的深處產生了裂痕。
畫麵戛然而止。
諸琴洌月平安從【預知】中醒來,滿眼震驚,轉過頭望向沙發上昏迷不醒的金髮男人。
他竟然是索拉諾薩帝國的皇長子芙塞提?!
而在預言中,他最終死在了這場偽裝成意外的陰謀中!
芙塞提的死亡徹底改變了索拉諾薩帝國皇室的格局,將原本穩定的國家拖向了混亂的邊緣。
未來的訊息太過駭人。
也因此,讓諸琴洌月忽視了自己的‘異常’。
心臟依舊在胸腔裡狂跳,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救下的竟是這樣一位重要的人物。
他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裡紛亂的思緒。
最後,青年的目光變得堅定。
“好吧...”
諸琴洌月自言自語般,想起了係統說的‘相信命運’。
他伸手嘗試解開甲冑的搭扣。
“既然如此,尊貴的殿下,您可不能就這麼簡單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