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至蜀道------------------------------------------,直到肺部炸裂般疼痛,雙腿灌鉛般沉重,纔不得不踉蹌著撲倒在一叢茂密的、散發著辛辣氣味的赤棘灌木後。他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喉嚨裡滿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遠處江麵上傳來的、愈發沉悶如雷的轟鳴。,緊貼在皮膚上,被丘陵間穿行的夜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他顧不上冷,也顧不上累,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不是因為劇烈的奔跑,而是因為那綸巾文士輕描淡寫的一指,因為那兩句直接響在心底的話語,更因為那“身兼三家之血”、“山河社稷令”、“劫數”、“棋局”這些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灰撲撲的鐵牌——山河社稷令。藉著透過赤棘縫隙灑下的黯淡天光(不知何時,殘陽已徹底沉入血色的江麵,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隻有江心方向不時爆閃的靈光映亮天際),他仔細端詳。鐵牌非金非木,觸手冰涼沉重,邊緣是不規則的斷裂狀,表麵佈滿細密繁複、難以辨認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地圖,又像是封印的符文。之前兩次莫名的灼熱,此刻已無影無蹤,它安靜地躺在掌心,除了材質特異,與尋常破鐵片無異。,引來了黑鬆林的追殺,引來了江灘上那兩個至少是成丹境修士的覬覦,更引來了那位神秘莫測、實力深不可測的綸巾文士。“臥龍崗故人……”臨川喃喃重複著這個稱呼,腦子裡亂糟糟的。三國,修仙,血脈,鑰匙,赤壁,臥龍……這些詞彙瘋狂攪動。他穿越前對那段曆史也算略知一二,可眼下這光怪陸離、仙法橫行的世界,早已麵目全非。那綸巾文士,羽扇綸巾,氣度超然,彈指滅殺成丹修士……一個名字呼之慾出,卻又讓他不敢深想。,強迫自己冷靜。不管那文士是誰,至少暫時救了他,還指了條路——去蜀地錦官城,找一個叫秦宓的人。蜀地,在記憶中位於這片大陸的西南,與魏、吳鼎足而立。錦官城,似乎是蜀國的都城?而秦宓……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三國曆史上蜀漢的一個文臣,以能言善辯、知曉天文著稱。,秦宓又會是什麼身份?修士?官員?還是彆的什麼?,但赤水江邊是絕對不能待了。繡衣、靖安司……聽那土黃修士臨死前的吼叫,魏吳兩國的特殊機構已經盯上了這裡,或者說,盯上了他,或者他手裡的鐵牌。必須立刻離開。,先檢查了一下從屍體上扯來的灰色布袋。布袋入手頗沉,上麵沾著暗褐色的血跡。他嘗試著將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剛剛因鐵牌暖流而稍顯活躍的氣感探入布袋口——這是最基礎的開啟儲物袋的方法,哪怕冇有靈力,隻要有一絲精神力引導,也能打開最低級的儲物袋。“噗”一聲輕響,布袋口鬆開了。臨川心中一喜,連忙將裡麵的東西倒出來。、雜質頗多的下品靈石,大約七八塊;兩個粗糙的瓷瓶,一個裡麵是三顆黃豆大小、氣味刺鼻的“辟穀丹”,另一個裡麵是兩顆療傷用的“止血散”;一卷磨損嚴重的皮質地圖,上麵用簡陋的線條勾勒出赤水流域部分地形,以及幾個標記點;最後,是一把鏽跡斑斑、但刃口還算鋒利的短匕。。這大概就是一個底層散修的全部家當。但對比臨川之前一窮二白的狀態,這已經是筆“橫財”了。他珍而重之地將靈石、丹藥、地圖、短匕收回儲物袋,隻留下一顆辟穀丹,塞進嘴裡,費力地吞嚥下去。丹藥入腹,很快化開一股微弱的暖流,稍稍驅散了饑餓和部分疲憊。,藉著越來越暗的天光辨認。地圖很簡略,中心是蜿蜒的赤水,標註了“赤水戰場”、“赤水關”(魏軍方向)、“赤磯渡”(吳軍方向)等字樣。他現在的位置,大概在赤水南岸,戰場邊緣的丘陵地帶。地圖西南方向,有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指向一片模糊的山形,旁邊標註著“蜀道入口?險!”再往西南,就是大片的空白,隻在最邊緣有個小小的城池標記,寫著“雒縣”,旁邊有更小的字:“屬蜀,邊境,查驗嚴。”,應該就是蜀國在邊境上的一個縣城。要去錦官城,看來得先想辦法進入蜀境,到達雒縣,再做打算。,握緊短匕,又將那半塊山河社稷令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辨明西南方向,再次動身。這一次,他不敢再狂奔,而是儘量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丘陵深處潛行。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赤水江方向的靈光爆炸和喊殺聲並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映得天邊一片詭異的紅黃之色,彷彿那裡正在熔鍊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丘陵間並不平靜,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草叢中常有窸窸窣窣的響動,不知是蛇蟲還是彆的什麼。空氣中除了血腥和焦糊味,開始瀰漫起淡淡的、帶著甜腥的瘴氣,吸入肺中,微微有些眩暈。
臨川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走出這片被大戰波及、靈氣紊亂、危機四伏的區域。他按照地圖上模糊的指示,朝著大概是“蜀道入口”的方向跋涉。山路崎嶇,荊棘密佈,他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幾處,臉上手上也添了新傷。體力在快速消耗,辟穀丹提供的能量似乎隻夠維持最基本的行動。
下半夜,天空飄起了冰冷的雨絲,漸漸轉大。雨水沖刷著丘陵,地麵變得泥濘濕滑。臨川又冷又餓,又累又怕,視線模糊,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好幾次,他腳下一滑,差點滾下山坡。有一次,他踩到一片鬆軟的泥土,那泥土突然塌陷,露出下麵一個被雨水衝出的淺坑,坑底赫然有幾截慘白的、屬於人類的指骨。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遠離。
就在他精神快要崩潰,幾乎要放棄,想找個地方蜷縮起來等待天亮(或者死亡)的時候,前方雨幕中,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不是法術靈光,更像是……篝火?
臨川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壓過了警惕。他循著光亮,躡手躡腳地靠近。光亮來自一個背風的、天然形成的岩凹處。岩凹裡,果然燃著一小堆篝火,火苗在風雨中頑強地跳躍著,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篝火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破舊皮甲、滿臉風霜之色、腰間掛著一把豁口鐵刀的中年漢子,他正拿著一塊乾糧在火上烤著,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岩凹外的黑暗。另一個則是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者,裹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厚布袍,靠坐在岩壁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長長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兩人身上都冇有明顯的靈力波動,看起來像是凡人,或許是躲避戰亂的流民,或者是穿越邊境的商販、樵夫?
臨川猶豫了一下。他現在的樣子肯定狼狽不堪,貿然出現可能會引起敵意。但他實在太需要一點溫暖,一點食物,一點關於前路的資訊了。
他咬了咬牙,故意加重了腳步,弄出些聲響,然後從藏身的灌木後慢慢走了出來,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短匕藏在袖子裡),用儘可能嘶啞疲憊的聲音說道:“兩位……行個方便,避避雨,討口熱水……”
岩凹裡的中年漢子猛地站起,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銳利如鷹,上下打量著臨川。那閉眼的老者也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渾濁卻似乎異常平靜的眼睛,目光在臨川臉上、身上掃過,尤其在臨川沾滿泥濘、被荊棘劃破的衣襟處停留了一瞬,那裡,隱約透出貼身存放的山河社稷令的一角輪廓。
“哪裡來的?”中年漢子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蜀地口音。
“從……從東邊來的,”臨川含糊道,“那邊打仗,活不下去了,想往西邊尋條活路。”
“東邊?赤水?”中年漢子眼神更警惕了,“一個人?怎麼穿過戰場的?”
“運氣好,躲躲藏藏……”臨川編著藉口,感覺喉嚨發乾。
這時,那老者忽然開口了,聲音蒼老緩慢:“後生,你懷裡那硬物,硌著不難受麼?不妨拿出來,烤烤火,去去濕氣。”
臨川心中猛地一緊!這老者注意到了鐵牌?他什麼意思?
中年漢子也看向了臨川的胸口,眉頭皺起。
臨川背脊發涼,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胸口。岩凹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篝火劈啪作響,外麵的風雨聲似乎更大了。
老者渾濁的眼睛看著臨川緊張的樣子,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彷彿帶著看透世事的疲憊:“不用怕。老漢我活了這把年紀,見過些東西。你懷裡那物事……有年頭了,沾著血,也沾著運。往西去,路還長,藏好些,莫要輕易示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皮質的水囊,扔給臨川:“喝口酒吧,驅驅寒。這鬼天氣,這世道……”
臨川接住水囊,有些發愣。老者的話似是提醒,又似警告,卻暫時冇有流露出明顯的惡意。他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嗆鼻的酒氣衝出來。他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倒是驅散了不少寒意。
“多謝老丈。”臨川低聲道謝,將水囊遞迴。
老者擺擺手,示意他留著,又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隨口一提。
中年漢子見老者如此,按著刀柄的手稍微鬆了鬆,但眼神依舊警惕。他撕下半塊烤得有些焦黑的乾糧,遞給臨川:“吃吧。吃完趕緊走,這地方也不太平。”
臨川接過乾糧,道了謝,小口啃著。粗糙的穀物硌牙,但此刻卻無比珍貴。他一邊吃,一邊小心地問道:“兩位,也是要往西去?聽說西邊是蜀國?”
“嗯,”中年漢子簡短地應了一聲,“去雒縣。”
“雒縣……好走麼?聽說查驗很嚴。”
“世道亂,哪裡不嚴?”中年漢子哼了一聲,“有路引,有貨,就好說。什麼都冇有,就得看運氣,看本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臨川一眼。
路引?貨?臨川心裡一沉。他什麼都冇有。
老者又開口了,眼睛依舊閉著:“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說的不隻是路險。後生,你若真想入蜀,前頭三十裡,有個廢棄的山神祠,祠後有條被野藤遮住的小徑,順著走,能避開官道上的幾處哨卡。不過……那路也不平順,自己掂量。”
臨川心中一動,連忙記下。這老者似乎對這片地形很熟悉。
“老丈,您可知,從雒縣往錦官城去,該如何走?路上可有什麼需要注意的?”臨川試探著問。
“錦官城?”老者終於又睜開了眼,深深看了臨川一下,“那可是蜀國都城,千裡之遙。一路關隘重重,宗門林立,可不是你這般模樣能輕易去的。”他搖搖頭,“先去到雒縣,站穩腳跟,再圖後計吧。至於注意什麼……少看,少問,少管閒事。尤其是,彆讓人知道你從赤水來,彆讓人看見你那懷裡的東西。”
這話已經是極為明顯的提醒和警告了。臨川鄭重地點點頭:“多謝老丈指點。”
吃完乾糧,身上也暖和了些。雨勢漸小,但還未停。臨川知道不宜久留,起身再次道謝,將那水囊輕輕放在老者身邊,然後轉身,準備按照老者指點的方向,繼續趕路。
就在他即將走出岩凹時,那一直抱著油布包裹的老者,忽然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赤壁的火又要燒起來了……這次,不知道又要祭掉多少英魂,燒儘多少山河氣運……唉,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臨川腳步一頓,回頭看去,老者已重新閉目,彷彿睡去。那中年漢子則對他揮揮手,示意他快走。
臨川不再遲疑,快步冇入岩凹外淅淅瀝瀝的雨夜和濃重的黑暗之中。老者最後那句話,像一塊冰,砸在他的心頭。
赤壁的火……又要燒起來了?
這修仙世界的“赤壁之戰”,究竟會是怎樣一副景象?而他這個身負所謂“三家血脈”、握著半塊“山河社稷令”的變數,又會被卷向何方?
他摸了摸懷裡冰涼堅硬的鐵牌,又緊了緊手中的短匕和儲物袋,朝著老者所說的“廢棄山神祠”方向,艱難而堅定地邁開步伐。
前路迷茫,危機四伏。但至少,他有了一個方向,有了些許微末的補給,還有了一線渺茫的希望。
蜀道再難,他也必須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