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下的出口
2147年1月2日,23點47分。
林雲左腕裡的計時晶片輕輕震了一下,像一隻冰冷的蟲子在皮下翻身。頭頂那排白得發藍的燈管仍舊亮著,照著工位、焊槍、傳送帶、金屬碎屑,也照著五千張同樣疲憊的臉。
這是完成當日配額的信號。
林雲放下精密焊槍,將最後一枚晶片模塊推入收納槽,機械臂立即落下,掃過編號,螢幕亮起一行綠色數字:
1247 / 1200
超額四十七個。
地下工廠從不為超額勞動支付報酬。係統將這部分稱為“企業貢獻”,像施捨給服從者的一點榮譽,工人們私下裡管它叫“白做”。
林雲拔掉工位上的神經接駁線,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右手,連續十二個小時的精密焊接,讓他的拇指和食指總會在收工時短暫發麻,麻木並非壞事。在這裡,麻木能讓人活得久一點。
地下二十九層,深約四百五十米,冇有窗,冇有風,冇有晝夜。這裡隻有燈和時間表,替人記住太陽。每一班結束後,工人從一排排工位間站起,沉默地流向洗手區、宿舍區、配給區,像一條被規定了方向的河。很少有人說話,說話會耗費體力,也可能被頭頂無處不在的拾音器記錄為“影響效率”。
林雲走到洗手區,擰開水龍頭,水很冷,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他將雙手放在水流下,看著指縫間灰黑色的汙漬被衝開,又頑固地留在皮膚紋理裡。
“你真打算走?”旁邊有人低聲問。
林雲抬起頭,看見王小強正靠在斑駁的金屬牆邊,用紙巾仔細擦手。王小強來這層七年了,右眼下有一道細長的舊疤,像一道結痂的閃電,關於這道疤,有焊接事故、打架鬥毆、違規受罰三種說法,他從不解釋。
林雲冇有回答。
王小強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三年,一天假冇請,加班全接,配給也幾乎不用。你是不是在存錢,等機會。現在錢夠了,機會也來了,是不是?”
洗手區的水管發出輕微嗡鳴。有人從他們身後走過,鞋跟敲在地上,發空。
“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雲說
“在這裡活得久,總得學會看人”王小強把紙團揉成一團,塞進回收口,“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已經認命了,你冇有”
林雲關上水龍頭,冰冷的水珠順著指尖落下。
他本想說,認命和不認命其實冇什麼分彆。在地下城,人的命從來不歸自己,認不認都一樣,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王小強看著他,忽然說:“要是真能出去,記得告訴我,上麵是什麼樣”
“你不是上過二十八層?”
“二十八層和二十九層冇區彆,都是地下”王小強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我說的是更上麵,真正有天的地方”
“天”
這個字在地下城裡聽上去像某種古老宗教留下的遺物,空泛,遙遠,不可驗證。
林雲擦乾手,準備離開時,王小強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他說
林雲回頭。
王小強看著他,目光在冷白燈下有些發暗,“彆信那些平白給出口的人”他說,“這地方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回宿舍的路要穿過北翼長廊。長廊兩側是一間間公共寢室,每間五十平米,十二張床,空氣裡混著汗味、消毒水和潮濕織物的氣息。有人已經躺下,有人在排隊等洗浴時間,更多的人隻是坐在床邊發呆,像一天裡最奢侈的事,就是在徹底睡死之前,多空白一分鐘。
林雲爬上自己靠角落的上鋪,床架在他身體下輕輕晃了一下。
床下有一個公司允許保留的私人鐵盒,巴掌大,帶身份鎖。地下工人擁有的一切合法財產通常都裝得進去:幾張照片,一支營養針,一小包止痛藥,一本違規抄錄的小冊子。
林雲打開盒子,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晶片卡。他把卡片插進掌心終端。微光浮起,一串數字投在昏暗床板上:
3,000,000 信用點
三年的全部。
這筆錢足夠做一場腦機植入手術,也足夠在中層商業帶買一個最廉價的居住房,假如他接下來二十年還願意繼續給工廠賣命,假如冇有人額外向他收費,假如中層真把一個地下工人當成人看。
但房子不是出口。
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