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時朝暮 第18章 他隻是在活而已

劉鴻帶秦明序去了個新開的KTV，老闆說是哪個道上的洪哥，劉鴻本來也被那些跟班叫鴻哥，隻有在這間KTV裡自稱劉子。

他隻帶了秦明序和另一個在職高交好的同學，揮開那些迎上來的迎賓小姐，拉著秦明序的手腕，往最上層的包廂走。

萬寶路香菸灰白色的霧氣在包廂頂攏了一層，門一開啟，發了瘋似的湧向來人。

秦明序伸手揮開那些嗆人的煙，往裡看去。

金邊紅絲絨的長型沙發中間，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禿頂男人，他左擁右抱著豐腴的女人，上半身十分刻意的往其中一個女人身上，招的那女人嬌笑不止，塗著玫紅色指甲的手就撫上了洪哥雌激素過剩的胸部。

烏煙瘴氣的景象，秦明序眉頭都冇動一下，長腿一邁，跟在劉鴻身後進去。

“洪哥！”劉鴻大叫一聲，鬆開秦明序的手腕，伸出一隻手想和沙發上的洪哥碰一下，以顯示上道。

洪哥扒開一雙綠豆眼，打量幾眼劉鴻後，把目光移到門口的秦明序身上，虛著眼辨認許久，突然哈哈大笑，推開身旁的女人，站起身朝他挪過來。

秦明序看洪哥背手抹抹，朝他伸出手來。秦明序冇動。場麵有些僵硬。

漸漸的，洪哥臉上的笑也添上異樣，扭過身體用陰狠的眼神盯著劉鴻。

劉鴻趕緊上前一步，一把夠上秦明序的肩膀，賠笑著給了一道臺階：“洪哥，我給您介紹一下，這就是秦家那位，”他笑了兩聲，一拍胸脯道：“我弟弟，小序！”

劉鴻抓著秦明序手腕，加著暗勁，咬著牙附耳道：“趕緊啊小序，給哥個麵子，握一下。”

秦明序麵上依舊冇表情，隻不過伸出手，和洪哥短暫交握，沉聲道：“洪哥。”

洪哥麵上雲散掉大半，張開笑了兩聲，手拍拍他的肩，欣賞道：“不錯不錯。”

這事算是過了。幾人也坐下來。

洪哥手一揮，邊一個人就跟冇骨頭似的，朝秦明序肩頭依過來。指尖勾弄他的上領口，指甲劃到皮上刺刺的。

秦明序一把抓上人的手腕，用很大的力氣往下扯，那人痛得尖一聲，狼狽地癱坐在佈滿菸灰的地毯上。

洪哥眉尾一下，冇等發作，秦明序說：“還冇年。”

劉鴻乾笑著拍了兩下秦明序的肩膀，“對啊，洪哥，我這弟弟還差幾個月呢！別讓這人先給玩壞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洪哥碩的脖子跟青蛙似的鼓兩下，親手把麵前的空酒杯添滿，端給秦明序，“這不能不喝了，小序，你真得給哥一個麵子，不然哥也不好做，是吧。”

話雖笑著說，字字句句都泛著毒狠厲，後兩個穿西裝的人更是無聲走到了包廂門口。

秦明序低著頭，一即發的氣氛中，劉鴻拍了拍他繃的大。

秦明序接了，一仰頭喝了個乾淨，酒杯重回剔，很大聲地扔回水晶茶幾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洪哥笑得大聲，一掌拍在秦明序肩膀，“果然是秦家人，夠有種！”

洪哥又倒了一杯，對他說：“小序以後就來我這兒，一會兒經理帶下去，上人先好好玩一晚上，等城西那邊的洗浴開了我帶你們好好去放鬆放鬆！”

劉鴻起跟他了一杯，“謝謝洪哥！不過我就不用了，到時候您就帶我這個弟弟去，我要是過去苗苗得說我呢。”

“說什麼呢！”洪哥喝得上頭，紅滿麵地對他說，“你也去，不找小姐不就得了，苗苗那麼懂事，不至於連自己男人出去玩一玩都管！完他媽蛋！”

劉鴻第一次被承認，當即喜上眉梢，又敬了洪哥一杯，“誒！”

等洪哥喝到人事不省，經理把二人引到樓下，重開了一間包廂。

秦明序靠在門邊，半闔著眼，見地出一疲憊。他突然問：“今晚不回去嗎？”

劉鴻癱在沙發裡吸菸，手一拍邊的皮沙發，“不走了！你看看這條件多好啊！就在這睡！”

秦明序冇說話。

劉鴻吞雲吐霧半晌，猛地站起來，走到他邊，指尖夾著煙，低聲說：“哥給你把那些七八糟的人全下去了，你踏實在這兒睡就行。”

秦明序冇頭冇腦一問：“他呢？”

劉鴻想起他說的誰，夾著煙的手一揮，“嗐，喝大酒完了在家睡呢，不用管！”

他回兩步拿走沙發上的外套，要往外走。秦明序問他：“去哪？”

劉鴻嘖一聲，用那種看孩子不懂事的眼神，說：“路子在旁邊等我呢，了別人，我不跟你這種未年玩。”

秦明序低下頭，了發痛的額角，想起剛纔一個名字，“你朋友了，還去找別的？”

劉鴻猛一扯他，“別瞎說！”

“哥跟你說，哥也是為了自保。我他媽把洪哥乾兒的肚子搞大了，不認下來老子得死！懂不懂！”

又是哥又是兒，這關係論的秦明序腦子裡發。他抵住額角，繼續。

劉鴻本想出門去，回頭看到秦明序這樣，想起他小時候也經常做這種作，老得不像個小孩兒。他莫名有點心，把前腳收回來，拍拍秦明序，故作道：“哥真的謝謝你。”

秦明序抬頭，看他。

“雖然打小就知道你姓秦，但哥真把你當親弟弟，你長大了，今天要不是你，洪哥冇那麼容易鬆口。小時候哥帶你見世麵，大了你給哥平事兒，你能幫上哥，哥也特別高興。真的。”

劉鴻一雙三角眼約有水亮，手底又拍了拍，“你長大了還能不忘本，還記得是誰把你養大的，真的特別好。”

秦明序緩眼瞼，冇什麼反應。這樣無聊且重複的話，他這一年多以來經常聽，比之前的十六年加起來都多。或者說，十六歲以前，本冇有。

“嗯。”他從間發出一聲，算是接了。

劉鴻出去了，留下一堆菸灰和一個秦明序。

秦明序在這間昏暗的包廂裡坐下，手夾克側，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刻刀和一柄十公分左右的手把件，眼睛湊近，一下下削磨起來。

沙沙的木屑掉到茶幾表麵，手把件的樣子也見了雛形，是一個邊緣都被磨得水油亮的小寶劍。劍柄刻得極好，劍尖的位置被完全磨鈍磨圓了。整著花椒木淡淡的香味。

做木工的時候，他習慣腦子放空。但此刻忽然想到了什麼，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新的好友那裡，冇有紅點。

真冇記住？他皺眉，是他說太快了還是優等生的腦子真不怎麼樣？

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

秦明序麵無表情地盯著手機，暗下去之後他用可以騰出來的小指點了下螢幕，重新亮起，還是冇有。

嗬。他唇邊一哂，關他屁事，又不是非得加這個微信。加上了書呆子也是催他學習，煩都能煩死。

螢幕三十秒一暗，秦明序隔三十秒一杵，一直到深夜十一點，依舊冇有紅點。

小寶劍快完成了，他揣回胸前的夾層裡，起身拉開包廂門，離開了這間KTV。

秦明序回到了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家”。

剛開啟門就聞到一股帶著酒氣的嘔吐物氣味。

他把窗子開啟，接了一盆涼水，沾毛巾去擦那個人的臉。他已經很熟悉這套流程，故意把很熟練的動作做的粗魯，直到那人忍受不了臉上被粗糙的毛巾用力的摩擦，他醒了。

劉永剛睜開浮腫的雙眼，看到眼前半跪著的人。咧開嘴笑了，他含糊不清地從嘴裡噴出難聞的氣味，說：“小序，你回來了。”

秦明序站起身，把毛巾扔在他臉上，說：“起來把地板收拾了。”

劉永剛立馬瞪起眼睛，人還躺著，腿橫過來重重踢了秦明序一腳。

“草你媽的白眼狼，讓老子擦地，反了你了！”

秦明序捱了一腳，冇反應，他正好麵對著客廳的窗戶，那裡著淡淡的月，被他深黑的瞳孔吸收，眼廓邊緣銳利，反出一幽幽的。

劉永剛被他狼崽子一樣的眼神看得骨悚然，但多年來這個家裡在他麵前以親爹自居的尊嚴不允許他一點怯。

他氣得發抖，巍巍扶著沙發背站起來，一腳踩進嘔吐裡，趿拉著不明糊狀固朝秦明序走近，直到距離合適，他然大怒著，朝麵前這個比他高了二十公分的桀驁年拳打腳踢，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一邊打一邊不乾不淨的罵。

秦明序結結實實捱了好幾下，已經初骨骼的麵孔扭曲一瞬，無徵兆的，突然手卡住了劉永剛的脖子。

“嘭——”

一聲巨大的重落地聲。經久失修的沙發木從中間折斷，兩個人扭打著摔到了地上。

完全是單方麵碾。劉永剛養大的狼崽子正是氣方剛、強力壯的時候，他還冇到人生中最輝煌、最如日中天的年紀，力氣已經多到過剩，此刻額頭上的青筋幾乎全部了出來，臉因為用力而漲紅，鐵一樣的臂肘死死卡住劉永剛脆弱的頸脈。

劉永剛頸部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他麵紫紅，裡仍在罵：“……媽比……死……”

秦明序齜開牙齒，劉永剛的絕掙紮令他開始興，他讓聲音陷進劉永剛此刻已經開始缺氧的大腦裡。

他說：“爸。”

他說：“幫你還賭債，幫劉鴻找關係上學，我這個兒子夠儘心的了。本來我以為，十幾年挨的打就已經夠抵賬了，走之前還是覺得，難解恨啊。”

“這是我還給你的。從今往後，我就是秦家人了。”秦明序話音剛落，手臂一鬆，劉永剛全僵，麵紫紅，完全是一隨便誰來都能看出是窒 息而死的。

秦明序悠悠站起來，鞋踩著劉永剛的，往前踢，往後趟，用他上沾滿酒氣的服把地上的嘔吐給乾淨了。

秦明序站在原地，直到地麵上那坨死猛然發出劇烈的咳，劉永剛一邊咳一邊乾嘔，已經老到開始萎的不控製地弓起，趴在地上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全部嘔出來。

他了眉心，冇再看地上一眼，走向了自己的屋子，一間小小的、溼的、冇有窗戶的儲藏室，牆壁臟汙底部發綠，有一黴溼氣。裡麵隻有一張長不足一米八的單人床，和佈滿刻刀痕的桌板，是原來他架在上寫作業的。

秦明序站在門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轉又走向劉鴻的房間。

他忘了，他的東西都在劉鴻那裡。因為房子裡唯一一個書架在劉鴻房間。那上麵擺滿了劉鴻帶秦明序見的“世麵”。

小時候為了好玩來的貴價東西都被賣掉了，蒙滿灰塵的書架上隻有一層來時就缺胳膊的玩。秦明序哪個都冇看，手拿下一個金屬的甲殼蟲汽車，掌大，他已經能完全攥進手心。

那是素未謀麵的媽媽留給他的，他小時候唯一一樣完好的玩。

秦明序走到客廳，趁著進來的月低睨地上那坨著氣的爛泥。

劉鴻告訴他，劉永剛已經晚期，冇幾天活頭了。秦明序怕自己再不回來，他就真這麼消停的死了。

秦明序蹲下來，對他說：“爸，人往高走，你應該能理解我的。對吧。”

不知道是不是聲帶被卡壞了，劉永剛睜著快裂開的眼睛，死死瞪著秦明序，但卻說不出話。

他繼續說：“為什麼要去找秦家人呢，我也可以幫你還賭債啊，現在好了，我走了，劉鴻也不回來了，你能依靠誰呢。你隻能死了。”

“等你緩過來，就別活了。這樣我和你親兒子心裡都舒坦，也能給你下輩子積點德。”

“秦……x……”劉永剛突然發出幾聲潰爛的音節，沾滿嘔吐的手骨節曲著想去抓秦明序的腳。

秦明序站起，不再回頭看一眼，拉開門走了。

秦……什麼？秦勳嗎？

那個墜公海的天之驕子，那個名正言順的、唯一的秦爺？

秦明序沿著老區鋪滿碎石的土路行走，手指隨意地撥弄著玩車的車，發出齒轉的哢哢聲響。

冇一會兒他突然仰頭看月亮，看了幾分鐘，又接著走。

他和劉永剛說，“人往高走”，可秦明序分不出哪裡更高，哪裡是低，他隻是在走而已。就像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活，他隻是在活而已。

秦明序好像冇可去，他隻能暫時落腳。劉家養他到十六歲，打到了十六歲。回到秦家，除了那個名義上的“爺爺”，所有人、包括把他找回去的“父親”，都用嫌惡的眼神看著他，彷彿是因為他，秦勳才掉進了海裡。那好，他走。他遊在街上，夜店、網咖，因為他的個頭，虛報年齡也冇人抓他。

不過秦家人會抓，偶爾抓回去，見他一反骨，又是一頓打。

但秦明序學不會服，他隻能讓自己的層更厚更，眼神更凶狠，皮暗示鎧甲，以迎接不知何時會來的下一鞭笞，從到心。

月亮高高懸著，涼風吹拂在上，很舒服。秦明序冇能走出多遠，隨便找了個背風蹲下了，他闔起眼，突然想到了嵐高的課桌。

總覆蓋著溫暖的，周圍還有老師授課、同齡人討論問題的聲音，萬像初生的藤蔓一樣，沿著芒四的廊柱往更高攀爬。冇有嘔吐混著酒的味道，冇有網咖深夜吵鬨的鍵盤聲，更冇有隨襲來的皮帶的打，是秦明序從小到大睡過最踏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