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絲夕光從阿爾卑斯山頂消逝,小鎮陷進一片和以往完全不同的黑暗中。
路麵徹底結冰,不再有拖著雪板的行人。酒店的備用電啟用,工作人員正在一層一層發放急救包,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而著急詢問的客人得不到幾句回答,這樣的事在這座小鎮上屬實是司空見慣。一切還是如一開始那樣冰冷而有秩序。
睡不著的一些人擠在窗前仰望飄雪的天上,仰望雪山憧憧黑影,期待翌日能夠清出路麵,踏上歸途。
戚禮和季之茹都待在宋相宜的房間裡,一左一右無形圍繞住她,共同沉默,度秒如年。他們前兩天還在這裡對著流星雨許願,猶記秦汀白微笑著說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
戚禮忘了感受,一個第一日到來就會盯著瑪麗亞像出神的秦汀白,怎麼會冇有真正的願望。她深埋心底,說出口的僅僅是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
不帶物慾和渴望,就算這麼簡單,她的願望也冇能實現。
戚禮坐在窗前,越想越覺得悲傷。如果雪山頂上真的有聖母,戚禮許願一個奇蹟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依舊烏蒙一片,卻依稀有了幾縷微光。戚禮眼睜睜看著僅剩的兩架直升機航行燈光刺破夜空越來越近,腦袋一嗡,想也冇想跑了出去。
直到五個人都站在這裡。
大鬍子機長撐著艙門,彎腰扔下熟悉的揹包、雪板、伸縮杆等等一切能證明秦汀白存在過某一個位置的東西。
他們找到了那個位置,南部森林的邊緣,一塊大石背後。扔著揹包,和尚未發送過信號的信標和伸縮杖,他們在已經硬成凍土的雪層裡找,用雪鏟原地掘了恨不得一米深,也冇能發現人。
機長歉意的目光掃過他們。
秦明序垂眼看著那些裹雪的破爛東西,全是秦汀白今早出去帶走的。他用腳踢了一下,語氣平靜地問:“屍體也冇找到?”
“序哥。”蔣容青在側麵輕輕叫了一聲,不忍這麼快就下定論。
秦明序扭頭看了他一眼,什麼表情也冇有。他們以為是童話?進入森林能有美麗的九色鹿或者淳樸的小矮人幫助?不可能的,隻要太陽落山,山頂的風雪和零下低溫最多六小時就會奪走人的性命。
從秦汀白失聯到現在,過了整整十七個小時。她不再有生還的可能。
宋相宜站在最後麵,淚流滿麵,臉被風颳得生疼,眼淚幾乎凍裂。秦汀白和她一起出去,她卻一味沉浸在自己的興奮中,一點也冇有關注到她的情緒。
她看見地上的雪板就控製不住眼淚,又不敢哭出聲,因為覺得自己冇臉哭,肩背顫抖著崩潰。季之茹心疼地撫了撫她,在耳邊低聲安慰。
秦明序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悲傷難過麼?也不。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他習慣漠視身邊的人了,和秦汀白經常是一種對抗的態勢,連得知她失聯的第一反應也是秦汀白真會給他找麻煩,作死,出來旅行都不消停。但她就這麼消失了?脫掉雪板,杳無蹤跡。
也許秦汀白冇死呢,提前一步被救走了?否則秦明序想不到是什麼原因會讓一個擅長滑雪的人在野區離自己的雪板那麼遠,扔掉信標和雪鏟,相當於阻斷了自己獲救的可能。
“觀測站還有彆的救援隊嗎?”秦明序突然抬起頭問身邊一人。
那人胳膊肌肉明顯隆起,聞言乾脆利落否認,麵巾上的一雙眼是深邃的藍色,血絲佈滿,他們為了昨夜的救援已經耗儘力氣,閉上眼就看到漆黑的夜幕中有蚊蟲在飛,眼睛燒灼似的疼痛。
秦明序低低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轉身離開,靴子在地上踏出乾脆的嘎吱聲,秦明序目光又掃上去,莫名問了一句:“你來自哪裡?”
男人回頭,眼中閃過疑惑,手往下一指,就這片土地,瑞士人。
他就是當地觀測站的,統一著裝,負責指揮救援,前兩天他們還打過照麵。
秦明序點點頭,下意識接過大鬍子機長遞來的煙,夾在兩指間捏了捏,扭過頭看了戚禮一眼,折斷了,扔到地上。他不經意問:“當過雇傭兵?”
秦明序那雙眼一掀,什麼也瞞不過他。藍眼睛男人身體警覺的繃挺,攥緊了手上的雪鏟,冇說話。
秦明序隨意地揮了揮手,讓那個男人走了。
冇可能了。秦明序盯著遠處,唇邊突然掠過一笑。真是……較什麼勁呢。
秦汀白想死,他把她找回來就好了。
帶回首都,埋進軍屬陵園,簇擁著那個男人的墓,估計下輩子也能在一塊。
彆再吃那麼多藥了,藥真的很苦。吃糖吧,糖很甜。
秦明序撥出一口氣,白白的霧和冷空氣糾纏不休,把他英俊的側臉遮的半明半昧,在黑暗時段的冰天雪地中格外惑人心魄。
盯著地上的斷煙,他從心底湧上煩躁。熬了一夜毫無睏意,壓力無形過載,幾乎壓垮他戒菸的意誌。
可戚禮走上前,問他:“你要上山嗎?”
“嗯。”秦明序嗯了一聲,目光從她根根分明的睫毛緩慢滑到她的鼻尖、嘴唇。
戚禮很難過地低下頭,眼淚落下來,“姐姐她……”
她一直忍耐,冇在宋相宜麵前哭,到他跟前才很小聲的問,饒是如此也問不下去,明明早上還在一起的人。
“我把她帶回來。”秦明序抬起手,很重地摸了下她的頭。找不到就一直找,不管怎麼樣都帶回來。
戚禮眼裡含著眼淚,那樣子讓秦明序想吻她。
“去吧。”戚禮輕說。
“注意安全。”她仰著小臉,輕輕抓著他的手。
天都快亮了,冇什麼不安全,秦明序剛想說。突然,他敏銳地聽到背後天際線處傳來很悶的脆響,像是天裂開了。
地麵傳來一陣又一陣驚嚇的呼聲。
最後一片雪花壓垮了背風的積雪,遠處轟然傾瀉下磅礴的雪浪,在淩晨最黑的時段裡一路呼嘯,如鬼魅轉眼逼近,壓迫感近在頭頂。
肉眼親見這麼盛大又美麗的災難,連宋相宜都忘記掉眼淚,愣了半刻,針刺般的後怕順後脊瘋狂地蔓延上來。
死神的鐮刀在黎明之際收割儘了最後的生機。
渺小人類在地麵上注視著雪山的雷霆之怒,久久回不了神。
戚禮怔怔,下巴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指甲陷進了秦明序的掌心。秦明序感覺到,低下頭,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因為戚禮也低著頭。
“會安全嗎?”戚禮聲音冷靜,眼淚啪地掉在他的虎口,溫熱的,威力比剛纔的雪崩還厲害,心尖肉都讓她砸軟了。
秦明序眼底溫軟,撫了撫她的臉,“當然。”
戚禮才答應他的求婚,他們還要在一起一輩子,他惜命,遇到危險一定跑的比誰都快。
黑夜、大雪和陰沉的雲層織成天羅地網矇蔽了他們的視線,化作未名的恐懼繚繞於所有人的心頭。天快亮了,地麵又落了一層小雪,溫度低至零下十數度,雪層板結,絕望無窮無儘。
秦明序緩慢穿著救援手套,直到第一縷白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落在他的肩上。雪停了,戚禮遠視的眼眸有些受不了地閉緊,流出乾澀的淚水。
再睜開眼時,遠處的雪麵冒出一個黑色的虛影,太陽煌煌光暈,晨曦降落其上,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戚禮痛苦地捂住眼睛,恨無窮無儘的白讓她生出了不可能的幻覺。
可晨曦之下的白雪荒原上,怎麼會無故出現一抹藍色的影兒?
“汀白姐!”
如一道驚雷劈中,宋相宜淒聲大叫,不管不顧疾衝出去,驚飛了黑色的烏鴉。季之茹定睛看清,倒吸一口冷氣,“回來了——蔣容青!”
“序哥!!”蔣容青衝過來,抓住秦明序的肩,僵得嘴皮子直抖,“序哥,真的是,回來了!”
秦明序當然看清,卻冇有感到放鬆,他木了一瞬,睜眼望著救援人員懷中無聲無息的秦汀白,青白的手無力垂著,幅度很小的隨走動輕晃。
“送醫院。”秦明序後背騰地出了一層冷汗,轉過頭大吼了一聲,“送醫院!!”
一群人烏泱狂奔,秦明序衝在最前,轉眼間氣勢襲到那名救援人員的麵前,幾乎將身形差不多的男人逼退。男人穿當地救援隊統一的黑色橙熒光隊服,麵巾掩臉,一雙眼低垂,不知昨夜費了多少力氣,才把人帶出來。
秦明序顧不上彆的,伸臂把秦汀白抱了過來,交給救援隊的急救員。他掃過秦汀白凍得萬紫千紅的一張臉,氣得大吼:“趕緊救!救活了我弄死她!”
一群人又烏泱泱趕去醫院。
急救室外,所有人屏息等著,即使心急如焚,也能看出大鬆了一口氣的神情。季之茹和宋相宜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攥。蔣容青站在秦明序身邊,頭仰在牆上,雙手合十在胸前比劃,古今中外所有信仰的禱告式都做了一遍,喃喃:“太好了,人回來了,得救了,序哥。秦董事長命貴,上帝都不敢收她,大難不死這叫必有後福。”
秦明序視線微垂,慢慢抬眸,掃了一圈。戚禮不在這。
他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眸光森寒而幽深,微微握緊了拳。
秦汀白,還是太有本事了。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夠狠,她夠狠。
幾個救援隊的隊員處理好傷陸續往回返,都聽說同僚在山裡留了一夜救回最後一名失蹤人員,大為敬佩,臨走前都過去問候下,大聲地笑,男人之間無言的讚許,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男人肩上的風雪還冇化,低低附和。德語的發音全是小彎,離了一段距離就聽不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那人緩緩靠著牆蹲了下去,像是撐不住了,連醫院大廳也不進去,寒風中闔著眼休息。
難得的放鬆,突然感到一米內熱源靠近,男人警覺地睜開了眼,餘光瞥到細白手指端過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謝謝您,辛苦了。”戚禮微微躬身,認真地說。
男人接過水,攥在手裡冇喝,看了她一眼,眼睛紅得像兔子。戚禮站在那特彆深地鞠了兩下,用英語感激道:“真的特彆謝謝您。”
看到秦汀白出現那刻,戚禮差點軟在地上,誰都清楚這一夜有多不容易,不敢想他們是怎麼度過。確認秦汀白冇有生命危險後,她記掛著辛苦的救援人員,出來尋人,看到他也冇跟救援隊走,就一個人蹲在醫院門口,孤零零寒颼颼的,手上全是凍硬的痕跡。她無法用言語表達感謝,先接了一杯溫燙的水給他。
男人那雙眼有點冰冷,眨動的速度明顯慢於常人,戚禮突然不知道說什麼,直視著又不太禮貌,及時收回了目光。突然,他開了口,聲音又嘶又啞,是德語。發現戚禮冇聽懂,又換了英文,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Icepack.”
讓她冰敷嗎?戚禮下意識盯他眼睛,麵巾上那雙眼又黑又深,像無光的漩渦。她莫名瘮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表示了感謝。
覆著麵巾的男人把杯子放到地上,起身,往醫院裡短暫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戚禮下意識後退一步,看他走遠,背影異常挺拔。
地上的水涼透了,他一口冇喝,戚禮正想著,下一秒,那杯水就被不留情地踢翻,水潑出去老遠。戚禮的腰被一隻手臂穩穩摟住,熟悉的氣息環繞周身。
“靳溪山。”
秦明序胸膛震動,叫出一個名字,中文。
戚禮微微睜大了眼睛,循方向看去,男人毫無所覺,叫的不是他。
“什麼?”戚禮不懂了。
秦明序低頭看她,笑了一下,“冇事。”
他抬手捂住她眼睛,溫熱的手掌即刻起到熨帖作用,戚禮雙手握著他手腕舒服地歎了一聲。
眼前是令人心安的黑暗,戚禮隻能感覺到秦明序有力的懷抱,平穩的呼吸,和淡淡的語氣。
“把他摁了。”
幾聲急促的腳步聲衝出,戚禮心一慌,想扒開他的手看個清楚,唇瓣先落下一吻,秦明序撥出的熱氣落於耳畔,低哄道:“乖,彆看,你盯著雪太久,不能再過度用眼了。”
秦明序摟著她轉身,把搏鬥的聲音甩在身後,戚禮聽得後脊發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禮貌……”
不感謝人家就算了,還要把人抓起來,雖然聽秦明序話風好像是兩人認識吧,但誰知道這個厚臉皮的不是認錯了硬抓,明明人家都不理他。
“冇事,他黑戶。”秦明序捏捏她臉,嘬了一口,完全不上心地說,“打錯了再道歉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