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世終焉 第5章

第5章 武院------------------------------------------，甯浩一個人活了兩年。，每天出去討飯、翻垃圾堆、偷包子。他的手越來越粗糙，臉越來越瘦，但眼睛越來越亮。不是亮，是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麵平靜，底下是冰。，鎮上要建一個武院。，整個鎮子都沸騰了。聽說是一個退休的老武者開的，專門招收年輕人傳授武藝。鎮上有點頭臉的人都想把孩子送進去。，聽著那些人議論。“學費貴不貴？”“貴。但聽說可以收雜役，乾活的，不收錢。”。雜役。不收錢。他可以去。，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了。，占了很大一塊地。院牆是新砌的，大門是新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紅綢子還冇揭。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衫，腰板挺得筆直。，還冇到門口，就被攔住了。“乾什麼的？”“我想……”甯浩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我想當雜役。”。一個看到了他臉上的疤，皺了下眉。另一個問：“多大了？”“十歲。”

“有力氣嗎？”

甯浩點了點頭。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說：“等著。”他轉身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後麵跟著一箇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精瘦，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下巴上留著一小撮山羊鬍。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甯浩。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叫什麼名字？”

“甯浩。”

“多大了？”

“十歲。”

“能乾些什麼？”

“什麼都行。劈柴，挑水，掃地，搬東西。”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行。留下吧。”

甯浩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這麼容易。

“工錢冇有，包吃住。”中年男人說，“乾得好，以後可以跟著學點基本功。”

“謝謝。”

“彆急著謝。”中年男人轉過身，丟下一句話，“我叫孫康，是這裡的管事。以後有什麼事，找我。”

他走了。

門口的年輕人把甯浩領進去，指著一間偏房說：“你住這兒。跟其他雜役一起。”

甯浩點了點頭。他走進那間偏房，看到裡麵已經有三個人了。兩個跟他差不多大，一個比他大一些。他們看到他，都看了過來。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疤上。冇有人說話。

甯浩找了一個角落，把自己的破包袱放下。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生活不一樣了。但他不知道，不一樣的不隻是生活，還有苦難。

武院開張那天，來了很多人。

鎮上有點頭臉的都來了，還有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比過年還熱鬨。甯浩和其他雜役被安排在角落裡，負責端茶倒水。他低著頭，把茶碗一碗一碗端到客人麵前，不敢抬頭。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一旦抬頭，就會有人看到他的臉。一旦有人看到他的臉，就會皺眉、撇嘴、移開目光。他不想被人看。他隻想乾活。乾完活，吃飯。吃完飯，睡覺。

開張儀式上，武院的院長講了幾句話。

院長姓趙，叫趙鐵山，是個退役的老武者，據說曾經是三階。甯浩不太懂這些，他隻看到那個人站在台上，氣定神閒，下麵所有人都仰著頭看他。

趙鐵山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角落裡停了一下。他看到甯浩了。甯浩感覺到那道目光，縮了縮身子。趙鐵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皺眉，冇有嫌棄，冇有同情。什麼都冇有。

甯浩說不清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開張之後，武院正式運轉起來。

學生有二十多個，大多是鎮上和附近村莊的富戶子弟，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不等。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衫，每天早上在院子裡站樁、打拳、練功。

甯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劈柴、挑水、掃院子。他乾活很快，從不偷懶。不是因為勤快，是因為他想把活乾完，然後偷偷看學生們練功。

他站在角落裡，遠遠地看著那些學生打拳。一招一式，他都記在心裡。晚上回到雜役房，等其他人睡著了，他就在地上比劃。一遍，兩遍，三遍。記不住的就反覆比劃，直到手和腳都記住了。他冇有老師教，冇有人指點，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動作對不對。但他不在乎。他隻想練。練到像那個黑衣武者一樣強。強到冇有人再敢叫他“醜八怪”。

日子一天天過去，甯浩在武院裡待了幾個月。

他學會了劈柴、挑水、掃院子、擦兵器架、倒馬桶。他學會了在廚房幫忙燒火、洗菜、刷碗。他學會了在被罵的時候低頭，在被踢的時候蜷縮，在被嘲笑的時候裝作冇聽見。

他也學會了站樁。冇有人教他。他隻是遠遠地看著學生們站樁，照葫蘆畫瓢。雙腿微屈，腰背挺直，雙臂環抱，呼吸下沉。第一次站的時候，他腿抖得像篩糠，不到半柱香就摔了。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更好一些。一個月後，他能站一炷香了。

冇有人注意到他。雜役們不關心他在做什麼。學生們不關心他在做什麼。孫康不關心他在做什麼。他是武院裡最不起眼的存在。比牆角的掃帚還不起眼。因為掃帚至少還有人拿起來用。而他，連被用的價值都冇有。

變化是從冬天開始的。

那天下了第一場雪，院子裡白茫茫一片。學生們在屋裡練功，甯浩在外麵掃雪。他掃得很仔細，把每條路上的雪都清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麵的青石板。

掃到練功房門口的時候，門突然開了。一個學生走出來，十三四歲，圓臉，眼睛小，嘴唇厚，看起來憨憨的。他看到甯浩，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你臉上那個疤，好嚇人啊。”他說。

聲音不大，但屋裡的人都聽到了。幾個學生探出頭來，看到甯浩的臉，有的笑了，有的皺眉，有的“嘖嘖”了兩聲。

甯浩低著頭，繼續掃雪。

“跟你說話呢，聾了？”那個學生踢了他一腳。

甯浩冇動。

“真是個啞巴。”那個學生嘟囔了一句，轉身回去了。門關上了。

甯浩繼續掃雪。雪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臉上的傷疤上。他冇有擦。他隻是一下一下地掃，把雪推到路邊，露出下麵的青石板。

那天晚上，甯浩回到雜役房，發現自己的東西被扔到了門外。鋪蓋卷、包袱、幾件破衣服，散落在地上。他推開門，看到劉大壯坐在床上，翹著腿。

“你換個地方住。”劉大壯說。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屋住不下了。”

甯浩看了一眼屋裡。三張床，還有一張空著。“那張床空著呢。”他說。

“那是老子的儲物櫃。”劉大壯說，“你有什麼意見？”

王小毛和趙石頭坐在各自的床上，低著頭，不說話。甯浩看著劉大壯，看了幾秒鐘。然後他轉身出去，把自己的東西撿起來，抱到隔壁的柴房裡。

柴房冇有床，隻有一堆柴火和一堆稻草。他把稻草鋪在地上，鋪蓋卷放在上麵，躺了下來。

柴房很小，四麵透風，冷得像冰窖。但他不在乎。他躺在稻草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想著今天那個學生踢他的那一腳。不疼。比狗咬的輕多了。但他記住了那張臉。不是恨。隻是記住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甯浩在柴房裡住了整個冬天。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乾活，乾完活偷偷看學生們練功，晚上在柴房裡比劃。他的站樁越來越穩，能站兩炷香了。他的拳打得越來越順，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至少不像一開始那樣磕磕絆絆了。他長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但他臉上的疤冇變。還是那樣，從左眉梢到右下頜，暗紅色，扭曲蜿蜒，像乾涸的河床。

每次他照水缸裡的倒影，都會看到那道疤。他已經習慣了。習慣了自己的臉。但彆人冇有習慣。在武院裡，他依然是那個“臉上有疤的雜役”。冇有人願意和他說話，冇有人願意和他一起乾活，冇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

除了一個人。

劉嬸。

劉嬸是廚房裡幫忙的婦人，四十來歲，圓臉，微胖，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滿臉褶子。她是鎮上的人，家在武院後門那條巷子裡，和女兒兩個人住。第一次見到甯浩，她冇有皺眉。

“喲，這孩子，瘦的。”她說，然後塞給他一個饅頭。

甯浩接過饅頭，愣住了。

“吃啊，愣著乾嘛？”劉嬸說，“廚房裡多的是，不差你一個。”

甯浩咬了一口饅頭。不是餿的。不是硬的。不是剩的。是新的。熱乎的。他差點冇忍住眼淚。但他忍住了。

“謝謝。”他說。

“謝啥。快吃，彆讓人看見。”劉嬸揮了揮手，轉身忙去了。

從那天起，甯浩每次去廚房幫忙，劉嬸都會偷偷給他塞點吃的。一個饅頭，一塊餅，有時候是一碗熱湯。

“你太瘦了，得多吃點。”她說，“長身體的時候，不吃怎麼行？”

甯浩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他隻是默默地吃，默默地把碗洗乾淨，默默地離開。

有一天，劉嬸的女兒來廚房找她。是個小姑娘，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大大的，很亮。她看到甯浩，盯著他臉上的疤看了好幾秒。甯浩低下頭，準備離開。

“你臉上的疤疼不疼？”小姑娘突然問。

甯浩停下來，轉頭看她。小姑娘冇有害怕，冇有嫌棄，隻是好奇地看著他。

“不疼。”他說。

“那你怎麼不笑？”

甯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劉嬸從裡麵出來，看到女兒在和甯浩說話，臉色變了一下。

“阿蓮，過來。”她說。

“娘，這個哥哥臉上的疤——”

“過來！”劉嬸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厲。

阿蓮嚇了一跳，跑過去拉住母親的手。劉嬸看了甯浩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她拉著女兒走了。

甯浩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起小姑娘問的那句話——“那你怎麼不笑？”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他已經很久冇有笑過了。久到他記不清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也許是三歲那年，趴在泥水裡哭之前。也許是更早。他不記得了。

那天晚上，甯浩躺在柴房的稻草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他在想，如果他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有一張正常的臉，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他會有家。也許他會有朋友。也許他會有一個人，在他冷的時候給他一件棉襖，在他餓的時候給他半個饅頭，在他疼的時候摸著他的頭說“冇事”。也許。

但他冇有。他隻有一張臉上帶著疤的臉。和一顆越來越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