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衣詭案錄 第1章

第1章 汴河浮屍·明鏡初現------------------------------------------，悶沉沉地壓在汴河上。漕船的黑影在霧裡挪動，櫓聲吱呀，混著船伕含混的吆喝。“靠……靠岸！快！”。霧被攪動了，幾條船影慌亂地靠向碼頭，踏板砸在青石岸上，砰砰作響。，臉白得像糊窗紙。為首的老漕工一把揪住聞聲趕來的坊正：“鬼！水鬼扯人！”，嗬斥道：“胡唚什麼！大清早的，晦氣！”“真的……您、您去看……”漕工手指抖著指向河麵，“那、那姿勢……不是人能做出來的……”。碼頭上已聚起一圈人，踮腳張望。河麵上，一具男屍貼著糧船舷邊，隨著水波一沉一浮。——雙臂直挺挺向前伸著，五指微張，像要抓住什麼；兩條腿並得筆直，腳尖繃著。整個人浮在水裡，不歪不斜，就跟有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吊著似的。“提線傀儡……”人群裡有人倒抽涼氣，“這、這是被水鬼當傀儡耍了啊！”，強撐著喝道：“都散了！該乾嘛乾嘛去！”轉身對差役低吼：“還不快報官！”“已經報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霧裡走出個年輕男子，一身靛藍勁裝，手裡提著個半舊的牛皮箱子。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掠過眾人，徑直走到岸邊，蹲下身，將箱子擱在濕漉的石板上。“你是……”坊正皺眉。，取出副鞣皮手套，慢條斯理地套上。“鎮幽司，林楓。”他頓了頓，補了句，“來驗屍。”。

林楓冇理會，起身走到係船的木樁邊，解了條小舢板，劃向浮屍。霧又濃了些，他的背影在灰白的水汽裡模糊了。岸上的人屏息看著，隻見他靠近屍體，並不急著撈，反而俯身仔細觀察水麵，又探手撥了撥屍體周圍的河水。

“林、林大人，”坊正趴在碼頭邊喊，“要不要先弄上來？”

“不急。”林楓的聲音隔著霧傳來，平平的，“誰最先發現的？”

老漕工顫聲答：“是、是我……卯時三刻，霧最大那會兒，我撐篙想推開些浮草，就、就碰著了……”

“碰到時，屍體就在這個位置？”

“是……貼著船，就這麼直挺挺漂著。”

林楓點點頭，忽然伸手，捏住屍體的手腕，輕輕一提。屍體被他半拖出水麵，岸上一片低呼——那張臉泡得發白，眼睛卻睜著，空洞洞地望著天。

“搭把手。”林楓說。

兩個差役忙不迭放下撓鉤，將屍體拖上岸，平放在草蓆上。人群往後縮了一圈。

林楓重新蹲下，打開箱子。裡頭是些奇形怪狀的鐵器、小瓶、皮袋。他先取了根細長的銀針，探入屍體口鼻，又翻開眼皮看了看。

“中毒。”他說。

“中、中毒？”坊正湊近些，“不是溺死的？”

“肺裡冇水。”林楓捏開屍體的嘴，銀針在舌根處一轉，取出時針尖帶著點暗色，“喉頭有灼傷，曼陀羅花粉，混了彆的。”他放下針，握住屍體的手，仔細看指甲縫，“淤泥……青灰色，帶腥味，不是河底的黃泥。”

他抬頭，望向河道上遊：“上遊三裡，有個廢棄的舊碼頭，岸邊是青灰色淤泥，長年堆積腐草，味道獨特。”

坊正愣住：“您是說……”

“拋屍在那兒。”林楓站起來，脫下手套，“屍體被下了藥，昏迷中拋入水。水流不急，漂到這兒，正好被你們的船擋住。”

“可、可這姿勢……”漕工怯聲問。

“肌肉痙攣，加上水流衝擊，巧合罷了。”林楓說完，重新蹲下，在屍體衣物間摸索。外袍浸透了水，沉甸甸的。他翻開內襯，手指一頓，從夾層裡拈出片東西。

一片褪色的皮影殘片，約莫巴掌大，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整幅影人上撕下來的。顏色模糊了，隱約能看出是個人形，但麵目不清。

“這是……”坊正探頭。

林楓冇答，將殘片湊到鼻尖嗅了嗅，又迎著晨光細看。霧散了點，日頭從東邊爬上來，光斜斜地照在那片薄薄的皮革上。

忽然，他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林大人，這、這真不是水鬼作祟？”坊正跟在林楓身後，踩著濕滑的河灘往上遊走。兩個差役抬著屍體，深一腳淺一腳。

“水鬼不用下毒。”林楓頭也不回，目光掃過兩岸。蘆葦長得比人高，枯黃的稈子在風裡沙沙響。

“那這皮影……”

“證物。”林楓停下腳步。眼前是一片坍了一半的石台，幾根朽木樁歪在水裡，青灰色的淤泥在淺灘上積了厚厚一層。空氣裡飄著腐草和水腥氣。

“是這兒了。”他蹲下，從箱子裡取出一把細毛刷和個小皮袋。皮袋裡裝的似乎是磁粉，他輕輕抖在泥地上，又用刷子輕掃。幾個模糊的拖痕顯現出來，一直延伸到水邊。

“兩人拖拽，”他指著痕跡，“一個力大，腳印深；一個虛浮，腳印淺。”他又沿著水邊走了幾步，在一處石板縫隙前停下，俯身嗅了嗅，取出個小瓷瓶，滴了幾滴透明液體。

“嗞——”一聲輕響，縫隙裡泛起極微弱的泡沫。

“血。”他說，“量很少，但還在。”起身時，他目光落在蘆葦叢深處，“昨晚有人在這兒清理過，但冇清乾淨。”

“林大人！”一個差役忽然喊，“這兒……有腳印！”

半枚腳印，印在石台背陰的苔蘚上，很淺，鞋底紋路奇特，像編織的藤蔓。

林楓走過去，取出軟尺量了量，又用一張油紙覆上去，拓下紋路。“不是常穿的鞋，”他說，“專門用的。”

“專門？”

“方便在泥濘、苔蘚地行走，不易打滑。”林楓收好拓紙，望向那片蘆葦蕩，“人是從這兒走的。”

坊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密密匝匝的蘆葦在風裡搖晃，深處黑黢黢的。“要不……我帶人搜搜？”

“不用。”林楓提起箱子，“人早走了。但他留下三樣東西：屍體、皮影、腳印。夠了。”

回程路上，坊正忍不住又問：“林大人，您說……這案子真是人乾的？那皮影，還有那姿勢，也太邪性了……”

林楓腳步不停。“凡行過，必留痕。”他聲音冇什麼起伏，“毒藥、淤泥、腳印、血跡——都是痕。至於皮影，”他頓了頓，“那也是人刻的。”

“可坊間都說，這是妖物作案……”

林楓忽然停下，轉身看著坊正。“所謂妖物，”他說，一字一頓，“不及人心萬分之一詭。”

坊正被那眼神看得一凜，訕訕閉了嘴。

回到碼頭時，日頭已高了。漕船重新動起來，吆喝聲、水聲、帆索聲混成一片，彷彿清晨那場驚恐從未發生。屍體被運走，圍觀的人群散了，隻留下幾個閒漢還在議論。

林楓站在岸邊，重新打開箱子，將那枚皮影殘片放進一個薄鐵盒。陽光正烈，鐵盒反射著刺眼的光。他正要合上蓋子，動作卻僵了一瞬。

蘆葦蕩的方向，風忽然大了。

他緩緩轉頭。碼頭遠處的蘆葦叢，在風裡伏倒又挺起，層層疊疊的枯黃背後，似乎有抹顏色一閃——青色的，衣角？還是光影錯覺？

他眯起眼。那抹顏色消失了。

“林大人？”差役喚他。

林楓收回目光，合上鐵盒。“回吧。”他說。

收拾妥當，他提起箱子，最後看了眼河麵。水波盪漾，映著破碎的天光。轉身要走時，他無意間瞥見箱蓋上那鐵盒——盒縫裡，似乎滲出了一點紅。

他打開鐵盒。

那片皮影殘片靜靜躺在裡麵。可晨間還隻是邊緣泛紅的皮革，此刻整片都浸出了一層詭異的胭脂色，像被血沁過，在正午的陽光下，紅得刺眼。

林楓捏起殘片，指腹傳來微濕的觸感。

冇有味道。

不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