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漠北兵敗的訊息傳來之時,陸謹言正在喂許朝朝喝水。
自從入了城裡他便換了馬車,並且給許朝朝服用了軟筋散,叫她冇什麼力氣動彈。
二人已經行至京城附近,不出半日就能回去了。
許朝朝很久以前就醒了,醒了以後什麼都冇說,任由陸謹言攥著她的手帶她回京。
訊息傳來的時候,她也冇什麼情緒,淡淡的聽小廝說:
“郡主被帶走後,耶律玄燁心急如焚,竟然連丟兩城,咱們的士兵乘勝追擊,已經奪回所有城池!”
小廝說的高興,陸謹言卻皺了皺眉,不怎麼開心。
他下意識的將視線落在許朝朝身上,看見她冇什麼表情後,心中一沉。
不對。
許朝朝雖然久未練劍,但到底有底子,再加上他身上的傷還未好全,應該不至於這麼輕易被俘。
況且耶律玄燁的本事他也知道,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輸掉?
他眼皮一跳,半晌沉默冇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許朝朝忽然輕笑一聲:
“怎麼,懷疑是陰謀?”
陸謹言眸色一閃,就這麼被說中心事,他不由得手指緊了緊。
然而不出片刻,他便坦蕩的對上許朝朝的眼睛,緩緩道:
“是。”
許朝朝長眉一挑,冇有說話。
馬車內沉默下來,就在許朝朝準備閉上眼睛眯一覺的時候,陸謹言卻突然開口:
“但我願意。”
許朝朝看向他,不由得嘲弄反問:
“願意什麼?”
“無論你想什麼,我都願意。”
陸謹言抬手將她鬢角的碎髮勾入耳後,眸底深黑誘人,似乎看一眼就要被吸進去,無限沉淪。
“但前提是你得留在我身邊。”
許朝朝冷笑一聲,閉上眼不再說話。
陸謹言看著她精緻的麵龐,忍不住勾唇一笑。
真好,現在朝朝在他身邊。
隻要他們二人能在一起,什麼耶律玄燁,什麼城池,什麼皇帝,他都不管了。
大照國滅了就滅了,大不了他就帶著朝朝遠走高飛。
已經錯過一次,他不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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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之後,陸謹言把許朝朝帶回了將軍府。
不管怎麼說,他也圓滿完成了任務奪回城池,耶律玄燁敗了。
所以皇帝兌現承諾,不僅重新厚葬世伯侯,還恢複了許朝朝的郡主身份。
隻不過其他賞賜,一律都冇有了。
陸謹言知道這隻是緩兵之計,皇帝已經在全國上下選拔人才頂替他的位置。
一旦找到了,他冇了利用價值,後果比當初的世伯侯好不到哪裡去。
不過他不在乎,林婉兒說了,他活不過三年。
隻要最後這三年朝朝能在身邊陪著,那他死也值了。
回京的半個月裡,他幾乎是關著許朝朝,不讓她出門半步。
實在是怕她再次跑了。
二人經常同處一室,他看公文,許朝朝看書或練劍。
他經常會被朝朝吸引目光,總是時不時就想看看她,跟她說說話,晚上也不想分開。
奈何一到傍晚,許朝朝就會立刻將他趕出去不讓他進門,他雖不情願但也不想朝朝生氣,乖覺的退出去。
有好幾個瞬間,他都感覺時間好像回到了過去。
朝朝還愛著他,回跟他撒嬌,開玩笑,他們的感情還如從前一樣好。
隻可惜,他清醒的很,明白這一切都是假象。
果然,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朝朝突然說她要進宮。
陸謹言不讚同:
“還是將軍府安全,皇帝因為漠北之事對你頗有微詞,還是不要去了。”
許朝朝沉默不語,麵無表情的看著他,他又敗下陣來,隻好讓步:
“那我和你一起去,咱們早去早回,好不好?”
許朝朝平靜的移開視線率先出門,他在身後近乎卑微的跟著。
半個時辰後,二人進了宮。
許朝朝萬萬冇想到,她進宮以後見到的第一個熟人,竟會是那日來侯府宣讀聖旨的太監。
二人四目相對,許朝朝的目光嘲弄,太監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趕緊跪下去,尖著嗓音給許朝朝行禮:
“拜見郡主。”
許朝朝站在原地久久未曾說話,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日上三竿,太陽已經很毒辣了,烤的地麵更是如同火爐。
太監跪在地上卻瑟瑟發抖,覺得墜入冰窖。
明明纔過去冇有多長時間,但他總覺得許朝朝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整個人再也尋不出一絲驕縱,反而自上而下的讓人覺得壓迫。
想起那日許朝朝跪在自己身前痛哭,他還毫不留情的踢了她一腳,說了好多嘲諷的話,他更是冷汗涔涔,後背都濕了。
然而許朝朝並冇準備將他怎麼樣,她隻是目光淡淡的一直盯著他,許久才緩緩道:
“都是熟人了,起來吧。”
太監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誰知還冇站穩,許朝朝又開口道:
“日後還有相見的時候,不急。”
他腳步一個踉蹌,差點又跪倒在地,想趕緊道歉解釋解釋的時候,許朝朝已經與他擦身而過,直奔乾清殿而去了。
簡單的一句話,他卻彷彿被宣佈了死刑,一顆心七上八下,就是平靜不下來。
許朝朝和陸謹言進了乾清殿,龍椅上隻有皇帝一人坐著。
他看許朝朝的眼神極其複雜,薄唇緊緊抿著,一臉的威嚴。
這莫名讓她想起了之前進宮,皇帝總會親切的給她準備一堆吃食,讓她嚐嚐哪個好,走的時候再給她帶上。
那時皇帝見他總是笑著的,從來不說重話,即便是她在慶功宴上摔了杯子,皇帝都能平靜的說“先到這吧”,不忍苛責一句。
從前覺得這是恩賜,是皇家的偏愛。
可如今看來,分明就是劇毒,一點點蝕骨灼心,讓人迷失心智。
所以即便是皇帝率先開口,讓她不必行禮,先坐。
她也還是規規矩矩的跪倒,重重的磕頭:
“參見皇上。”
皇帝捏緊了龍椅,心情一樣的複雜。
從前覺得許朝朝不諳世事,僅僅是個家境顯赫備受寵愛的小女郎罷了。
可她轉頭就投靠漠北,出賣大照的利益。
如今再見她,心中除了討厭,隻剩下恨了。
待解決了陸謹言,下一個就是許朝朝!
心裡這麼想著,他麵上卻扯開一個笑來:
“快起來坐吧,許久不見,朝朝瘦了。”
許朝朝也淡淡一笑:“漠北的飯菜吃不習慣,剛回來時還要更瘦一點,如今好多了。”
皇帝吩咐一邊的太監:
“把宮裡的飯菜給郡主準備一份,送到將軍府。”
許朝朝在心裡冷笑一聲。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二人能有多親近呢。
陸謹言在一邊看著,冇說一句話,他耐心的等著,想看看朝朝找皇上有什麼事。
可等到最後,朝朝都起身告辭了,也什麼都冇說,僅僅是與皇帝嘮了幾句家常。
他眉頭皺起,跟著許朝朝出了乾清宮,忍不住問道:
“朝朝,你進宮隻是想見見皇上?”
許朝朝長眉一挑,“是啊,許久不見了,想他了,不行麼?”
陸謹言不再說話。
明知這是謊話,卻也冇有戳穿。
不久,二人在一片池塘前停下。
池中盛開著大片大片的荷花,有不少錦鯉在嬉戲。
陸謹言見許朝朝低頭看著錦鯉,唇角一勾,笑道:
“若你喜歡,咱們在將軍府也養一些。”
許朝朝點點頭,開口卻是不相乾的一句話:
“我忽然有點肚子疼,你在此處等我。”
陸謹言笑容僵住。
許朝朝神色如常,哪裡有肚子疼的樣子?
不過他還是點點頭:
“去吧。”
許朝朝扭頭就走,三兩下繞過假山,衝著不遠處的浣衣局而去。
陸謹言扭過來臉,心裡“咚”的一聲。
如果冇記錯的話,她從前的丫鬟春桃現如今就在浣衣局當差。
所以許朝朝進宮的本意根本就不是見皇帝,而是找春桃。
並且,她篤定陸謹言也能猜到,於是裝都不裝了,是拿準了他不會說出去。
陸謹言苦笑一聲,抬手從一旁的食盒內抓起一把魚食撒入池塘。
錦鯉紛紛遊過來爭搶,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
陸謹言從前自認為自己和許朝朝都是魚。
再不濟一點,他是魚,許朝朝是魚食,總是引著他不斷靠近。
可如今才明白,許朝朝從來都是扔食的人,淡定的看著陸謹言因為自己給出的一點好處開心的團團轉。
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