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舞（網絡版） 第21章 無殼之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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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著對麵窗戶罅隙間漏出的一線火光，黑暗中的人眯起雙眼，猶如一隻鬼魅隱入更深的陰影裡去。\\n\\n“怎麼不彈了？多麼美的曲子呀……”\\n\\n一雙柔夷從後輕輕環住尤裡揚斯的脖頸，撒嬌似的輕歎在他耳畔纏綿，好似一陣香風圍繞著身體。這柔情足以叫任何男人為之動容，而年輕的皇子卻毫無遲疑地轉過身去，按住女人的肩膀，使她坐回身後的大理石桌邊。動作輕柔而彬彬有禮，冷淡疏離卻明顯可辨，甚至，隱約散發著一絲生冷的拒絕意味。\\n\\n養尊處優的羅馬之母抬起頭，輕聲問眼前的男人，神態一如十年前在罌粟園裡誤以為邂逅了天使的那個小女孩一般懵懂困惑。\\n\\n“那曲子是為一個人所譜，也為了彈給那人聽，可惜他聽不見，於是我隻好把琴扔了。”麵具下的嘴唇微微勾起，泄出一聲嘲諷的輕笑。\\n\\n他離得很近，沁人心脾的香氣裡透著一股凜冽的氣息，像寒洌的冬風。\\n\\n纖細的柔荑一晃，酒樽就碰落到地上：“這世上還有誰配聽你的彈琴？除了我和加盧斯以外？”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擱在椅背上的那隻手，像那年第一次見到他彈奏豎琴後，為之傾倒地親吻他的掌心。\\n\\n年輕男人的掌心不複少年時的纖細，看上去仍然那樣優美修長，骨節分明，寸節有力，佈滿了粗糲的武者的繭，卻因此而更蘊藏著一種近乎磁石的勾人魅力。假使這雙手猶如撫琴一般在皮膚上遊走，定是一種無上的享受。\\n\\n她從在十年前就迷戀他，可她的天使卻連親吻也嗇於賜她。\\n\\n她注視著尤裡揚斯的雙眼，那雙麵具孔洞裡的深瞳卻彷彿冇有焦距般地渙散著，遊離了許久，纔在燃燒的燭火裡重新凝聚起來。\\n\\n“回憶。”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如從肺腑深處發出來，像地底下的岩漿，像冰層裡的熱泉。\\n\\n“你遇見了誰？在雅典，還是在高盧？”\\n\\n回答她的卻是一陣猶如死灰的沉默。麵具的陰影下時常掛著誘惑的弧度的薄唇此刻緊抿，仔細看去，就好似在微微顫抖。\\n\\n有那樣一瞬，她幾乎錯覺眼前的男子在哭。\\n\\n有那樣一瞬，她好像觸碰到了這個擅惑人心、卻永遠戴著一張麵具、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魅影，仍是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普通人的證據。\\n\\n可錯覺僅僅是錯覺，就像稍縱即逝的一抹夢影。他轉瞬又笑了。\\n\\n鮮血又從他胸口的繃帶裡滲出來，彷彿冰麵開裂，底下掙出了一片罌粟。\\n\\n疼痛的、絕美的、令人上癮的，如同至深的情愛。\\n\\n她低下頭，如癡如醉的將他的血吮儘。\\n\\n他淺啜飲一口杯中的酒，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臉頰。\\n\\n她因這個吻而死而複生，彷彿一具行屍走肉被撒旦施了魔咒，她聽見耳邊夢囈似的低語：“回去吧，我的繆斯，去好好伺候我的王兄，讓他在美夢裡陷得深一些，更深一些……我會永遠記得你為我做的事。”\\n\\n羅馬之母陶醉在他的懷抱與許諾般的誘惑裡，點了點頭。\\n\\n她望著桌上占卜用的三角香爐，目光隨騰然上升的菸絲飄到夜空裡去，像瀕死的人看見了奔赴天堂的泡影。\\n\\n火光隨著腳步聲遠去，寢殿內終於又恢複了往常的靜謐與黑暗。\\n\\n桌邊的男人獨自下完恰特蘭格棋盤上未結束的棋局，又自斟自飲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躺到柔軟的床榻上。空曠室內的寒意由四麵湧來，裹住他的周身，一種難抑的情緒卻自肺腑深處上泛，像毒液一般沁入四肢百骸，一點一點，侵蝕著血肉肌體，連呼吸也能牽起絞肉似的痛楚。\\n\\n彷彿，又落回了浴火重生後被遺棄的那個地底監牢。\\n\\n蜷縮著新生的、尚不成人形、體無完膚的醜陋軀體，乾屍一般包裹著繃帶，渾身焦枯的痂疤下掩蓋著血肉模糊的肉，如同一隻腐爛的蠕蟲。\\n\\n就憑著一句難辨虛實的神諭，日日夜夜咀嚼著深藏心底的執念，在地獄裡熬過生不如死的兩年歲月。\\n\\n到底是攀上那至高無上的霸主之位的願望更強，還是與那個嚮往自由的弟弟重新相遇的渴念更甚，他本篤定是前者——他命兆如此，他生而為王，這是他深信無疑，也是數年來蟄伏於暗處，處心積慮運籌帷幄的最終目的。\\n\\n然而，當昨夜再次實實在在地與分離七年的弟弟麵對麵時，他發覺自己錯了。\\n\\n當年柔弱不堪的孩子已成為一位訓練有素的軍人，自己本該與他徐徐斡旋，一步步告知他真相，卻不知他是否還記得自己，是否願意看見自己如今這副模樣。\\n\\n阿硫因……\\n\\n默默吟念著這個名字，回想著那曾與他相依為命的少年的音容笑貌，他深吸了一口氣。\\n\\n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已淅淅瀝瀝地降下雨來，恍然回到多年前的某個雨夜。\\n\\n“弗拉維茲……弗拉維茲！”\\n\\n小小少年蜷縮著身軀瑟瑟發抖，像一隻瀕死的小獸。他騰出一隻手將滑下的絨毯拉上小傢夥的肩頭，卻染上一手黏膩的鮮血。\\n\\n果不其然，他看見小少年單薄柔嫩的肩膀上，那曾被銳器捅穿的傷口又因噩夢中的掙紮而裂開了。傷口裡翻翹起血紅的嫩肉，像死神猙獰的微笑。他小心翼翼地為他止血，卻驚得尚半夢半醒的人哭叫起來：\\n\\n“媽媽……媽媽！彆傷害我的媽媽！”\\n\\n“彆亂動，我在這兒。”\\n\\n他柔聲警告著，按住小少年的胳膊，本孱弱無力的身體好似在此時終於掙出了成年男子的氣力。儘管並不容易，少年仍然在他的撫慰下安靜下來。\\n\\n藥粉撒在傷口上自然讓人疼痛難忍，剛剛醒來的小少年渾身發顫，卻一聲哭音也冇發出，老老實實枕在他腿上，手攥緊了他的衣襬，像抓著救命稻草般用力。\\n\\n心絃猝然動了一下，早已死氣沉沉的胸腔裡隱約多了一點聲響。他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指尖的力度，輕輕撫過膝上人的脊背。牛奶似的皮膚在他手指下泛著粉色，柔韌的脊骨躬曲成一條流暢的弧度。整片脊背濕漉漉的，染著一抹血色，豔麗青澀，逶迤蜿蜒，一直沁到他心河裡去，激起一絲絲不可名狀的漣漪。\\n\\n漣漪底下藏的卻是漩渦，從心底那道巨大的裂隙裡生出來的——那裡曾懷藏著一切常人本該享有的人世溫暖，卻都被那如今高坐王位上的君主剝奪了。\\n\\n好在神明們還未冷酷到底，在這樣暗無天日的黑暗裡賜給了他一星光亮，讓他不至於在無邊無際的孤寂與怨恨裡迷失心智，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n\\n“弗拉維茲……你為什麼流淚？我已經不疼了。”小少年反過來安慰他，碧透的眸子認認真真地仰視著他。\\n\\n“為什麼流淚？”他自言自語似的重複了一遍。透明的液體沿著嘴角淌下來，有幾滴落在凝望他的眼眸裡，宛如雨水降落在愛琴海，漂亮得驚心動魄。他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因為你讓我重新活了過來。睡吧……我的小愛神。”\\n\\n小少年懵懵懂懂地側過身去，趴在他膝上，酣然睡去。他不忍喚醒他，隻好靜靜端坐。\\n\\n他回過神，手指撫到肩頭未愈的一道箭傷，心想著，恐怕早已在他心中死去了的自己，遠比不上他那朝夕相處的哥哥吧。\\n\\n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飄遊，最終落在床頭的銅棋盤上，又眯起眼，意味深長地笑了。\\n\\n——從一開始，他要的那人就走進了他布的死局，又怎麼逃得掉呢？\\n\\n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使我從睡夢裡驚醒了過來。\\n\\n我竟又夢見了弗拉維茲。\\n\\n這幾天幾夜，他出現在我夢中的次數甚至比七年來都要頻繁，以至那些和他相依為命的記憶，都隨著夢裡他愈來愈鮮活的模樣而一併復甦，讓我不得安眠。\\n\\n屋內靜悄悄的，冇有人在，伊什卡德與塔圖已經離開了。獨處使我全然放鬆。我睜著惺忪的睡眼，盯著低垂的紅帷簾上被風吹動的金色流蘇，它們瞧上去像陽光下的蒲公英，使我心靜，半夢半醒地發起呆來。\\n\\n床帷遮蓋著我的床榻，卻仍能聽見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好似夢裡人的眼淚，一滴一滴往骨子裡滲透。\\n\\n“阿硫因……我的小愛神……”\\n\\n熟悉的輕喚似乎還縈繞在耳畔，夾雜著喑啞潮濕的笑音，恍如隔世。\\n\\n心中黏稠稠的，雨水過境，霧氣瀰漫。我自以為早已冰封的心室又被這聲音輕而易舉地剖裂，從罅隙裡淌出的東西是毒，將我花了七年時間鑄起的保護殼溶蝕消解，露出柔軟脆弱的蚌肉，任人魚肉，任人采擷。\\n\\n當年弗拉維茲的保護是我的殼，可我不願被他廕庇一世——蠕蟲尚能化蝶，蚌肉卻隻能含珠自賞，殼也終究不是自由的雙翼，承載不了我與亡母的夙願。\\n\\n然而今時我永遠離開了他，卻像蚌肉冇了蚌殼，舔舐著懷裡那顆被他給予的珠，哪怕它已成了一顆毒藥，也如同飲鴆止渴。\\n\\n我閉上眼睛，縮成一團。\\n\\n忽然一陣細碎的響動在床帷外響了起來，我一下回神：“伊什卡德？”\\n\\n無人應答。\\n\\n我緊張地探出一顆頭去，發現屋裡空無一人，隻有阿泰爾在床尾休憩，見我醒來，立即抖了抖翅膀。\\n\\n他們還未歸來。\\n\\n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露台上。夜正深，遠遠望去，羅馬城區宛如一片星海，近處的皇宮卻燈火闌珊，隻有那寶藍色的穹頂上仍燈火通明。那裡是屬於君士坦提烏斯的殿堂。望著那兒，我忽然萌生了一種前去探尋的衝動。\\n\\n刺殺君士坦提烏斯也許有些棘手，但偷盜王令可能並不是那麼困難。在暗殺君士坦提烏斯之前，搞定亞美尼亞方的事情也未嘗不可——想取君士坦提烏斯性命者，大有人在，說不定輪不到我們動手。\\n\\n這樣思慮著，我渾身的肌肉都興奮起來，無聲驅使著我立刻行動。\\n\\n甩了甩胳膊，關節發出細微的響動，我抬頭望向頭頂的夜空。深藍的夜色正在消退，光明不多時便會到來。\\n\\n疾步退回室內，我翻出伊什卡德藏好的暗器，又換了套輕便的夜行服，順著露台上的圓柱一躍而起，彷彿一隻蟄伏已久的獵豹那樣攀上了上方的殿頂。\\n\\n羅馬式宮殿的頂部建造得相當平整，除了屋脊微微傾斜，我簡直不懷疑可以在上麵賽馬。在這屋脊上還有一層樓，但我不敢攀到最高處，靠著宮殿外牆朝那寶藍色的穹頂處潛行。\\n\\n儘管危機四伏，但我不得不說這感覺實在好極了。我好像又變回了幽靈軍團的軍長，像以往一樣執行著危險的任務，彷彿經曆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n\\n我熱愛這樣的冒險。在生死邊緣行走，讓我真實地觸摸到活著的意義，讓我覺得熱血沸騰，甚至有些驕傲——有誰能在阿拉伯王殿裡如入無人之境，有誰能與凶悍勇猛的哥特軍隊正麵交鋒，又有誰能在深夜將羅馬皇宮踩在足下？\\n\\n即使我不足以成為亡母希望的“英雄”，也不枉此生了。\\n\\n離那月光之下的穹頂愈來愈近了。我放緩步伐，隱蔽在黑暗裡，躡手躡腳地靠近，卻忽然聽見身邊“呼啦”一聲，一道黑影躥上我的肩頭！\\n\\n我心裡一驚，隨即反應過來，是阿泰爾。\\n\\n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指了指穹頂之處，它隨即張開翅膀徐徐翱翔一圈，又降落在我足邊，撲扇了一下翅膀。這使我稍稍安下心來，阿泰爾在示意我，那上麵冇有人在。迅速沿一根石柱爬上去，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一麵最近的圓形窗戶。\\n\\n輕輕一躍，我推開麵前的彩色玻璃，翻身鑽了這扇窄小的天窗。我該慶幸我的身材十分苗條，剛好從這通過。若是換了伊什卡德，恐怕就要卡在這兒了。\\n\\n輕蹬牆壁，我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n\\n看得出來這是一間誦經閣，我推了推麵前的鑲金木門，發現它竟然被鎖住了。外麵靜悄悄的。\\n\\n這扇門一定是可以雙麵打開的，老皇帝誦經時大概不喜歡被任何人打擾。為了找到鑰匙，我走近神龕上的《聖經》。\\n\\n摸到夾在書底的鑰匙，我掂了掂，笑了一下。目光無意間掠過牆壁，我注意到窗戶的兩邊掛著幾張人物畫像，他們都衣著華貴、表情嚴肅，頭戴寶冠，一看就是羅馬皇族。其中左邊的一幅引起了我的注意。\\n\\n與中間那幅頭戴法冠的人不同，他戴著一頂金色的桂葉冠，眼睛像愛琴海一樣藍，鼻梁秀挺，嘴唇殷紅，是個罕見的美男子。而我從這個陌生男人的麵容上，捕捉到了一絲絲熟悉的感覺。\\n\\n他的嘴唇與眼睛長得很像弗拉維茲，但五官比他更為硬朗。\\n\\n畫像之下幾個細小的拉丁文寫著：尤裡烏斯·君士坦提烏斯·弗拉維茲。\\n\\n又或者，該是弗拉維茲與他相似纔對。\\n\\n我退後了一步，屏住呼吸，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弗拉維茲告訴我的並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他家族的姓氏。弗拉維茲曾教我認過羅馬人的名字，第一個名字是姓名，第二個名字是胞族姓，第三個則是家族姓。\\n\\n那麼這個人，一定是他的近親了，也許是父親。弗拉維茲是羅馬皇族，我卻一點不知曉他的身世，甚至連真名，他也未曾告訴過我，及至死去。\\n\\n為什麼，弗拉維茲？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誰，來自哪裡？\\n\\n在心中問著，我忽然感到一陣心酸。我深吸了口氣，又轉而聯想到那花園裡的雕像與歐比烏斯的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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