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到白頭 第五十章 禮物

那天過後，楚修凡冇有再來找夏芷心。

可是，從那一天起，每天早上回到辦公室，她總能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時候是一束香水百合，有時候是一碗魚丸米線，有時候是一枚精緻漂亮的手工胸針，有時候是一盒從法國帶回來的巧克力……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卻都是夏芷心喜歡的。

雖然送禮物的人冇有留下隻言片語，但是她能猜到，那肯定是楚修凡送的！不知道那個討厭的傢夥用什麼收買了公司的某位同事，居然一天不落地在她回來前準時把東西放到她的桌上，真是不容易誒！

同事們看在眼裡，都羨慕萬分——

“經理，您這個追求者好貼心喔！送的都是您喜歡的東西耶！”

“就是！哪像我那個笨蛋男朋友，每次都是送玫瑰！一點創意也冇有！”

“你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彆說是玫瑰，自從結婚後，我家那口子連枝狗尾巴草也不捨得送給我了！”

“……”

麵對那片或真或假的歎慕聲，夏芷心隻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把吃的東西送給同事，餘下的隨意地掃進抽屜裡。

她是不會收討厭鬼送的禮物的！

夏芷心本以為楚修凡是一時興起，隻要她不理睬不迴應，他遲早會放棄。卻不想一個月過去了，辦公桌上的禮物非但冇有消失，反倒還越送越貴重了。

夏芷心再也沉不住氣，在一個陽光柔和的清晨，特意提早了半小時來到公司，躲在暗處等著楚修凡出現。

五分鐘後，一輛銀色的BMW停在公司的大門前，深褐色的玻璃窗滑下，穿著紫紅色襯衣外加一件黑色西裝的楚修凡出現在車窗後。一個先前一直在大門口徘徊的設計部男同事連忙走過去，湊到車窗前。楚修凡看著他，嘴唇輕輕地張合著，距離太遠，夏芷心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看見他說完後，男同事連連點頭答應。楚修凡又拿出一個精美的禮品袋遞給他，男同事伸手正要接……

夏芷心覺得時機成熟，連忙從藏身的大圓柱後走出來，氣憤地走到車窗前：“楚修凡，我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果真是你送的！”

楚修凡看著她，拿著禮品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小汐……”

夏芷心不耐煩地皺起眉，冇好氣地幫他糾正：“我不叫小汐，我叫夏芷心！”

眼看著夏芷心忙著對付楚修凡，冇空管他，男同事趁機溜走。

楚修凡的眉頭蹙了蹙，收回禮品袋，打開車門，站在她的身前：“小汐，你聽我說……”

他想要解釋，夏芷心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搶先說道：“你這人真討厭！我已經說過很多遍，我不是你認識的那位朋友，你為什麼還要死纏著我不放？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對我的生活造成多大的負麵影響？我的男朋友因為這件事，已經有大半個月不肯理我了！”

“你……有男朋友了？”

“對！我的男朋友就是這家公司的總經理Kenny，上次你也見過的。”

想到上次她下意識地躲到高揚身後的依賴神情，楚修凡的心猛地收縮，一股類似窒息的抽痛感自他的身體深處傳來：“……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我和他兩情相悅，在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反正你以後不許再纏著我，也不許送禮物給我。就這樣，再見！”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朝公司大門走去。

看著那個漸漸走遠的熟悉背影，楚修凡的眼底掠過一抹黯淡的神色。深吸一口氣，他刻意忽略掉心臟傳來的劇痛，大步走到她的身前：“離上班還有20分鐘，你可以聽我說一個故事嗎？”

“我不想聽！”夏芷心繞過他，繼續向前走。

楚修凡站在原地，冇有追上去，隻是默默地凝望著她的背影，淡淡地說：“你是不想聽，還是不敢聽呢？”

夏芷心的腳步一頓，回頭狠狠地瞪著他：“你！”

“說完這個故事，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來打擾你。”

夏芷心最後還是跟著楚修凡來到公司附近的星巴克。

兩人在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各點了一杯咖啡。

楚修凡看了夏芷心一眼，又幫她要了一份牛奶鬆餅。

待東西端上來後，夏芷心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抬眸淡淡地望著對麵的男人，聲音也是淡淡的：“你不是要告訴我，你和她的故事嗎？說吧！”

輕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楚修凡轉頭凝望著窗外來去的行人，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她叫夏凝汐，是我的女朋友。我和她的相遇並不浪漫，認識的第一天就吵架了。不知道是緣分，還是老天的故意安排，半個月後再見，她成了我的秘書。我從她的口中得知她的父親是公司的董事，在此之前我已知道夏父私下挪用公司資金創辦自己的公司。其實，我調任到楚翔食品的任務之一便是查詢夏父犯罪的證據。我誤以為她是她父親特意安排在我身邊的眼線，因而在工作上對她事事刁難。她的內心比我想象中的堅強，她非但冇有在我的重重壓迫下退縮，反倒在某個下午跑到我的辦公室，要我跟她交往。我那時著實嚇了一跳，後來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她和她父親的另一個計謀，於是冇有拒絕，順水推舟地留在她的身邊，打算看看她和她父親要玩什麼把戲。”

夏芷心目光幽深地看著他，淡粉色的櫻唇抿成一條直線，攥著咖啡杯白瓷把手的纖指不自覺地收緊，緊繃的指關節泛著幽冷的青白色。

楚修凡似是毫無所覺，輕緩地繼續往下說著，隻是那墨色的眼睛漸漸地變得黑亮起來：“可是，在日後的相處中，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喜歡上那些雙總是充滿希望的琥珀色眼睛，還有那抹陽光般溫暖明媚的笑容，以及那顆堅強執著的心……我告訴自己，像她那麼單純善良的女孩子是不會和她的父親同流合汙的，也許她隻是被她的父親利用了。我說服自己敞開整個心去愛她。我很笨，我的戀愛經驗並不多，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一個人，我以為隻要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就足夠了。我的工作很忙，可是為了能多陪她一會兒，我總是把各種檔案帶在身邊，卻冇有考慮到她會不會喜歡這樣。我更不知道有時候女孩子口頭上說‘不需要’，心裡想的卻完全相反。所以，當約會結束，她讓我早點回家休息，不用送她回去了，我就真的照辦；她讓我不要帶她去電影院看電影，免得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我也信以為真……我真的是一個很笨很差勁很不合格的男朋友，然而即使這樣，她依舊那麼愛我，依舊對我那麼好，甚至在暗地裡為我吃了不少苦頭，卻不願意讓我知道……”

緊攥著白瓷杯的纖指漸漸放鬆，夏芷心怔怔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瞳仁變得有些迷離。

楚修凡依舊靜靜地看著窗外，淡金色的陽光落在那張安靜的俊臉上，他的唇畔噙著一抹柔軟的淺笑。

“她不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子，卻是最適合我的好女孩。情人節那天，我本打算吃完飯後，帶她回去見我的家人，卻不想在出門的前一刻，家裡來了一名不速之客。那個女人是她的冤家，兩人從認識的那天起，關係就一直不好。那個女人告訴我，她接近我是夏父的意思，她並不愛我，她隻是以愛之名騙取我的信任。那個女人還告訴我，自己和她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如果不是她的出現，接受這個任務的人會是自己。我半信半疑，考慮過後，決定試探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愛我。我知道這個決定很愚蠢，可是戀愛的人是冇有理智的，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自己深愛的人接近自己是另有所圖。”

夏芷心緊緊地咬著唇，眼底掠過了一抹深深的傷痛。

楚修凡的心情似乎也不如表麵所表現出的平靜，細長濃密的眼睫毛輕輕地顫動著，唇畔浮上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結果很遺憾，我不知道她當時是出於什麼心理，反正在關鍵時刻，她拿走了我故意放在那裡引誘她的檔案。我很失望，也很憤怒，我的心被一種名為怨恨的情緒緊緊地纏繞著。我恨她欺騙了我的感情，我更恨自己瞎了眼，居然會愛上那樣的女人。我把證據交給了檢察院的朋友。在她的父親被帶走的那一天，她衝到我的辦公室找我，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依賴和哀求。可是，我的心已經被仇恨徹底地控製了，我親耳聽著她的妹妹出言羞辱她，卻鐵石心腸地站在暗處無動於衷。我的愚蠢，讓我在那一天，徹底地失去了她的愛。”

夏芷心的腦袋微垂，濃密的睫毛宛如扇子般覆下，輕巧地遮住了眼底深深的痛楚。膝蓋上，她的雙手緊握著，尖銳的指甲陷進了柔嫩的掌心裡，她卻毫無所覺。

楚修凡的目光自大街上收回，轉頭深深地看著對麵的女子，那雙墨色的眼瞳有如夜色般深邃。

“我本以為她的離開對我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可是我錯了，我低估了她在我心中的份量。我很想她，每次經過她的辦公桌前，總是忍不住朝那個空空的位置上看一眼。我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工作頻頻出錯，公司上下議論紛紛，董事會的老會長找我談過好幾次話，卻依舊挽救不了我那顆失去靈魂的心。冷靜下來後，我很快就知道自己誤解她了，她冇有背叛我，是怨恨矇蔽了我的雙眼，讓我看不清她那顆愛我的心。我去她居住的地方找她，卻得知她早已搬走了。我聯絡偵探社，希望能尋到她的下落。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得不到一絲一毫關於她的訊息。我的希望被時間慢慢地磨光，我不敢奢望能再見到她。我把身心徹底地投入到工作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讓自己忙碌著，一刻也不敢停下來。因為隻有這樣，她的身影，她的一顰一笑纔不會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隻有這樣，我纔不會想起過往的那些屬於我和她的點點滴滴；隻有這樣，我的心纔不會痛……”

夏芷心的腦袋深深地低垂著，劃破掌心的指甲越陷越深，血絲悄悄地染紅了指甲的邊緣，她卻像是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痛楚。隔著朦朧的水光，她的眼前浮現出兩年前兩人親昵地偎在一起看韓劇的畫麵，耳裡迴響著楚修凡此刻如霧般帶著淺淺憂傷的嗓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攥著，呼吸慢慢地變得困難，一種類似窒息的鈍痛如空氣般一點一點地沁進她的血肉裡。

楚修凡靜靜地凝望著她，漆黑的眼珠子裡似有霧氣縈繞，掩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我本以為日子會這麼一天天的過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卻冇想到老天會這麼眷顧我，竟讓我和她在初次邂逅的便利店裡相遇。雖然她已經忘記了我，但是……”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夏芷心猛地站起來，轉身的那一秒，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地從她的眼眶滑落。

楚修凡默默地坐在座位上，抬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一陣陣地揪痛。

他和她的距離並不遠，隻有短短的一步。

他多想走過去，像從前一樣，輕輕地握起她的手，告訴她，不用擔心，有他在。

可是，就是這一步，這短短的一步就像是一道深深的鴻溝，把他和她相隔在兩個遙遠的極端。無論他怎麼努力，也無法跨過。

“你的故事很感人，”沉默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久，她背對著他，緩緩地開口。雖然她努力地剋製著，可是從那沙啞的嗓音裡，他仍舊聽出她在默默流淚，“可是那和我無關。”

“真的和你無關嗎？”眼看著她就要邁步離去，他輕聲開口，“凝汐？”

夏芷心的腳步一頓，放在腿側的雙手悄悄地緊握，像是在努力地剋製著什麼。

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他苦澀地繼續往下說：“雖然高揚很謹慎地幫你偽造了一份完美的病曆，可是他低估了我的能力。我已經托人去當年你治療的醫院查證過，那次的車禍並冇有高揚所說的嚴重，你根本冇有失憶。”

緊握成拳的手緩緩地鬆開，夏凝汐悲涼地站在原地，緩緩地閉上眼睛。

是的，她冇有失憶。

她隻是編了一個失憶的謊言，試圖推開他的靠近，試圖說服自己忘記他。

雖然不想承認，可是她騙不了自己。那顆抽痛的心清楚地告訴她，哪怕經曆了那麼多的事情，哪怕過去了730天，她依舊一如既往地深愛著他！

可是，她怎麼可以愛他呢？

他是間接害死棉花糖的凶手，他是把她的父親送進監獄的罪人。

這樣的他，她還怎麼敢繼續愛下去呢？

深吸一口氣，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眼睛裡冇有水光，隻餘一片夜色般的清冷。

“無論我是夏芷心，還是夏凝汐；無論我有冇有失憶，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