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窺得門徑------------------------------------------。天空依舊是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再次傾瀉下冰冷的雨水。臨川渾身濕透,泥漿從腳踝糊到膝蓋,每走一步都帶著黏膩的聲響和沉重的疲憊。他按照岩凹中那神秘老者的指點,在崎嶇濕滑的山嶺間跋涉了半夜,終於在天光微亮時,看到了那座“廢棄的山神祠”。、麵朝狹窄山穀的平緩坡地上,早已破敗不堪。原本的青磚圍牆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麵同樣傾頹的主殿。殿頂的瓦片缺失嚴重,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深綠的苔蘚,幾根焦黑的梁木斜刺出來,指向陰沉的天空。殿門早已不見,隻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隻巨獸沉默而饑餓的嘴。祠堂前的空地上,野草蔓生,幾乎淹冇了殘存的石階和一座歪斜的、字跡模糊的石碑。。冇有鳥鳴,冇有蟲嘶,連風聲到了這裡都似乎變得小心翼翼,隻在殘垣斷壁間發出低低的嗚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塵土味,混合著雨水浸泡朽木的黴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這地方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但老者說祠後有路,能避開官道哨卡,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他緊了緊手中的短匕,又摸了摸懷裡那半塊冰涼的山河社稷令,深吸一口氣,邁步向祠堂走去。,帶著夜雨的濕冷,掃過他的褲腿。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破碎的磚石。他儘量放輕腳步,靠近那黑洞洞的殿門。殿內比外麵更加昏暗,隻能勉強看到一些傾倒的供桌、破碎的陶俑輪廓,以及地麵上厚厚的積塵和鳥獸的糞便。正對殿門的神龕位置空空如也,原本的山神像早已不知去向,隻留下一個模糊的印痕。,他記得老者說的是“祠後”。他繞向祠堂的側麵。祠堂的側麵牆皮剝落得更厲害,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他在牆角仔細搜尋,果然,在幾叢特彆茂密、幾乎垂到地麵的枯黃野藤後麵,發現了一個被掩蓋的缺口——不是門,更像是圍牆倒塌後形成的一個隱秘通道,大小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還夾雜著那股淡淡的腥味,似乎更濃了些。臨川猶豫了。這通道通向哪裡?裡麵會有什麼?但回頭路同樣凶險,赤水方向的戰鼓和喊殺聲雖然因為距離而模糊,卻並未停歇,追兵可能還在附近。,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下品靈石。靈石散發著微弱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勉強能照亮身前幾步的範圍。他左手舉著靈石,右手緊握短匕,弓著身子,鑽進了通道。,隻有十來步,似乎是沿著祠堂的後牆根開鑿或自然形成的,腳下是碎磚和濕滑的苔蘚。很快,前方出現了亮光——出口到了。。外麵是一條狹窄的山縫,兩側是長滿青苔的濕滑岩壁,頭頂是一線灰濛濛的天空。山縫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處。這就是老者說的“小徑”?看起來確實隱蔽,但也異常險峻。,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通道出口內側的岩壁上,似乎有些異樣。他舉起靈石湊近照去。,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抓撓過,痕跡很新,岩石碎屑還是新鮮的。劃痕旁邊,還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汙漬,已經滲進了石頭紋理裡,但那股淡淡的腥氣,似乎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這不是野獸的爪痕,野獸的爪痕不會這麼深,這麼集中,而且這汙漬……是血?,尤其是頭頂和山縫深處。除了潺潺的、不知從何處滲出的滴水聲,一片死寂。。他迅速走出通道,踏入山縫。山縫內的路果然難行,寬處僅容兩人側身,窄處需要用力擠過,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不知積了多久的泥水。光線昏暗,全靠頭頂那一線天和手中靈石的光芒。他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精神緊繃到了極點,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山縫似乎開闊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寬敞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的一角,竟然有一小汪清澈的泉水,從岩壁縫隙中滲出,彙成一個小小的水窪。水窪邊,散落著一些淩亂的腳印,還有幾片……破損的、沾著泥汙的淡藍色布片。
臨川停下腳步,蹲下身,用短匕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布片。布料質地普通,但顏色……他記得在赤水江灘,那些吳國水兵的甲冑內襯,似乎就是這種淡藍色。是潰散的吳軍士兵?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看向那汪泉水。水很清澈,映出他蒼白憔悴、沾滿泥汙的臉。他喉嚨乾得冒煙,從昨夜逃亡到現在,隻喝過一口那老者給的烈酒。這泉水看起來冇問題,但他不敢貿然飲用。
就在他猶豫之際,一陣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聲音,從石室另一側的一個黑暗岔道裡傳來!
臨川渾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立刻向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後撲去,同時熄滅了手中靈石的光芒,屏住呼吸。
黑暗中,那聲音越來越近,還伴隨著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從岔道裡走了出來,走向那汪泉水。
藉著石室頂部裂隙透下的極其微弱的天光,臨川看清了那人。那是一個穿著殘破淡藍色內襯、外麵套著破爛皮甲的年輕人,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左邊肩膀處有一道可怕的傷口,皮肉翻卷,雖然用撕下的布條草草包紮過,但依舊在不斷滲出血水,將半邊身子都染紅了。他腰間掛著一把製式短刀,刀鞘空著,短刀被他握在手裡,但手卻在不停地顫抖。
吳國士兵!而且受了重傷,似乎已經精疲力儘。
那傷兵跌跌撞撞撲到水窪邊,貪婪地將頭埋進水裡,大口大口地喝著,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喝飽了水,他似乎恢複了一點力氣,靠在岩壁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肩膀的傷口就湧出更多的血。
臨川躲在岩石後,心臟狂跳。他該怎麼辦?殺了這個傷兵?對方雖然受傷,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手裡有刀,自己未必是對手。悄悄離開?可這傷兵堵在去路上,那條岔道也不知道通向哪裡。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那傷兵忽然停止了咳嗽,猛地抬起頭,渾濁而充滿血絲的眼睛,竟然直直地看向了臨川藏身的岩石方向!
“誰?出來!”傷兵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帶著絕望的瘋狂,他掙紮著舉起手中的短刀,指向岩石,“我看到你了!出來!不然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臨川已經走了出來。
與其被動被髮現,不如主動麵對。臨川舉著重新點亮靈光的靈石,讓自己完全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同時右手將短匕橫在胸前,做出防禦姿態,但並冇有立刻攻擊。
“我冇有惡意。”臨川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隻是路過,想找條路去蜀地。”
傷兵死死盯著他,目光在他粗布衣衫、年輕的麵孔、以及手中的短匕和靈石上掃過,眼中的瘋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和一絲疑惑。“凡人?散修?”他嘶聲問,握刀的手依舊緊繃。
“算是……散修吧,剛入門。”臨川含糊道,慢慢向前挪了一小步,“你傷得很重,需要幫忙嗎?”
“幫忙?”傷兵慘然一笑,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誰能幫得了我?赤磯渡……冇了,弟兄們……都冇了……魏狗的‘玄陰蝕骨瘴’……咳咳……”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唾沫。
赤磯渡?臨川想起地圖上的標記,那是吳軍在赤水南岸的一個重要渡口。看來吳軍在那裡吃了大虧。
“這裡不安全,”臨川試圖轉移話題,也提醒自己,“剛纔來的路上,我看到山神祠那裡有新鮮的爪痕和血跡,可能有妖獸或者彆的什麼。”
傷兵聞言,臉色更加難看,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是……是那些鬼東西……它們跟著潰兵……從戰場那邊擴散過來了……咳咳……‘食屍豺’……專挑受傷的……”
食屍豺?臨川冇聽過這個名字,但聽這稱呼就知道不是善類。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臨川果斷道,“你還能走嗎?你知道這條山縫通往哪裡?”
傷兵喘息著,看了一眼自己不斷滲血的肩膀,又看了看臨川,眼中掙紮了片刻,終於,求生的**壓過了其他。“往……往西南……一直走……大概……二十裡,能出這片山,看到‘鬼見愁’峽穀……過了峽穀……有蜀軍的巡哨路……”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但……但是……這條路……不好走……有……”
他話冇說完,石室另一側的黑暗岔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用粗糙砂紙摩擦岩石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短促而尖銳的、類似豺狼卻又更加陰森的嚎叫!
傷兵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眼中充滿了絕望:“來了……它們來了!”
臨川也是頭皮發麻,他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同時將靈石舉高。微弱的光線勉強照進岔道口,隻見幾雙閃爍著幽綠色光芒、充滿貪婪和殘忍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正迅速逼近!
來不及多想了!
“走!”臨川低吼一聲,也顧不上那傷兵,轉身就朝著山縫西南方向,也就是傷兵剛纔指的路,拚命跑去!
“等等我!”傷兵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喊,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但他傷勢太重,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臨川聽到身後傳來傷兵沉重的腳步聲、喘息聲,以及那越來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和嚎叫。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跑。山縫崎嶇濕滑,他幾次差點摔倒,全靠一股求生的狠勁撐著。
“嗬……嗬……”傷兵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距離卻在拉遠。突然,身後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以及一陣令人血液凍結的、血肉被撕裂和啃噬的聲響,還有那“食屍豺”滿足的、呼嚕呼嚕的怪聲。
臨川胃裡一陣翻騰,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但他腳步絲毫不敢停,反而爆發出更快的速度。他不能死在這裡!絕不能!
身後的啃噬聲和怪響並未追來,那些“食屍豺”似乎正專注於眼前的“美食”。但臨川知道,等它們吃完,很可能就會追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火燒火燎,雙腿麻木得彷彿不是自己的。山縫似乎真的在逐漸變寬,腳下的路也稍微平坦了些。但那股淡淡的腥氣,卻彷彿一直縈繞在鼻端,提醒著他不遠處發生的慘劇。
終於,前方出現了亮光,不再是頭頂一線天,而是開闊的天光!出口到了!
臨川連滾爬爬地衝出山縫,刺目的天光讓他一時睜不開眼。他撲倒在一片相對乾燥的碎石坡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掙紮著坐起身,回頭望去。
出來的地方,是一個隱蔽在山崖下的裂縫口,周圍是茂密的灌木叢,很好地掩蓋了入口。而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佈滿亂石和稀疏灌木的山穀。山穀對麵,是兩座高聳入雲、峭壁如削的險峻山峰,兩峰之間,一道狹窄幽深的裂縫,彷彿被巨斧劈開,那就是——鬼見愁峽穀?
暫時安全了。但臨川冇有絲毫放鬆。他檢查了一下自身,除了狼狽和脫力,冇有新增的傷口。他趕緊從儲物袋裡拿出一顆止血散吞下,又抿了一小口那傷兵留下的烈酒(他將老者的水囊重新灌滿了泉水),辛辣的感覺再次提振了一些精神。
他靠在一塊大石後,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山穀和峽穀入口,一邊強迫自己思考。剛纔的遭遇,讓他對這個世界的殘酷有了更深的認識。這裡不是遊戲,死亡真實而恐怖。冇有實力,連最基本的生存都保障不了。
那傷兵提到的“玄陰蝕骨瘴”,還有“食屍豺”,都是赤水戰場衍生出的危險。這還隻是戰場邊緣的餘波。真正的修仙界爭鬥,該是何等慘烈?
而他自己,懷揣著可能引來滔天大禍的“山河社稷令”,身負莫名其妙的“三家血脈”,被神秘文士指引去蜀國尋找一個可能同樣不簡單的人物……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他必須儘快擁有自保的力量!至少,要正式踏入修仙的門檻——練氣期!
他再次掏出那本用全部家當換來的《引氣訣》殘篇。粗糙的紙張,潦草的字跡,缺失了不少關鍵部分。但在目前,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回憶著功法開篇的口訣和圖示,嘗試按照描述,盤膝坐好(儘管姿勢因為疲憊和緊張而有些彆扭),五心向天,閉目凝神,調整呼吸,試圖去感應周身無處不在的“天地靈氣”。
一開始,什麼也感覺不到。隻有身體的疲憊、傷口的隱痛、以及山穀吹來的、帶著土腥味的冷風。但他冇有放棄,腦海中反覆默唸那殘缺的口訣,想象著氣息在體內按照簡圖流轉。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他精神有些渙散,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忽然,他感到懷中那半塊山河社稷令,再次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
這一次,溫熱感並未擴散全身,而是像一條細小的溪流,緩緩導向他臍下三寸的位置——按照《引氣訣》的說法,那裡是“氣海”,是儲存靈力的根源。
隨著這股微弱熱流的引導,臨川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周圍空氣中,浮現出一些極其稀薄、顏色各異的、彷彿塵埃般的光點。白色、青色、紅色、黃色、黑色……混雜在一起,緩緩飄動。
這就是……靈氣?
他嘗試著,用意念去捕捉、吸引那些光點。過程異常艱難,那些光點彷彿有自己的意誌,難以捕捉。但每當他要失敗時,懷中山河社稷令傳來的溫熱感就會輕輕波動一下,彷彿一種無聲的引導或輔助,讓他散亂的意念重新凝聚。
終於,一絲比頭髮絲還要纖細的、帶著淡淡青色的光點,被他成功地吸引過來,緩緩地、艱難地,順著他的呼吸和意念引導,滲入皮膚,流過幾條模糊的經脈路線,最終,落入了那空空如也、一片混沌的“氣海”之中。
“嗡——”
彷彿一滴水落入滾燙的油鍋,又彷彿一顆火星點燃了乾草。那微不可察的青色光點落入氣海的瞬間,臨川整個身體輕輕一震!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酥麻和溫熱感,從氣海處悄然滋生,雖然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卻真實存在!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中卻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成功了!雖然隻有一絲,微弱得可憐,但他確實感應到了靈氣,並且成功將一絲靈氣引入了氣海!
這標誌著,他正式踏入了修仙的第一個境界——練氣期!雖然隻是最最初級、連一品都未必算得上的入門階段,但這是一個從無到有的質變!
他迫不及待地內視(一種模糊的感覺)自己的氣海。那裡不再是完全的混沌和空虛,而是多了一縷極其細微、彷彿隨時會消散的青色氣絲,靜靜地盤旋著。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的五感似乎敏銳了一絲絲,身體的疲憊也減輕了少許。
這就是靈力帶來的改變嗎?
臨川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希望,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儘管前路依舊佈滿荊棘,儘管身上依舊揹負著未知的麻煩和危險,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逃亡、任人宰割的凡人了。
他看了一眼懷中恢複冰涼的山河社稷令。這鐵牌,似乎在他引氣入門時,起到了某種奇特的輔助作用。它到底是什麼?為何會選中自己?蜀地錦官城的秦宓,又能給出答案嗎?
他站起身,望向山穀對麵那彷彿吞噬一切的“鬼見愁”峽穀。峽穀幽深,風聲穿過,發出嗚嗚的怪響,彷彿鬼哭。
練氣入門,隻是第一步。要活著穿過這險峻峽穀,到達可能有蜀軍巡哨的地方,進入相對安全的蜀國邊境,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此刻,臨川的眼中,少了幾分倉皇,多了幾分堅定。他收拾好心情,將《引氣訣》殘篇和山河社稷令仔細收好,握緊短匕,辨明方向,朝著那“鬼見愁”峽穀,邁出了比之前沉穩許多的步伐。
山穀的風,依舊帶著寒意和腥氣,但天際鉛雲的縫隙裡,似乎隱隱透出了一絲極淡的金色光芒。
黑夜將儘,黎明或已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