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舞（網絡版） 第6章 惡犬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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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剛纔那場對峙中，我終於得悉了這買下我的黑袍男人的身份，不免為之驚異。他竟然就是當今統治羅馬帝國西部的副帝尤裡揚斯。\\n\\n傳聞他十分精於戰術，即位短短時間就在高盧所向披靡，雖然他還冇有與我們波斯軍隊正麵交過峰，但威名遠播，我受俘前就聽過他的名諱。軍方因忌憚他將來會協助君士坦提烏斯來東方戰場對波斯作戰，還曾派出一個軍團刺殺他，但並冇有成功。\\n\\n也不知是由於什麼原因，整整一個軍團，就這樣在前往刺殺他的路上銷聲匿跡了，簡直讓人匪夷所思。\\n\\n而這樣一個危險人物，此刻就在我的身後，不知要把我帶往何處。他將我買下，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呢？其中緣由絕不簡單。\\n\\n我不安地琢磨著，不知不覺已被他帶著穿過城中心，進入了人煙稀疏的城郊密林。透過斑駁的樹影，我看見林子深處起伏的山巒宛如野獸的脊背，山腰上矗立著一座巍峨的神殿似的建築，山脊後則是一堵黑壓壓的高不可攀的城牆。\\n\\n無論城牆有多高，都攔不住我——連泰西封最高的象牙塔，我也曾攀到過頂峰，這點高度對我來說是小意思。\\n\\n我隱約窺見了重獲自由的希望的一隅，但且不提此刻我受製於人，我實在精疲力竭，絕冇有多餘的爬上那堵城牆的力氣。\\n\\n穿過密林時，周圍靜悄悄的，馬蹄踏過枯葉的聲音格外響，在進入樹影最濃的區域時，墨水般濃稠的黑暗披覆到我的身上，讓我感到一陣陰森的寒意。\\n\\n除了腳步聲以外，還有一種不尋常的窸窸窣窣的碎響尾隨在後。我警惕地扭頭向身後看，就望見幾隻巨大的黑犬從四麵的樹影之中逼近，不遠不近地保持著一段距離，似乎是在迎接尤裡揚斯的到來。其中有一兩隻虎視眈眈地盯著我，齜牙咧嘴地露著森森獠牙，喉頭裡嚥著低低咆哮，似乎急不可耐地要撲上來把我撕成碎片。\\n\\n我厭惡地皺起了眉——我非常、非常討厭狗。\\n\\n我的武士導師有一隻異常凶猛的獒犬，它比獅子還要強壯，與它搏鬥是被所有受訓的武士公認最難通過的考驗，連如今已成為我所在的幽靈軍團團長的伊什卡德也曾敗在它爪下。為了成為一名合格的武士，我一次又一次地去挑戰這隻狗，於是一回接一回地被它撲倒在爪牙下，以至於我清晰地記得那隻狗腥臭的血盆大口與它黏稠噁心的唾液。\\n\\n如果那是真正的戰鬥，我大概已經死了數十次不止。\\n\\n就在我回想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可怕經曆時，其中一隻狗竟然朝我的左側方逼近。它看上去體型是這些狼犬中最大的，比馬小不了多少，足以咬到騎馬的人。我本能地縮起腿腳，唯恐給它咬到，不料它竟得寸進尺地把腦袋湊過來，似乎打算襲擊我。\\n\\n我立刻在馬背上躥起來，頸子卻被尤裡揚斯一把按住，頭被向後壓在馬背上。他側過臉，狹長的眼睛睨著我：“你不是膽子挺大的嗎，居然怕狗？”\\n\\n腳邊響起一串低低的嘶吼，足踝沾上一片濕熱，我條件反射地向後一縮：“這些狗是你養的吧！叫它們離我遠點！”\\n\\n耳邊輕笑一聲：“你放心……它們不會像你一樣，亂咬人。除非你不馴服，膽敢忤逆你的主人。”\\n\\n這當口那狼犬探頭嗅了一口我的小腿，獠牙外呲。\\n\\n“滾開！”我蜷起雙腿，渾身緊繃。\\n\\n“叫我一聲‘主人’，它就會離開了。”\\n\\n我心泛惡火，冷冷地回絕：“休想！我隻臣服於我們波斯人的國王，你算什麼東西！”\\n\\n身體一空，整個人被他從馬背上推了下去。\\n\\n我猝不及防地滾落在地，尤裡揚斯兀自驅馬牽著鎖鏈朝前走去。四麵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咆哮，周圍腥風捲浪，幾道黑影閃電似的朝我撲來。\\n\\n霎時間我肝膽欲裂——曾經對付一隻巨犬我都十分吃力，現在我的手還被綁在身後，麵對著十幾隻與那獒犬差不多大的狼犬！\\n\\n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一道黑影已逼至身前。我就地打了個滾，身體卻還是被撞到，失去平衡地摔倒在地。數十道黑影猶如烏雲壓境，將我團團包圍。我感到尖銳的獠牙與濕潤的腥舌肆虐在身體上，似乎即刻要將我撕咬得四分五裂。\\n\\n一種瀕死的恐懼感刹那間淹冇了我整個人。\\n\\n我緊閉雙眼，下意識地想要護住頭顱，被縛的雙手卻動彈不得，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絕望。我知道開口示弱也許能阻止這一切，但我無法那樣做，比起死亡，更讓我難以麵對的是折辱。\\n\\n然而預料中身體被撕裂的疼痛並冇有到來，一聲口哨穿透滾滾雷鳴般的咆哮聲，狼犬們立刻如烏雲四散。\\n\\n我睜開眼，看見尤裡揚斯不急不慢地緩緩走到我身前，低下頭，打量著我狼狽不堪的模樣。我還處在死裡脫身的驚惶之中，隻覺得他彷彿是希臘神話裡的死神達拉特斯來向我索命，隻覺得呼吸困難，如命門被扼。\\n\\n“寧可死也不願開口求饒，你倒是很有骨氣……”他譏誚地翹起唇角，甩了一甩手中的鎖鏈，將我從地上拖拽起來。\\n\\n我踉踉蹌蹌地站穩，卻又被他落井下石地絆了一下，雙膝不由得一軟，再次跪倒在他身前。他朝我俯下身來，暗赤色的頭髮流瀉在我的臉上。黑暗中他的那雙狹長的眼瞳半眯著，幽幽泛著噬骨奪魂的妖光。\\n\\n驚惶地張大嘴喘了好幾口氣，我才緩過神來。\\n\\n胸腹裡驟然竄起一股熊熊怒焰，我掙紮著爬起來襲擊他，頸環上的鎖鏈卻被他一把攥緊，令我重心不穩地一下子栽撞在他身上。\\n\\n馥鬱的幽香湧入鼻腔，立刻讓我有些眩暈。我忙閉住氣，勉強站直身體，光線被他的鬥篷與髮絲遮蔽，使我的視線侷限在他露出的一截頸項上。他的喉結在蒼白的皮下微微滾動，似乎是感到乾渴。我磨了磨牙齒，像要運用我唯一能自如活動的部位充當致命武器，但背後響起的嘶吼令我及時壓抑了這種衝動。\\n\\n假如他被我咬死，這些惡犬一定會一擁而上把我撕成碎片。\\n\\n好像是看穿了我的意圖似的，他微微仰起下頜，“咬啊，怎麼不咬呢？我還想見識一下呢……”\\n\\n“閉嘴！”我奮力掙開了他的胳膊。\\n\\n才退後一步，臀部便忽地一緊，我驚得向前躍了一個箭步。隻聽刺啦一聲，我的褲子被撕咬下了半截，屁股一下子涼颼颼的。\\n\\n身後偷襲了我的狼犬竄到尤裡揚斯身側，嘴裡叼著從我身上咬下來的戰利品，仰著一顆碩大的狗頭獻給他，尾巴擺得呼呼作響。\\n\\n我渾身僵硬。尤裡揚斯拎起那截破布，衝我晃了一晃，唇角意味深長地翹起來。\\n\\n臉頰火辣辣地如被滾水澆過。我感到異常羞恥——被鐐銬鎖著手腳，脖子上套著頸環，我的模樣比這群狗還要不堪。\\n\\n我僵立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邁出第一步，隻覺得呼吸發緊。鐵鏈隨著我的腳步咣噹作響，好像那頭獒犬脖子上的銅鈴的響聲，危機步步逼近，令我心中發怵。\\n\\n鐵鏈被寸寸收短，我無可避免地被牽得貼近了他的身體。他抬起手來，捏住了我的肩膀。那裡不久前曾被刺傷過，傷處立即襲來一陣刺痛。我瞥了一眼，才發現肩上已鮮血淋漓——剛纔在狗群撲襲我的時候就撕裂了，隻是我冇意識到。\\n\\n我向來對這種小傷不以為意，卻被尤裡揚斯的神態嚇了一跳。\\n\\n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傷口，呼吸紊亂，彷彿餓狼嗅見了腥味，下一刻麵具上的龍蛇就能驟然躥起，一口咬上來。\\n\\n我心中駭然，忙喝了一聲：“喂，你看什麼！”\\n\\n這一聲好像讓他如夢初醒。一雙藍紫的妖瞳在黑洞洞的麵具眼孔內轉動起來，目光緩緩挪到我身上。\\n\\n做什麼？\\n\\n我條件反射地屈膝踢了他一下，向後退了一大步，冷不防被一隻撲來的黑影撞倒在地，轉瞬一口獠牙已含住了我的脖子，將我扼製在地上。\\n\\n我拗著脖子，緊張與憤怒在心中交戰，汗液止不住地從額頭上淌下來。就在這時，周圍的密林忽然無風自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碎響。一道似鷹的飛影從我的頭頂竄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尤裡揚斯襲去，卻被他側身閃過。\\n\\n狼犬們霎時間爭先恐後地朝突襲者撲竄而去，卻一隻也未得手，被它輕而易舉地突破重圍，展翅轉了個彎，便又消逝在了夜色之中。\\n\\n那隻鷹……\\n\\n我的心裡咯噔一響，生出了一絲強烈的異樣感，隱隱感到了不尋常。在不死軍中，上下級與軍隊成員之間常使用信鷹傳遞情況，每個軍團都配有一隻隨團軍用鷹，所以我對鷹這種生物極其熟悉，以至於能通過它們各自獨有的飛行軌跡與飛行方式來判彆他們來自哪個軍團。\\n\\n剛纔那鷹飛下來時我看得分明——它飛行時朝下身斜，展翅滑翔時一隻翅膀未能完全舒展，是左翼曾受過傷的跡象。\\n\\n那極有可能是我的阿泰爾，來自我隸屬的幽靈軍團。\\n\\n我震驚地呼吸凝固。難道有我們軍團的人在這兒？他們是接到什麼命令前來羅馬？還是聽聞了我從監牢裡被放出來，特地過來營救我的？\\n\\n稍一思慮我立刻否定了後者。\\n\\n即使情誼深厚，他們擅自行動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那麼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他們接到了來自上級的命令，並且那命令牽涉到我，需要我來執行。\\n\\n我感到異常激動。好似此刻已經脫去一身鐐銬，又迴歸到了軍團裡，重新穿上了我的一身黑鱗戎裝。\\n\\n“看來你還真不是尋常的戰俘啊……”\\n\\n這聲音將我瞬間拖回了現實。狼犬的利嘴冇有從我脖子上挪開，我仍然受製於人。\\n\\n我舉目望瞭望四周，知道軍團裡的其他人可能就潛伏在附近，繼而又聯想到，這有可能就是尤裡揚斯把我買下的目的——出於某種原因，他想利用我把他們引出來。\\n\\n“難怪那些密探要跟著你……”\\n\\n我心中一凜，心想果然是這樣。難怪這身為羅馬副帝的男人會在我演了那麼一出恐嚇眾人的戲後，仍然花重金將我這樣一個危險品買下。\\n\\n尤裡揚斯慢悠悠地走到我身旁來，解開了自己的鬥篷，動作慢條斯理，好似在自己的寢室裡一樣從容自然。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打算乾點雪上加霜的事來侮辱我，以逼我的軍團成員現身。\\n\\n我戒備地瞪視著他，渾身緊繃得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額頭上的汗液淌進了我的眼眶，我眨眼的工夫，一塊厚實的衣物已落在我的周身，那是他的鬥篷。隨之狼犬鬆開了我的脖子。\\n\\n我小心翼翼地頂著身上的鬥篷站起身來。出乎意料，我看見尤裡揚斯已兀自轉身朝前方白色神殿走去，冇有再為難我的意思。\\n\\n我隨他跌跌撞撞地走近神殿。它的周圍被一些東倒西歪的巨大神像的廢墟所環繞，積壓著厚厚黃綠色的橄欖葉，使這座蟄伏在密林間的建築像一隻沉睡千年的古老巨獸。這裡顯然很久未有人踏足了。\\n\\n他來這兒做什麼？我轉頭四望，謹慎地觀察這個地方。\\n\\n透過神殿高大的拱門望去，穹頂高而空曠，支撐殿門的柱子上有一些明顯新鑄造的天使像，它們背後的羽翼所落下的陰影裡，是另一些截然不同的神像的模糊輪廓。數張麵孔安靜地俯視著一切，彷彿越過數百年的歲月俯視著芸芸眾生，已落滿了遺忘的塵埃。\\n\\n循著月光落下的方向，我抬頭朝神殿的穹頂望去，卻一眼瞥見了前方的身影。\\n\\n尤裡揚斯同樣在仰頭望著那些神像，若有所思。我不可自抑地被他吸引了目光，腦中莫名又浮現出當年弗拉維茲仰視神像祈禱的姿態，一時有些怔忡。\\n\\n光影描摹出他挺拔而瘦削的背影，鎖子甲上一層冷光瀲灩，順著流水似的赤色長髮淌到深紫色的內袍上，宛如冰火交織。他整個人像立於烈焰之中，卻通體散發出孤寂冰冷的寒意。\\n\\n焚燒的冰雪。\\n\\n他的身前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壇，像是曾為信徒們淨手而存在的水池或者小型噴泉。它已經完全乾涸了，可令人驚訝的是，那已殘缺不全的噴水口上，竟然生長著一株血色的花朵。\\n\\n它就在這堆廢墟上妖異地開放著，像是白森森的骸骨上的一滴殘血，宛如命運女神摩依賴麵對死亡時那淒豔的微笑，而又因這種危險的氣息散發出致命的誘惑。\\n\\n在我發怔的時候，一隻蒼白的手忽然將那株花摘了下來，我凝視他的視線來不及收回，猝不及防地與那雙妖瞳撞在一處。\\n\\n“你在看什麼？偷看我嗎？”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我，將花遞到唇邊，深嗅了一口，嘴角深深勾了起來，唇色被嘴邊的花瓣淬染得更紅。\\n\\n——嗜血的豔麗。\\n\\n我冇來由得感到一陣強烈的慌亂，心口像遭了錘擊似的震顫不已。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簡單的動作有這樣強的效力，但我確實本能地退了一步，舌頭也打結：“偷看？我，我在琢磨怎麼宰了你。”\\n\\n“你大可以試試。”他掃了一眼我的身後，似笑非笑。我聽見狼犬跑過落葉的聲音，由遠及近，不由得寒毛直豎。我忙不迭地三步並作兩步跨上神殿的石階，一腳陷入了柔軟的落葉之間。\\n\\n落葉底下竟是潮濕光滑的石頭地麵，佈滿了青苔。還不及站穩，鐵鏈就被他向前拖去，我一下子滑倒在地。額頭磕在地磚上，大腦瞬間嗡嗡作響，眼冒金星，一種精疲力儘所造成的眩暈向我排山倒海地壓來，讓我竟連爬起來的力氣也聚不起來，肩膀也襲來一陣陣的刺痛。\\n\\n我想我是失血過度，傷勢已經超過了我的身體負荷。\\n\\n我的視線晃晃悠悠地升向上空，一道黑影廕庇了我頭頂的月光。\\n\\n尤裡揚斯低頭打量著我，微笑著，眼睛在逆光的陰影裡幽暗魅惑，不知為何讓我想到曾在印度的死亡沼澤裡看見的森蚺，它一點點絞緊獵物時的眼神，就如同此刻注視我的這雙眼睛，透著致命的吞噬之慾。\\n\\n濃烈的危機感當頭撲下。我拚命地試圖凝聚起氣力，告誡自己絕不能這樣暈倒，視線卻不聽使喚地模糊下去。\\n\\n……\\n\\n“阿硫因……阿硫因……”\\n\\n朦朦朧朧地，一個清冷的聲音輕輕地呼喚著我的名字。\\n\\n我恍惚像從一場噩夢中醒過來，睜開了眼睛。窗外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冰寒的月光透過白色石柱鋪灑在大理石地麵上，瀲灩出一圈虛幻的光霧。\\n\\n對麵的銅鏡映出我的倒影。\\n\\n我的身軀瘦小孱弱，麵露稚氣，還是孩童模樣。\\n\\n我知道自己又陷入七年前的那個夢境裡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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