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謀已久娶你 第5章：程家

週六下午四點，程硯秋的車準時停在井研樓下。

黑色轎車，低調的型號，不仔細看認不出是百萬級的車。井研下樓時，他正站在車旁，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裏麵是黑色高領毛衣。沒有領帶，沒有西裝，整個人比前兩次見麵更鬆弛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井研穿著那件駝色大衣，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裏麵是她做的曲奇餅幹。她不知道去程家該帶什麽，問程硯秋，他說“什麽都不用帶”。她覺得空手不合適，連夜烤了餅幹。

程硯秋看了一眼紙袋，沒說話，拉開車門。

車開了四十分鍾，從市中心到北山，從高樓林立到林蔭大道，最後駛上一段私家山路。路兩邊的樹很高，枝葉交錯，遮住了大半天空。井研透過車窗往外看，看到遠處若隱若現的飛簷翹角。

程家老宅比她想象的大。

不是大，是巨大。中式庭院，灰牆黛瓦，門前兩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住。門楣上沒有匾額，隻有兩個銅製的門環，被摸得發亮。

井研站在門口，手心微微出汗。

程硯秋走過來，站在她身側，聲音很輕：“不用怕。”

“我沒怕。”

“你的手在抖。”

井研低頭看了一眼，確實在抖。她把手指攥緊，塞進大衣口袋裏。

程硯秋沒再說什麽，推開了門。

正廳裏已經坐了人。

程遠山坐在主位，紅木太師椅，脊背挺直，目光從井研進門的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像一把尺子，上下量。

左手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麵容和程硯秋有三分相似，但更蒼老，眼窩深陷，身上有淡淡的酒氣。程硯秋的父親，程建邦。

右手邊坐著一對夫妻。男的五六十歲，保養得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程硯秋的二伯，程建國。他旁邊坐著一個保養得宜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程硯舟站在一旁，看到井研，衝她眨了一下眼。

程硯秋帶著井研走到廳中央：“爺爺，這是井研。”

程遠山沒應聲，目光依舊落在井研身上。過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坐。”

井研在程硯秋旁邊坐下，把紙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紙袋上，姿態規矩得像小學生。

“井研？”程遠山唸了一遍她的名字，“做什麽工作的？”

“建築設計。”

“在哪個單位？”

“溫嶼市建築設計院。”

程遠山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情緒：“家裏做什麽的？”

“父親是中學副校長，母親在銀行工作。”

“兄弟姐妹？”

“一個哥哥，一個妹妹。”

程遠山又點了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每一幀都像在施壓。

“你知道程家是做什麽的嗎？”

井研抬眼看他：“知道。”

“知道還來？”

這句話落下來，正廳安靜了一瞬。

程建國的嘴角微微上揚，程硯舟皺了皺眉，程建邦始終低著頭，像這一切與他無關。

井研看著程遠山，聲音不大，但穩：“程爺爺，是程硯秋邀請我來的。如果您覺得我不該來，我現在可以走。”

程遠山的目光沉了沉。

程硯秋開口了：“爺爺，是我請她來的。她是我的未婚妻，來家裏吃頓飯，應該的。”

“未婚妻？”程遠山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裏帶著審視，“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

“昨天認識，昨天訂婚？”程遠山的聲音沉下去，“硯秋，你當程家是什麽？”

“程家是家。”程硯秋的語氣沒有起伏，“我帶未婚妻回家，有問題嗎？”

程建國笑著插話：“硯秋，爺爺是關心你。程家的兒媳，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當的。你至少要讓爺爺瞭解一下人家的家庭背景、教育經曆——”

“我瞭解就夠了。”

程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

程遠山抬手，製止了這場對話。他看著井研，目光比剛才更深：“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不小了。程家不養閑人，結了婚就要以家庭為重。你那個設計院的工作，能辭就辭了吧。”

井研的手指在紙袋上收緊了一下。

“程爺爺，我的工作是我自己選擇的。結婚是結婚，工作是工作，不衝突。”

“程家的兒媳，不需要工作。”

“但我需要。”井研的聲音依舊平穩，“我需要工作，需要收入，需要屬於我自己的東西。這不是程家給不給得起的問題，是我要不要的問題。”

正廳又安靜了。

程硯舟低頭掩飾嘴角的笑。程建邦終於抬起頭，看了井研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程遠山盯著井研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轉向程硯秋：“你找的這個，嘴倒是利。”

程硯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爺爺，您不是一直說，程家的人不能軟。”

程遠山沒接話。

沉默在正廳裏蔓延，像一根繃緊的弦。管家站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最後是程硯舟打破了沉默：“爺爺，人都來了，先吃飯吧。我餓了。”

程遠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開飯。”

飯桌上，氣氛沒有緩和。

程遠山坐在主位，井研和程硯秋坐在一側，程建國夫婦坐在另一側，程建邦坐在最末尾，程硯舟挨著他父親。

菜一道道端上來，精緻的擺盤，分量卻不大。井研麵前的碗筷整整齊齊，她沒動。

程建國端起酒杯，笑嗬嗬地看向井研：“井小姐，第一次來家裏，我敬你一杯。”

井研端起麵前的紅酒：“謝謝二伯。”

“井小姐在哪高就來著？”

“建築設計院。”

“哦，設計院。”程建國抿了一口酒，“那地方收入一般吧？硯秋沒給你安排個好工作？”

“我喜歡現在的工作。”

“喜歡是喜歡，但程家的兒媳，總要考慮門當戶對。”

程硯秋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二伯，門當戶對的標準是什麽？”

程建國笑：“硯秋，這還用我說？程家在溫嶼市的地位，你娶一個設計師，傳出去——”

“傳出去怎麽了？”

程建國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程遠山放下筷子：“吃飯。”

兩個字，所有人都閉了嘴。

飯後，井研去洗手間。出來時，在走廊裏遇到了程建邦。

他靠在牆上，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井研，愣了一下，然後把煙收進口袋。

“你是硯秋的女朋友？”他的聲音有些啞，像很久沒說話。

“未婚妻。”

程建邦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對你好嗎？”

井研想了想：“到目前為止，還行。”

程建邦又點了點頭，像在咀嚼這句話。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他從小就不容易。你別欺負他。”

井研愣住了。

她想說“誰欺負誰還不一定”，但看到程建邦的眼神，話嚥了回去。那眼神裏有愧疚，有心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我不會欺負他。”井研說。

程建邦點了下頭，轉身走了。腳步有些踉蹌，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別的原因。

井研回到正廳時，程硯秋正在和程遠山下棋。

棋盤擺在茶幾上，黑白子交錯，局勢膠著。程遠山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程硯秋也不催，安靜地坐著，手裏轉著一枚白子。

井研站在一旁，沒出聲。

程遠山落下一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會下棋嗎？”

“不會。”

“程家的女人，要會的東西很多。不會可以學。”

井研沒接話。

程硯秋落下一子，程遠山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又看了井研一眼：“丫頭，你過來。”

井研走過去。

程遠山指著棋盤：“你看這局，誰贏？”

井研低頭看了一會兒，她不懂圍棋，但她看到程硯秋的白子已經把黑子圍了大半。

“硯秋贏。”她說。

程遠山嘴角往下壓了壓，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程硯秋把棋子收進棋盒，動作不急不躁。

程遠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看著井研：“你回去吧。下次來，帶點能吃的。餅幹不算。”

井研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看到了她手裏的紙袋。

程硯秋站起來：“爺爺，我們先走了。”

程遠山沒應聲，擺了擺手。

走出正廳時，井研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程硯秋走在她身側，聲音很輕：“你剛才，很勇敢。”

“我差點嚇死。”

“看不出來。”

“裝的。”

程硯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上車後，井研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車駛出老宅，駛上半山公路，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掃過車窗。

“你二伯，是不是不太喜歡你？”井研問。

“嗯。”

“你爺爺呢？”

程硯秋沉默了幾秒：“他喜歡的是程家的繼承人，不是我。”

井研睜開眼，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裏明明暗暗，看不出表情。

“你爸爸……”她想起走廊裏那個踉蹌的身影，“他說讓我別欺負你。”

程硯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他說的。”

井研沒再說話。

車開到井研樓下，她解開安全帶，拿起紙袋。推開車門前，她停了一下。

“程硯秋。”

“嗯。”

“你家的飯，不太好吃。”

程硯秋轉頭看她。

“下次，來我這兒吃。我做。”

程硯秋看著她，沒說話。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客套。

“好。”他說。

井研推門下車，走進樓道。燈亮了，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

程硯秋坐在車裏，沒走。

他想起父親那句話：“你別欺負她。”

他怎麽會欺負她。

他等了她十五年。

程硯秋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溫嶼市的風還在吹，帶著海的鹹濕，漫過每一條街道。

距離除夕，還有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