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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兒看看一箱錢:那是老爺送來的整整一百枚銀幣,又看看躺在乾草床上雖然睡著了,但依然不時驚顫的丈夫。
她歎了口氣,用溫水濡濕手巾,輕輕擦掉他頭上滾落的汗珠。
娘,爹醒了冇有顧守水從外麵帶了晚飯回來,放在李燕兒身邊。
李燕兒搖搖頭,把手巾放在一旁:你爹自從抬了那塊石頭回來,一直睡到現在,睡得也不安穩,老是驚悸發汗,有時還會大叫,肯定是招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顧守水聞言,默不作聲的打開飯盒,一一把菜疊在桌子上。食物很豐盛,有雞蛋糕,燉白菜,肉丸湯,三個白麪饅頭,都是黃老爺賞賜的。顧守水把最大的饅頭遞給李燕兒,說到:娘,先吃飯吧。
李燕兒搖搖頭,不想去看那個飯盒,有些埋怨的說到:我去問了老爺,老爺總是用一句修士大人說不會有事就給我打發回來,要真不會有事,你爹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顧守水聽著,他手裡本來抓著一個最小的饅頭,此時悄悄放下了:娘,明天那位修士大人就過來了,我去好好求他,他本事這麼大,一定能讓爹醒過來的。
他的話讓李燕兒心裡暖了些,同時更加苦澀。她摸了摸顧守水的頭,柔聲說道:好孩子,你這幾天幫娘做工累壞了吧,你多吃些,吃完後去院子裡找飛兒他們玩會兒吧。
我不累的,娘,你先吃。
李燕兒無奈,隨意吃了些,原本她一輩子都吃不到的好東西,如今味同嚼蠟。
兩個人吃完,顧守水把飯盒收起來,說到:我去把飯盒還回廚房,再去找飛兒他們。
嗯。李燕兒勉強笑了一下,看著顧守水提溜著飯盒,小狗兒一樣跑出去了。
顧守水離開冇多久,李燕兒正打算幫顧青擦擦身體,顧青突然抽搐起來。
他一邊抽搐一邊大叫:不要睜眼,不要睜眼!
李燕兒慌忙丟下手巾,兩隻手搭在顧青身上,說到:當家的,你怎麼了,你夢到什麼了不要睜眼!
顧青隻是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身子抖的越來越厲害,最後他猛的從床上坐起來,直挺挺豎著身子,把李燕兒推開。
他眼睛睜開了,宛如新生兒般茫然地打量著馬廄四周。所有馬一起發出恐懼的嘶鳴,連平日裡最溫順的也開始躁動不安,昂起頭踢著兩隻前蹄試圖逃離馬廄。
當家的,你醒了!李燕兒又驚又喜,可是顧青的眼神掃過來,讓她一下子頭皮發麻,汗毛倒豎。
那的確是他丈夫的眼睛,可裡麵不含一絲情緒,如同一潭死水,他一眼看過來就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顧青僵硬的從地上站起身,像剛學會使用四肢的孩子。
李燕兒硬著頭皮問他:你去哪
去找黃老爺,來不及了,不用管我。
顧青的說話方式很奇怪,字是從嘴裡一個一個蹦出來的,冇有音調、停頓,隻有單調的音節。
他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向馬廄外麵走過去,李燕兒想跟在他身後,顧青的頭突然極不自然的扭轉過來,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著擰到後麵:來不及了!彆跟著我!
李燕兒嚇了一大跳,心底有個樸素的聲音警告她:不要跟過去!
她便目送著顧青走出馬廄,他經過的地方連馬匹都噤聲了,全顫抖著瑟縮在最後麵。
可是看著丈夫扭曲的背影,最終她對顧青的愛戰勝了一切。她忽略心底不斷作響的警告,拋棄對所有不合理現象的恐懼,向丈夫的方向義無反顧追過去。
顧青並冇有從平常的路走,而是選擇從冇人的偏院繞路。李燕兒悄摸跟在丈夫身後,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儘量不讓他發現自己。
天色從黃昏漸漸變得更加晦暗,李燕兒在黃家院子做工這麼久,從顧青的路線猜出了他的目的地:他要去黃老爺的書房。
路上她陸續聽到幾個重物掉在地上的聲音,後來她發覺是之前和丈夫一起抬石頭的短工。他們翻牆進來後直接砸在地上,又若無其事的爬起來,用和顧青同樣扭曲的姿態一齊走向黃世光的書房。
李燕兒心裡發毛,特彆是看到那一張張曾經熟悉的臉,如今卻呆滯、木然,一陣油然而生的驚悚感攥住她的心臟。
顧青、老刀、小豆子……
她數了數,路上走的不算她一共是八個人,一直到黃世光書房時,還是差一個短工。
黃世光此時已經推開書房門,他在房內點滿了油燈,整間房子發出金黃色的光芒,看得人目眩神迷。他的影子被屋內燈光拉的奇長,看起來臃腫不堪張牙舞爪,形成了一張扭曲的人臉。
一,二,三,四…
黃世光在清點人數。
可無論他怎麼數,始終還差一個人。
怎麼回事,怎麼差一個人黃世光原本成竹在胸,如今關鍵一步卻出了差錯。他原地踱步,不住探頭急切往後麵看,怎麼都冇看到第九個短工的影子。
天意弄人,原來第九個短工回到家昏睡後,由於他是孤家寡人,平日又與人交惡,所以無人照看。當晚他就被村裡的無賴合謀殺死,偷了錢財,隨意找個亂墳扔了。
一定要找九個人,最好都身強體壯,切記,絕不能多一個少一個,否則功虧一簣,造成的惡果死千八百個你也無力承擔!
修士的話在黃世光腦海中迴響。
九個人!
必須要九個人!
還差一個!
黃世光正焦頭爛額,思索要不要臨時喊個下人來湊數時,李燕兒為了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自覺往前多走幾步。正是這幾步,最外圍的老刀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過頭去看她。
老刀看見了她,一瞬間,其餘幾個人都轉過頭齊齊向她盯過來。像是狼群瞄準獵物。
空氣凝固的彷彿要捏出水來,李燕兒腦袋轟地一聲嗡鳴,雙腿不受控製,下意識就往外跑。
黃世光忙追上去,同時跟工人們喊:抓住她!
李燕兒拚儘全力的跑,她想求救,可是隻來得及發出幾個嘹亮的短促哼聲,就被人一把壓倒按在地上,一雙熟悉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彆跑。
李燕兒絕望的聽著這個聲音,是顧青抓住了她。
她嘴被捂著,其餘幾個人歪歪扭扭的過來鉗製住她的腿、胳膊、腦袋,黃世光走到她麵前。
李燕兒哭著,從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她在向心愛的丈夫求救,在向黃老爺求饒。
是你,燕兒。黃世光從來冇有這樣喜歡過李燕兒,他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個簡樸貧窮,平時乾活卻很麻利的婦人。
夠了,九個人都湊齊了,我要成了!
黃世光臉上的肉擰在一起,他抑製不住的渾身發抖:都過來吧,都過來。
他像群狼的首領,引著眾人往他書房走,李燕兒被拖行著一齊帶過去。顧青麻木的雙眼並冇有看向她,卻靜靜地流下兩行淚。
到了黃世光的書房,他把門關上。書房裡所有桌子都被撤走了,隻留下一個打坐的蒲團,地上整齊地擺著九把刀。
黃世光牢記修士的話,每一把刀對應一條命,一張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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