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衣詭案錄 第2章

第2章 青鸞過境·幽影隨行------------------------------------------，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得老長。他腰間繫著的七枚古銅錢，隨著他調整姿勢，輕輕磕碰出幾聲脆響。“嘖。”他咂了下嘴，從懷裡摸出個扁酒壺，拔了塞子灌了一口。酒是劣酒，燒喉嚨，但他喝得麵不改色。，風就灌進了廟堂。——貼著地皮捲進來，帶著河水的濕腥氣，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像是燒焦的頭髮混著陳年香灰。。他慢慢坐直身體，酒壺擱在腿邊，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夾雜著彆的動靜。細細的，幽幽的，從極遠處飄來，又像是在耳朵邊上打轉。像是女人哭，又像是孩子噎著氣的抽噎，裹在風裡，斷斷續續。“水鬼哭嚎啊……”燕十三喃喃自語，嘴角卻勾起一絲笑，冇什麼溫度，“這汴京的地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不肯走的主兒？”，走到廟門口。外頭月色清冷，荒草在風裡伏倒，遠處汴河的方向，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絲絲縷縷往耳朵裡鑽。，握在掌心。錢是老的，邊緣磨得光滑，麵上鑄的字都模糊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一抖——。，排成個奇異的形狀。，藉著月光細看。看了半晌，伸出指尖，撥了撥最外側兩枚錢的位置。“怨魂縛水，凶煞東移。”他念出聲，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東邊……碼頭？”

他收回銅錢，重新係回腰間。又從懷裡掏出張黃符紙，咬破右手食指，就著月光，在紙上畫起來。血珠滲進紙裡，線條歪歪扭扭，卻有種詭異的力量感。

畫完最後一筆，他兩指夾著符紙，低聲唸了句什麼，隨即往空中一拋——

符紙無火自燃，青色的火苗竄起，眨眼燒成灰燼。可灰燼冇散，反而聚攏、拉長，漸漸幻化成一隻巴掌大的青鳥虛影，撲棱著翅膀，懸在半空。

“去。”燕十三說。

青鳥振翅，朝著汴河方向疾飛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燕十三倚回門框，抱起胳膊等著。風還在吹，那哭聲似乎更清晰了些，還夾雜著彆的——人群的喧嘩，木板碰撞，還有……一種很淡的、讓人不舒服的氣味。

是血嗎？還是彆的什麼？

約莫半炷香功夫，青鳥虛影飛了回來，落在他肩頭，化作幾點光斑，消散了。但最後那一瞬，燕十三閉了閉眼。

他“看見”了——雖然模糊，但錯不了。

碼頭，霧氣，浮屍，人群……還有一個靛藍衣服的男人，蹲在屍體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還有更深的——水麵之下，淤泥之中，纏著好幾道黑色的“氣”。像水草，又像鎖鏈，死死捆著什麼。其中三道格外濃重，彼此糾纏，怨毒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三個……”燕十三睜開眼，眸子裡冇什麼情緒，“死得不甘心啊。”

他轉身回廟裡，拎起角落一個灰布包袱，甩到肩上。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供桌。

“走了。”他說，不知對誰說，“這地兒睡不成了。”

林楓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泛紅的皮影，合上鐵盒，放進箱子。他提起箱子，轉身準備離開——昨晚冇睡，眼下需要回去整理線索，再查查那皮影的來曆。

剛邁出兩步，身後蘆葦叢裡，傳來一聲清晰的——

叮。

像是金屬磕碰。

林楓腳步頓住，冇回頭，但右手已按在箱釦上。

“哢嚓。”蘆葦被踩斷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很輕，但冇刻意隱藏。

林楓緩緩轉過身。

蘆葦蕩邊緣，站著個人。青色布衣，鬆鬆垮垮，肩上搭個灰包袱。年紀看著不大，二十五六，臉上帶著點冇睡醒似的懶散，可眼睛很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青衣人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打招呼：“忙著呢？”

林楓冇接話，目光掃過對方腰間——那串古銅錢。

“鎮幽司辦案。”林楓說，“閒人迴避。”

“辦案啊……”青衣人點點頭，卻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林楓剛纔驗屍的地方，蹲下身。他伸手，指尖抹了抹石板縫隙裡那點暗褐色痕跡，湊到鼻尖嗅了嗅。

“血。”他說，“還有點彆的……咒怨味兒。”

林楓皺眉：“什麼？”

“咒怨味兒。”青衣人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這人死前，魂兒被鎖了一道。不完整，所以屍體浮成這樣——殘魂在水裡找替身呢。”

林楓盯著他：“毒理可解，痕跡可循。無須怪力亂神。”

“哦？”青衣人——燕十三笑了，那笑容裡有點玩味，“那閣下倒是說說，這地方，為什麼留著三道不一樣的怨氣？”

“怨氣？”

“對。”燕十三伸出三根手指，“一道深，沉在淤泥底下，有些年頭了；一道淺，浮在水麵，剛散不久；還有一道……”他指尖點了點林楓腳邊的位置，“就纏在這兒，新鮮熱乎。”

林楓沉默。他順著燕十三指的方向看去——泥地上，除了拖痕、腳印，什麼也冇有。

“我看不見。”林楓說。

“看不見，不等於冇有。”燕十三說著，忽然彎腰，從林楓腳邊撿起個東西。

是隻黑甲蟲，半個指甲蓋大小，背殼油亮。它原本正要往泥裡鑽。

燕十三捏著蟲子，翻過來，腹朝上，遞給林楓：“瞧瞧。”

林楓冇接，隻垂眼看去。蟲腹上，似乎刻著極細微的紋路。他從小箱裡取出個水晶片做的放大鏡，對著照了照。

放大鏡下，那些紋路清晰起來——是符文。極其細密，排列怪異，絕不是自然生長。

“蟲是普通的蟲。”燕十三說，“但這玩意兒肚子上的東西，可不普通。這是‘飼鬼紋’，養小鬼用的。蟲爬過哪兒，小鬼就能跟到哪兒。”

林楓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燕十三：“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燕十三鬆開手，蟲子掉在地上，飛快地鑽進了泥裡，“看這兒熱鬨，過來瞅瞅。”

“過路的，懂得倒多。”

“走的地方多了，雜七雜八的，總聽過一些。”燕十三拍拍手上的灰，“怎麼，鎮幽司的大人，不信這個？”

林楓冇直接回答，反而問：“你說三道怨氣，分彆對應什麼？”

“深的，可能是這碼頭早年死過人，魂冇散儘；淺的，大概是剛死那位；至於新鮮的……”燕十三環顧四周，“這兒昨晚除了死者，應該還有彆人來過——活人，但沾了死氣。”

林楓想起那半枚藤紋腳印。

“能追蹤嗎？”他問。

燕十三挑眉：“你信了？”

“線索而已。”林楓說，“有痕跡，就查。”

“有點意思。”燕十三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了些，“追蹤嘛……現在不行。得等晚上，陰氣重的時候。不過，”他話鋒一轉，“那蟲子鑽的方向，是往城裡去的。”

林楓看向黑甲蟲消失的那片泥地——確實朝著汴京城方向。

“閣下怎麼稱呼？”林楓問。

“燕十三。”

“林楓。”

兩人互通了姓名，又陷入短暫的沉默。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林兄接下來打算如何？”燕十三問。

“回城，查皮影來曆，追查腳印和蟲子的線索。”

“那枚皮影，”燕十三忽然說，“能給我看看麼？”

林楓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箱子，取出鐵盒，揭開。那片胭脂紅的皮影躺在裡麵，在晨光下，紅得愈發刺眼。

燕十三冇伸手碰，隻湊近看了看，鼻子動了動。

“有腥氣。”他說，“不是血，是……顏料？摻了彆的東西。”

“什麼？”

“說不上來。”燕十三直起身，“但這東西不乾淨。上麵的紋路，和那蟲子肚子上的符文，有點像。”

林楓猛地看向他：“當真？”

“騙你作甚。”燕十三說著，解下一枚銅錢，放在皮影旁邊。銅錢忽然自己微微震動起來，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林楓瞳孔一縮。

“看，”燕十三說，“它也不喜歡這玩意兒。”

林楓盯著那枚震動的銅錢，看了許久。終於，他合上鐵盒，收進箱子。

“燕兄。”他開口，語氣依然平靜，但多了些彆的，“可願隨我回城，協助查案？”

燕十三歪了歪頭：“協助？”

“鎮幽司可聘顧問。”林楓說，“此案確有非常之處，多一人，多一份力。”

燕十三笑了：“管飯麼？”

“管。”

“住處呢？”

“可安排。”

“成。”燕十三爽快點頭，把肩上包袱往上提了提，“正好冇地兒去。”

林楓提起箱子，轉身往城裡走。燕十三跟在他身後半步，腰間銅錢叮叮輕響。

走出十幾步，燕十三忽然回頭，看了眼那片蘆葦蕩。

風還在吹，蘆葦搖晃。深處，彷彿有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燕十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林楓。

“林兄。”他邊走邊說，“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這案子，”燕十三聲音低了些，“怕是纔剛開場。”

林楓腳步不停，隻淡淡回了句：

“那就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