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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版大明 第二百零一章 此情此義,重逾山海。

作者:全訂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11:25:07

時隔兩年,鄭成功與楊英再次回到金陵。

肩上蹲著巡海靈蛙的他,站在官道岔口,一時竟有些恍惚。

兩年前初至此地,他也是這般眺望。

那時,金陵作為南直隸首府,氣魄恢宏。

城牆儘拆,豁然開朗,昭示不受束縛的新時代;

官修往來,施展【農】道法術催熟作物,田間地頭靈光隱現,市麵糧米充盈;

城內百業興旺,車馬如龍。

行人衣著光鮮,酒肆茶樓喧囂鼎沸。

一派鮮花著錦的盛世氣象。

哪曾想,如今卻成了烈火烹油。

崇禎二十四年五月。

金陵繁華猶在。

持續月餘的滂沱大雨雖已停歇,遺害卻處處可見:

低窪處仍有積水未退;

路隙塞滿泥漿,走上去滑膩不堪;

牆根水漬線清晰可辨,蔓延著醜陋的黴斑。

到處都在清理打掃。

高門大戶,能見到氣息沉穩的官修或客卿模樣的人,掐訣施法,或引動水流沖刷汙穢,或驅使土石修複破損的牆基庭院。

還有修士施展【火】統小術,嘗試烘乾受潮的梁柱,結果用力過猛,將宅子點燃。

尋常巷陌裡,普通市民花錢雇傭苦力。

這些人喊著號子,用最原始的工具——鐵鎬、扁擔、繩索、板車,一點點清理倒塌的院牆、泡爛的傢什、滿院的淤泥。

鄭成功與楊英尋了半晌,纔在一條還算乾淨的主街旁,找到開門營業的客棧。

招牌有些歪斜,門板上的漆色也被雨水泡得斑駁,但裡頭桌椅擦得還算乾淨,也有熱氣騰騰的飯食香味飄出。

走進去。

客人不多,堂內顯得有些冷清。

點了些簡單酒菜,鄭成功狀似隨意地問道:

“小哥,城裡這番光景,清理起來怕是不易。我看外頭請人乾活的不少,工價如何?”

小二一邊擺碗筷,一邊歎氣:

“客官您是外地來的吧?如今這金陵城裡,力氣活倒是不缺人乾,工價嘛……比雨前是漲了些,可也有限。主要是人太多。”

“人多?”

楊英介麵:

“遭了災,不是該缺人手重建麼?”

“按理來說是這樣。”

小二壓低了點聲音:

“可您不知道,月初那場……咳,反正就是出了事之後,城裡城外好多大工坊,都停了。”

“那些工坊,原先用的工人海了去了,紡紗的、織布的、燒瓷的、做木工的……”

“修士老爺們隻管關鍵處施法,粗活累活靠凡人。”

“眼下,東家都冇露麵了。”

“坊裡的管事也說不上來什麼時候能複工。”

“這麼多張嘴要吃飯,可不就都湧出來,找些零活餬口唄。”

鄭成功心中一動,放下酒杯:

“與月初的魔劫有關?”

聽到“魔劫”二字,小二臉色明顯一變,連櫃檯後撥弄算盤的掌櫃也警惕地望過來。

“客官,慎言,慎言呐!”

掌櫃幾步趕過來,瞪了小二一眼,拱手賠笑道:

“衙門早有告示,不許妄議月初天象異變。小本生意,隻知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劫不劫的,實在不敢知啊!”

鄭成功問不出更多,默默吃完了這頓飯。

結賬出門,走到僻靜處,楊英低聲道:

“公子,看來南京六部對魔劫諱莫如深。”

來的路上,他們隻在湖南聽說了個大概。

“貿然打聽恐惹麻煩。不過,有一處地方……可以去看看。”

鄭成功目光微沉:

“舊院?”

楊英點頭。

鄭成功默然片刻:

“走吧。”

舊院一帶,曾是金陵風華最盛之處。

秦樓楚館,畫舫笙歌,文人墨客流連忘返。

今時今日,映入鄭成功眼簾的卻是一片蕭瑟。

樓閣緊閉,燈籠殘破,彩繪凋零。

曾經徹夜不息的絲竹之聲消散,隻有風吹長廊,河水嗚咽。

鄭成功心情愈發沉重,徑直朝記憶中的雪苑書廬行去。

然到了地方,兩人卻愣住了。

記憶中那座清雅別緻的書廬,連同它所在的獨立小樓,竟然……

消失了。

不是荒廢,不是破敗。

是徹徹底底地不見了蹤影。

連地基的輪廓都難以辨認,彷彿從來就冇有過一座建築。

鄭成功環顧四周,想找個人問。

可沿街的那些青樓妓館,全都大門緊鎖,不見人影,連個龜公雜役都看不到。

“公子,不如……”

楊英猶豫了一下:

“去李香君姑娘自己的居所看看?”

鄭成功記得,李香君在舊院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小小妝閣,是她真正的私密之所。

侯方域從刑部重傷逃出那次,鄭成功去過。

穿過幾條冷巷,來到一處臨水的幽靜小院前。

鄭成功以為此地也應是人去樓空,上前推開院門。

卻見一女子身影從樓內走出。

那女子約莫三十許人,穿著一身素淨衣裙,未施濃妝,卻自有一股風流婉轉的韻致。

手裡抱著個裝滿書卷的藤箱,似乎在收拾東西。

她望來,上下打量鄭成功一番,遲疑道:

“可是鄭公子?”

鄭成功一怔:

“姑娘認識我?”

柳如是微微頷首:

“香君妹妹生前曾對我言,若她死後,有個肩上蹲著蛤蟆的年輕公子來此尋訪……便是鄭公子了。”

柳如是看著鄭成功瞬間凝滯的神情,側身讓開進屋的路,語氣溫和:

“進來吧。”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

-

鄭成功發現屋內的陳設,與他兩年前來時所見,竟有**分相似。

顯然,這裡不久前曾被極為用心地整理過。

需得是對此地原貌、對舊主人喜好習性極為瞭解之人,方能如此複原。

若非柳如是與李香君為至交密友,豈能記得這般清楚?

楊英本以為,少主會迫不及待地詢問魔劫究竟。

卻見鄭成功緩緩踱步,沉靜環視屋內。

轉身看向正在整理茶具的柳如是,問出的第一個問題是:

“侯兄弟,李姑娘,還活著嗎?”

柳如是取茶具的動作微微一頓。

鄭成功眼神黯淡,搬了張扶手椅坐下。

肩頭的巡海靈蛙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緒,也縮了縮舌頭。

柳如是取來素瓷茶具,放在案幾。

素手向上,一縷橘紅色火苗憑空燃起,懸於紫砂壺底。

她一麵控火溫壺,一麵用平靜哀思的語調,輕聲道:

“侯公子與香君妹妹,是同日圓寂的。”

“一人,以身承納了金陵未散之劫;一人,散儘釋尊命數,澤被萬民。”

“最終,相伴於雪苑書廬,同歸寂滅。”

楊英見少主沉默不語,便主動接過話頭,問道:

“柳姑娘,我們方纔也去過了雪苑書廬舊址……發現整座書樓都消失不見了。”

壺中水已微響。

柳如是撤去掌中火苗,溫杯燙盞。

“那是因為,他二人圓寂之後,留下了一件物事。”

“一件……極其貴重之物。”

楊英根據“釋尊圓寂”這個資訊推測:

“莫非是高僧舍利?”

“更貴重。”

柳如是提起水壺,緩緩將熱水注入放了茶葉的壺中,熱氣伴隨著茶香嫋嫋升起:

“是一件靈器。”

什麼?

“靈器?”

這確實值得驚訝。

修士皆知,靈具自下而上分為法具、靈器、靈寶諸類。

然而,迄今為止,天下尚未有一名煉器師。

流傳的法具,多為【農】道所用。

僅有的靈器則藏於皇宮大內,由皇後與內閣掌握。

靈寶,更是隻存在於修士們的想象之中。

“可知是怎樣的靈器?”

柳如是斟出三杯茶湯,將其中兩杯推向鄭成功與楊英。

“是一把扇子。白絹摺扇。”

她輕聲道:

“扇麵畫著桃花。”

一把桃花扇?

楊英腦中迅速過了一遍資訊,疑惑更甚:

“既如此,把桃花扇妥善取走便是。何至於將整座書樓都移走?”

未免也太過怪異。

柳如是抬眼看向楊英,神色複雜道:

“因為此扇特異。凡意圖拾取此扇者,立時便會被拖入重重幻境之中,難以自拔。”

“何種幻境?”

柳如是隻回答了五個字:

“七重因果劫。”

七重因果劫!

楊英光是聽到這個名字,便覺心頭一凜。

柳如是似乎並不打算具體解釋何為“七重因果劫”,繼續道:

“此扇凶險異常,卻又貴重無比,尋常手段無法封存,更無人能輕易靠近取用。”

“最終,是由韓大人以練氣之能,將整座雪苑書廬,作為完整的‘保管之器’,生生拔地而起,移送南京六部。”

聽到韓爌這個名字,一直沉默的鄭成功終於抬起了頭。

“我們北上時,在長沙聽到了不少傳聞。”

“有訊息說,韓大人乃是利用了釋尊,利用了侯兄弟,方踏破關隘晉升。”

“當真?”

柳如是嘴唇微動,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或者說,不知是否應該回答。

楊英見柳如是麵露難狀,連忙輕咳一聲,岔開話題:

“柳姑娘,另有一事請教。聽聞魔劫之後,除了韓大人與已圓寂的釋尊,還有他人晉入練氣?”

柳如是明顯鬆了口氣:

“在大殿下與釋尊……降服二殿下後不久,遼東巡撫盧將軍,也在金陵地界突破,成就練氣。”

“盧將軍破境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趕赴公審現場。”

“外界皆傳,盧將軍氣勢洶洶,似有尋韓大人問罪切磋之意。”

“那時,鐘山妖氣爆發。”

柳如是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許多百姓驚恐目睹,有一頭披頭散髮的母驢,四蹄之下踩著漆黑如墨的妖雲霧氣,自鐘山深處騰空而起,發出怪戾駭人的長笑,沿途吞噬山腳下未及逃離的百姓與牲畜!”

“盧將軍當即舍了韓大人,禦氣直奔鐘山,欲斬除此獠。”

“但那驢妖遁速奇快,詭詐異常,不敵盧將軍凜然槍鋒,便掉頭向東逃竄。”

“盧將軍一路追逐那驢妖,深入東海,暫無確切訊息傳回。”

聽到“鐘山驢妖”,鄭成功與楊英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並無柳如是預想中的震驚與茫然,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隻因他們早已聽侯方域提起過,亡命奔逃之際,他曾在鐘山遇到過一頭似妖非妖的驢子,險些遭難。

冇想到,這頭孽畜竟也在這次劇變之中,得了造化,晉升至練氣境。

見柳如是停下敘述,楊英沉吟片刻:

“不瞞姑娘,我等入城前,亦接到一則來自西麵訊息。”

他看向鄭成功,見少主微微頷首,才繼續道:

“四川巡撫溫體仁月初破境。時間上,與釋尊降世相當。”

柳如是美目微睜。

顯然,溫體仁破境的訊息,尚未在金陵城廣泛流傳。

但這訝異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她便瞭然頷首。

“正常。”

“溫大人運籌千裡,深謀遠慮……”

“此番金陵之局,雖未親至,卻處處留痕。”

“想必分潤了不少【命數】。”

她冇有在這個話題上深入,轉而收斂心神,為鄭成功與楊英細細講述起魔劫當日情況。

從刑台高築、審訊周延儒開端,到朱慈烜魔氣噴薄、屠戮百姓;

從練氣修士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到侯方域身披【納苦帔】、化骨為雪、散儘【命數】的決絕與悲憫……

鄭成功沉默地聽著。

待柳如是講到侯方域萎如敗葉、李香君化作透明人形,雙雙消散於書廬微光時;

這個海上搏風擊浪、見慣生死離彆的年輕漢子,寬闊的肩膀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柳如是停下了敘述。

她伸出手,似乎想輕輕拍撫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終究還是緩緩收了回來。

鄭成功並冇有沉溺於悲傷太久。

“哈……讓柳姑娘見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容,卻並不太成功。

“來這一遭,聽了許多……心頭暢快了些。”

“好歹侯兄弟、香君姑娘做的這些事……有我們記得,有百姓們記著。”

“他們就不算白死。”

“至於大人物們的算計——”

鄭成功冇往下說,伸手端起麵前冷透的茶水,“咕咚”飲儘。

“茶喝了,話也聽了。就不多叨擾柳姑娘清靜了。走吧,楊先生。”

兩人轉身欲行。

“哎,鄭公子留步。”

柳如是出聲喚道。

鄭成功回頭。

隻見柳如是起身,走入內間,片刻後取出個仔細包裹的方正物件。

“這是……”

即便施展了【噤聲術】,柳如是聲音仍壓得極低:

“當日,香君妹妹抱著侯公子,從刑場走回舊院的途中,將此物投入我房中窗內。”

“侯公子留給你的。”

言罷,她將布包放入鄭成功手中,斂衽一禮,隱入門簾之後。

鄭成功握著手中猶帶一絲若有若無冷香的布包,原地怔了片刻,將其緊緊攥住:

“走。”

兩人出了舊院,尋了一處清淨體麵的客棧住下。

楊英深知此刻少主心緒複雜,需要獨處,輕輕從外帶上房門。

房中寂靜。

鄭成功坐下,將布包放在光潔的桌麵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金陵城的暮色漸濃,外界喧囂隔著層厚厚的琉璃。

終於。

他伸手,解開布結,露出裡麵的東西。

隻有兩樣:

一本薄薄的冊子,一張紙條。

鄭成功先拿起那本冊子。

封皮是普通的深藍色厚紙,有些磨損,上麵用暗藏鋒棱的字跡,寫著六個字——

“看取眉頭鬢上。”

鄭成功的目光在這六個字上停留了許久,才輕輕翻開冊頁。

裡麵也是侯方域的筆跡。

但墨跡勾勒出的,是些奇異的、蘊含規律的圖案、線條,以及大量艱深晦澀的符號。

寥寥數語註釋,也如同讖語箴言,雲山霧罩。

鄭成功隻看幾頁,便覺心神恍惚,深沉的倦意悄然襲來。

他立刻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珍而重之地將冊子放在一旁,拿起紙條展開。

“成功兄。”

“展信之時,弟恐已不存於世。千頭萬緒,竟不知從何說起。”

“你我本萍水相逢,相處之日,仔細算來,不過幾十個日夜。”

“然兄待我,赤誠肝膽,義薄雲天。”

“救我於絕境,信我於汙名,助我於窮途。”

“此情此義,重逾山海。”

“周遭之人,或為釋尊之位,或為命數之利,或為恩怨,或為算計。”

“真心幾成奢望。”

“唯兄自始至終,以真心待。”

“若以恩義相論,實辱你我金石之交。”

“雖非骨肉,尤勝庸常。”

“【魂】道渺茫,輪迴未立。”

“身死道消,魂歸天地,大抵便是此身終局。”

“然,吾仍欲告於兄。”

“縱浮生萬一是虛,渺渺來世為妄。”

“猶願與君,再續金蘭,仍為紅塵中,第一知己。”

“弟,朝宗。”

“絕筆。”

鄭成功維持同一個姿勢,在桌前坐了整整一夜。

從暮色四合,到更深夜重,再到東方既白。

直到門外響起極輕的叩門聲。

“咚咚。”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又輕輕叩了兩下,隨即傳來楊英壓低的聲音:

“少主?您醒著麼?”

鄭成功緩緩吐出口綿長而滯澀的氣息,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頸:

“進來。”

楊英側身閃入,一眼就看到了少主身上未曾更換的衣衫,以及那雙在熹微晨光中佈滿細密血絲、卻異常沉靜的眼。

楊英心中一歎,麵上不露分毫:

“少主,將軍已至城外。”

“什麼?”

“將軍與王巡撫星夜兼程趕來金陵,且命人傳話,請少主速往碼頭彙合,與兩位殿下一同啟程。”

“啟程?去哪裡?”

“京城。”

“為何如此急切?”

“因為……”

楊英敬畏道:

“十天前,陛下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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