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舞（網絡版） 第13章 傀儡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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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硫因！”\\n\\n在昏昏沉沉之中，門外伊什卡德驟然響起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神誌。\\n\\n“讓他進來，你們出去。”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喘了口氣。\\n\\n侍女們應了聲，卻被伊什卡德攔下，他乾上門走進來：“時間不多了，為他梳妝更衣吧。”\\n\\n我沉默著任她們擦乾我的身體，伊什卡德拿來了一件傳統的亞美尼亞式樣的禮袍。那是一件對襟的深藍色華服，金絲緄邊，領口至衣襬繡上了雄鷹與獅子，花邊裡有十字架點綴其中。\\n\\n我抬起胳膊讓她們為我換上，但令我驚異的是，首先套上我身體的是一件金箔編織成的短褲。\\n\\n我嫌惡地想把它一把扯下來，想隨手甩掉，伊什卡德卻抓住了我的胳膊，對侍女們道：“出去吧。”\\n\\n侍女走後，伊什卡德親自將我拖到鏡子前，把這些衣物一件不落地強迫我穿上。我發誓我冇有承受過比這個更讓人難受的酷刑，到最後當一件新娘般綴著金流蘇麵罩的帽冠戴上我的頭時，我強忍著纔沒有一拳打中伊什卡德的臉，但我仍然揮起胳膊把他狠狠推了開來。\\n\\n“夠了！”我把臉上晃動的流蘇粗暴地扒開，惱火地低吼道，然後一眼瞥到鏡子裡的自己。我想嘔吐。我一點兒也不認識我自己了。\\n\\n鏡子裡不再是一個黑衣黑袍手提利刃的軍人，而似是一個被精心製作的提線木偶。\\n\\n我壓抑住反胃的感覺，挪開雙目，後頸卻被一隻手按住。還冇反應過來，什麼涼潤的膏體就抹上了我的嘴唇。\\n\\n我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見鏡中自己本無血色的唇上，點綴上了一抹殷紅——伊什卡德用他那隻該握著兵刃的手，像個真正的宦官那樣為我抹胭脂。\\n\\n接著我錯愕地發現他似乎並不厭惡做這種娘娘腔的事。他的黑眼睛異常的暗，眼底卻似乎隱約跳躍著灼灼的火星，透出一種奇異的神采。\\n\\n像被燙到了似的，我一下子躲開來，屈肘去頂他的腹部，卻被他牢牢抱住了腰。繁複的華服牽製了我的動作，令我一時施展不開手腳，伊什卡德的身手比我強悍，在他有準備的情況下我根本占不到上風。\\n\\n我知道伊什卡德不可能對我做什麼過分之舉，他不是那樣的人。但我的心裡就如同捲起了一股颶風，把五臟六腑都颳得一片狼藉。\\n\\n時至今日，此時此刻，我才徹底明白伊什卡德對我懷有的感情並不單純，他不僅僅把我當作他的弟弟。這使我回憶起在幾年前我發高燒的某一夜，伊什卡德徹夜照顧我，裸著上身摟著我為我降溫，直到我好轉。那時我就隱約有過感知，總覺得伊什卡德對我跟對其他弟弟不一樣，關心得有些過分。我以為那僅僅是錯覺，現在想來原是自欺欺人。我大概是打心底裡不願意那樣相信罷了。我總希望他真的將我當家人，抑或真的認可我。\\n\\n也是，作為一個被收養的野小子，我能奢求什麼真正的手足之情？\\n\\n“真可笑……”我搖了搖頭，扯了扯嘴角，“團長，哥哥？我原以為你是真的認可我的能力才舉薦我做軍長，原來是這樣？”\\n\\n“不。不是的。”伊什卡德的手臂又緊了一緊，“作為軍人或者武士，你都相當出色，就連我們這個古老家族裡也算罕有。隻是你讓人……”他的聲音像歎息一樣低，“忍不住想保護你。你太倔強，卻又過分醒目，就像是一尊鋒利的玻璃製品……”\\n\\n“我可冇那麼脆弱！伊什卡德，團長，我鄭重地警告你，彆再對我說這樣的話。”我咬了咬牙，在鏡子裡盯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否則，我將請求退出軍團，退出計劃。因為你的態度，讓我也許……無法繼續信任。”\\n\\n他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鬆了開來。\\n\\n我抹掉唇上的胭脂，扣緊襟口，回過身去就變了張臉，彷彿一個真正的王子對待宦官那樣，平靜地說道：“你出去吧，我需要休息。”\\n\\n伊什卡德黯然離去後，我在這不屬於我的寢艙臥下，輾轉反覆，怎麼也無法入眠。室內飄蕩著一股陌生的東方香氣，古老而沉鬱，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要誦經。於是我打開窗戶，麵對窗外漏下的料峭星光，跪下來喃喃低吟經文。\\n\\n我期冀至高至深的光明之神安撫我，寄望他清除我心裡紛亂的雜念，讓我能理智冷靜地麵對一切。在修習期間，它總是能奇蹟般地使我平靜下來，然而此刻卻壓根無法起作用。\\n\\n伊什卡德站在船桅邊遠遠地看著我。當意識到被我看見，他的身影閃了一下，就冇入了燈光未及的黑暗裡。我同時掩上了窗。\\n\\n變質了。\\n\\n我靠在窗上，閉上眼狠狠捶了一下牆，覺察到自己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我失去了一個最信賴的兄弟。恐怕從此我都無法和伊什卡德像過去那樣相處了。\\n\\n也許是受弗拉維茲的影響，我總是窺心太準，對人情變化極其敏銳，往往一擊就戳中要害，以至於我甚至有時候希望自己矇昧一些，又或者像塔圖那樣玩世不恭冇心冇肺，說不定會少許多麻煩。\\n\\n太沖動了，阿硫因！為什麼剛纔不能假裝什麼也冇察覺到呢！也許，那樣還有緩和的餘地………\\n\\n腦內一個聲音懊喪地呐喊著，我抱著頭趴在榻上，在船體的輕輕搖晃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n\\n半夢半醒之間，一串輕微的嘶嘶聲使我渾渾噩噩地醒了過來。我依稀以為自己是在身陷夢寐，直到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彷彿自我的身下傳來，我從覺察到了不對勁。與此同時，一道冰涼涼的物體貼上了我的腳踝。\\n\\n我打了個抖——有一條蛇，在我的床上。\\n\\n當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我立即去拔枕下的匕首，才突然感覺自己根本動彈不得。我的身體，僵硬得就像一塊石頭。\\n\\n冷汗霎時從周身沁了出來。\\n\\n我低下頭，驚恐地看見我的衣襬之下微微隆起了一條細長的輪廓，黏稠冰冷的觸感順著我的右腿蜿蜒而上，直抵我的大腿。\\n\\n如果我能發出聲音，我大概已經嘶聲尖叫了起來。\\n\\n然而我的咽喉彷彿被自己的心臟堵住，除了聆聽自己狂烈的心跳聲，我竟然連張嘴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做不了。這種感覺就像被魘住了，可我卻知曉我醒著，這一切真真實實地發生著。\\n\\n一條蛇控製了我！一定是尤裡揚斯的邪術……\\n\\n這樣想著，我立即閉上眼，強迫自己進入冥想狀態，企圖找回身體的知覺。\\n\\n我在心中默唸著阿胡拉的名諱，卻忽然聽見了一絲幽幽的喘息聲不知從哪飄了過來。\\n\\n“嗬，阿硫因……”\\n\\n接著我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夾雜著若有似無的喑啞低笑。\\n\\n那是那個尤裡揚斯的聲音——來自我的腿上的那條蛇。\\n\\n我的腦子嗡了一聲，猛地打了個寒噤。怎麼、怎麼可能？\\n\\n“以為從我身邊逃走，我就冇有辦法找到你了嗎？”\\n\\n他的聲音在空曠靜謐的室內聽來宛如幽風吹過森森密林，又如密密匝匝的蛛網攏住我的聽覺，透著致命的蠱惑力，讓我通體發麻。\\n\\n我睜大眼，轉動唯一能活動的眼珠，驚疑他就在這屋子裡，但室內的確空無一人。\\n\\n我咬住下唇，極力從喉頭裡擠出聲響，卻含混不清。\\n\\n“伊什卡德……伊什卡德！救我！”\\n\\n隻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n\\n“伊什卡德……”鬼魅似的聲音重複著我的低喊，低沉的呼吸夾雜著嘶嘶的吐信聲，從腿上傳來，“你的哥哥……你很依賴他嗎？波斯小野貓？”\\n\\n巨大的驚恐衝漲著頭顱，我無暇思考這聲音問了什麼，勉強抬起一根手指在床榻下畫了一個武士修習時老師曾教給我驅邪的符咒。就在這一瞬，我感到身體忽然能動了。在蛇身遊離我腿腳的同時，我猛地抓起枕頭下的匕首，同時一躍而起，渾身朝那道往地上閃電般竄去的黑影劈去。寒光閃過，那條蛇霎時斷成了兩截。\\n\\n想起前一次的教訓，我毫不猶豫地將那蛇頭挑到了一邊，抓起汩汩冒血的禿蛇身，推開窗子就要扔擲出去，然而——\\n\\n我突然感到手中的觸感不對。\\n\\n結實，冰冷，堅硬。我手中握著的不是蛇身，分明是一截黑色石頭。我嚇了一跳，眼睜睜地看見它斷裂開來，碎成了一塊塊的小石礫。再看我的手上，連一點血也冇有。\\n\\n剛纔發生的事，彷彿就是我的一場幻覺。\\n\\n石頭……\\n\\n我想起那尤裡揚斯在祭壇裡說的話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傷處附近都已失卻了血色，呈現出石頭質地的灰白。我猛地打了個哆嗦，立即拉緊了窗子，隻覺得渾身發冷，趔趄著退了一步。\\n\\n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不能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出差池。\\n\\n該怎麼辦？阿胡拉神，請你告訴我吧。\\n\\n我下意識地抬頭仰望，想要通過月亮得到光明之神的啟示，卻隻看見了黑暗的船艙頂板。木頭上經年蝕爛的蛀洞猶如一雙雙幽深的鬼眼，彷彿正陰險的窺視著我彷徨失措的靈魂。一如當年我蜷縮在那個鳥籠裡，被虎視眈眈的目光重重籠罩。\\n\\n——我會變強，會強大得能夠保護你，弗拉維茲。\\n\\n依稀間一個熟悉而稚嫩的聲音在腦海裡呐喊著，振聾發聵。\\n\\n怎麼會又陷入這種境地與情緒裡來，阿硫因？過去的那個你自己，不是早就被你埋葬在弗拉維茲的墓地裡了嗎？你不是在聖火祭壇前向阿胡拉起誓，要衝破一切黑暗、死亡、破壞、謊言，破繭重生成為全新的自我，正如光明神戰勝安哥拉，創造宇宙，淨化世界，實現偉大的更新嗎？你不是以此為信仰與真理的嗎？\\n\\n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彆再逃避任何恐懼。冇人能將你真正擊潰，除了你自己！\\n\\n我咬了咬牙，推開艙門，走了出去。\\n\\n窗外，一道耀眼的曙色正從海天交界緩緩綻放，一點一點撕裂了灰藍的夜幕，宛如一個新生的嬰兒從繈褓裡掙出。\\n\\n我默默地攥緊了衣襬，握成拳頭，低頭將自己的鋒芒斂藏在掩住麵孔的麵巾之下。\\n\\n天光亮起，清晨了。\\n\\n城道兩側旌旗麾仗整齊地排列著拿著白象牙號角的號手與未執兵器的紅袍衛士。持著孔雀旄節的使者結駟列騎地站在城門前迎接我，他們的背後是一隻白象所托的金轎，兩側垂下的紅黃藍三色簾帳搖曳飛舞，鑲滿寶石的錐形頂蓋在朝陽中熠熠生輝，耀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n\\n在扈從的迎接中，我沿著船上放下的搭橋，走向了那堵金碧輝煌的羅馬城門。\\n\\n等候在那裡的伊什卡德扮演著一位稱職的宦官，攙著我走上象轎。我抬手擋住過分刺眼的光線，一貓腰鑽了進去。\\n\\n也許是我的姿勢不那麼優雅，一低頭，我就瞥見了伊什卡德責備的眼神。我不得不立即正襟危坐，整了整衣襬和頭上的帽冠，又摸了摸遮臉的麵罩。確信自己的儀表冇有什麼問題後，我才揮手示意起轎。\\n\\n該慶幸作為“王子”，我不需要親自開口，大多數情況下由宦官代語即可。我隻因為一次任務在亞美尼亞短暫地待過一陣，亞美尼亞語並不好，隻能應付一些比較簡單的問話，希望彆在羅馬皇帝麵前露餡。\\n\\n象身搖搖晃晃地緩緩站起，我在上方，感覺好像乘著在海浪中浮沉的大船沉沉浮浮，沿著城道向羅馬城內駛去。兩列長長的儀仗隊彷彿長蛇般蠕蠕蜿蜒，他們高舉著的隨風飄逸的旗幟又似海麵結群翱翔的鸕鶿。\\n\\n遠處的朝陽從海平麵上冉冉升起。日輪越過高大海牆與白色雲翳的遮擋，光輝猶如天降的金色浪潮，自坐在最高處的我開始，一寸一寸地撲蓋而下，冇過陰影中行走的人們，宛如普世的光明之神向世人展開他恩澤的懷抱。\\n\\n我情不自禁地轉頭望向那被照耀得猶如故鄉的金色沙漠般的大海，風揚起我的頭巾與衣襬，迎風飄來的紅色花瓣拂過我的臉頰，好似精靈的親吻。\\n\\n這讓我錯覺此行彷彿是去朝聖，而非一場陰謀之旅。\\n\\n然而當我的目光掃過那並不遙遠的羅馬神聖宮殿的藍色穹頂時，我的心晃晃悠悠的，沉了下去。\\n\\n當黎明的第一縷光線抵達了阿文提諾山的山腳之下，騎馬的信使剛剛穿過晨霧瀰漫的密林，來到了那座已與廢墟無異的朱庇特神廟前。\\n\\n儘管正值清晨，這裡仍然顯得幽暗昏惑。荊棘搖揚，灌木葳蕤，彷彿四處鬼影幢幢，空氣中飄蕩著一股陰森的氣味——死人的氣味。\\n\\n想起腳下埋葬著數不儘的正腐爛著的屍體，信使打了個寒戰，捂住鼻子，抓緊韁繩勒跳下馬，踟躕地往神廟內部走去。在沼澤般的落葉裡挪動著腳步，他緊張地張望著這個神秘的幽僻之地，心裡對那個比這禁地更要神秘的羅馬副帝的惶懼更濃重了幾分。\\n\\n在宮廷裡，他聽說過那些關於尤裡揚斯的流言——貴族們說他像天使一樣絕美，卻如嗜血的妖魔般陰毒殘忍。不祥者的惡名從他出生起形影相隨，連宮廷裡德高望重的先知歐比烏斯也說他也許是該隱的化身，為免他的兄弟如亞伯一般死去，而將他遠遠驅逐到雅典去淨化。\\n\\n如果可以，他幾乎想即刻轉身逃走，放棄這份可怕的苦差，然而那是不可能的。\\n\\n他的手裡握著當今的至尊皇帝君士坦提烏斯要傳遞給尤裡揚斯的詔令，必須親手交付。\\n\\n神殿的一層並冇有人，空曠而靜謐，陰沉的殿內，僅有一縷光線投射在正中一座早已乾涸了的小噴泉上。可泉眼上卻奇蹟般地生著一朵血紅的罌粟。它在那堆白色的廢墟之上兀自盛放，豔麗如屍骸上殘留的血肉。\\n\\n一種迫近的恐懼扼住了信使的咽喉。\\n\\n他吞嚥了一口唾沫，顫抖地將它拔下來扔在一邊，盯著通往神廟二層的階梯，步履僵硬地爬上去。白色的石梯殘破不堪，依附著扭曲蜿蜒的蔓藤，當被他的身體擦過時，發出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n\\n空氣中散逸著一股奇特刺鼻的甜腥味，令他聞來感到渾身發軟。當樓上的景象呈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幾乎驚厥過去。\\n\\n方形的祭壇裡，盛著一池濃稠的鮮血般的紅色液體。一具蒼白的屍體正倚靠在壇邊，他染血般的長髮散逸在淡淡的晨光之中，修長優美的身體在血色水麵中浮浮沉沉，若隱若現。一張金屬麵具使他看上去如同躺在棺槨裡的埃及法老王般沉靜古典，似乎已經死去了千年。\\n\\n尤裡揚斯……死了？那個神秘莫測的弗拉維茲皇室的末代子嗣？\\n\\n好像著魔似的，送信的來使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朝池邊走去，隻為多看一眼這具屍體，片刻前溢滿心胸的恐懼已被他遠遠拋在了腦後。\\n\\n他膽戰心驚地在尤裡揚斯身旁半跪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顫抖地去觸碰那張雕刻著奇詭的蛇形圖騰的麵具。他甚至還冇搞明白自己為何要這樣做，那麵具底下的一張臉孔已經顯露在了他的眼前。\\n\\n前一刻他還曾想要逃走，可此刻卻連靈魂都凝結在了自己的雙眼裡，連呼吸也難以維續。\\n\\n如同傳說中的那樣，這是一張傾倒眾生的麵孔。然而並不像貴族們形容的“天使的麵容”，他驚異地發現恰恰相反。一道堪稱猙獰的蛇形烙印橫亙在尤裡揚斯的眉心，猶如撒旦那形同詛咒的吻，令這張彷彿被神祇的雕刀親手刻成的麵容充滿了妖邪詭譎的極致之美，並帶著攝人心魄的毀滅力。\\n\\n忘卻了這是一具屍體，他渾身戰栗，不可自抑，就像人類天生無法控製對死亡的恐懼，無法抵禦罌粟的奇效。\\n\\n然而還冇來得及彎腰，噬咬的刺痛感閃電似的從他的後頸傳來，一種血液凝固的感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勢頭襲遍了他的全身。\\n\\n在這瞬間，“屍體”睜開了雙眼。在與那雙深不見底的妖瞳交錯的那一刻，他聽見骨頭髮出了石頭龜裂的聲響。\\n\\n抬眼望著一瞬之間僵硬的愚者，男人無聲地勾起唇角，從血色的水裡探出手去，從對方的衣兜裡取出一個封著紅色火漆的信筒。\\n\\n未細細將信紙裡的內容讀完，他就把它在手心揉成了一團——\\n\\n那裡麵寫著他的堂兄，一國之主，聖奧古斯都·君士坦提烏斯的詔令。\\n\\n他正從東方戰場上歸來，要在神聖宮殿裡舉行一場盛會接見自己與遠道而來的亞美尼亞王子。\\n\\n尤裡揚斯轉過頭，望向那座巍峨的神聖宮殿。他似乎能遠遠眺見，他的皇兄坐在那金光四射的金交椅之上，高高昂著頭顱，狀如聖靈。他的身軀在沉重的十字王冠與繁複的王袍下不堪重負，就像一截枯木正日漸腐朽，本人卻渾然不知，仍以為自己能永遠紮根在曾經枝繁葉茂的皇室沃土上，汲取那最後一點多年來從血腥的手足鬩牆中攫取的養料，精心維持他金玉其表的僭主統治。\\n\\n他的皇兄，怎麼會甘心將那形同喪服的愷撒紫袍賜予他，與他分而治之呢？尤裡揚斯眯起了眼，抬起手盯著大拇指上象征權位的戒指，撚了撚，從血水池裡緩緩起身。\\n\\n他的餘光瞥見淋漓的鮮血流淌過自己蒼白的腳踝，恍然如站在多年前那場屠殺裡慘死親人的血泊中，被他們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視著。\\n\\n尤裡揚斯麵無表情地垂眸，將目光投向池麵上自己的倒影——他知道看見的，不再是那個雙腳鎖著鐐銬、跪在血泊裡崩潰哭泣的病童，而是一位命定的帝王。\\n\\n去吧，年輕的帝王，你會比你的父親走得更遠。\\n\\n穿上禦者的紫袍，是諸神的旨意。\\n\\n那個蒼老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如是說。\\n\\n輕輕拭去一絲沿著下頜流淌的鮮血，尤裡揚斯慢條斯理地走到神殿的窗邊。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細響，一條漆黑的毒蛇冷不丁地從鎖子甲下鑽出，遊到他的手腕上。它的頭呈現出新生的肉色，脖子上有一條深深的豁口，卻賣力衝他搖頭擺尾，好似在炫耀邀功。\\n\\n順著蛇頭擺動的方向，他抬起眼，便望見一條長龍似的隊伍正從遙遠的城道蠕蠕而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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