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了,玫瑰色漸漸染透了天幕。
寶珠關上窗戶,點上蠟燭,秉持著燭台走進重重紗簾之內。
“太皇太後,該吃藥了!”
“咳咳咳,天黑了嗎?”
“黑了。”寶珠扶起六娘子,把藥端到她的嘴邊。
“怎麼不掌燈。”六娘子喝完藥,用帕子抹了抹嘴道。
寶珠一瞬間沉默了下去,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沉默流淌著,六娘子明白過來了,淒然一笑道,“我瞎了啊!”
“太皇太後,太醫一定……”
“寶珠,不用安慰我,我的身體自己知道,這些年耗得差不多了,何況比起梅蘇他們來說,我算是長壽了……”
六娘子覺得累了,閉上眼睛躺回到了褥子上,或許是藥效的作用,六娘子開始昏昏欲睡起來,不一會兒便陷入了夢鄉。
柳絮飄飛,曲水迴廊間,鵝黃色衣衫的佳人獨立花影之下。
“六娘,快來,今日有兩位貴公子造訪清雅齋。”
佳人轉過臉來,六娘子發現自己居然又能看見了,那是她自己的臉,稚嫩青澀的臉。
“好嘞,媽媽!”,鵝黃衣衫的佳人微笑著,款步向前。
“不能去,不準去!”
六娘子拚命上前阻攔,可她拉不住她的手,她依然投入了那人的懷抱,他依然拋下了她。
所有的一切始終按照著曾經的劇本,一點點在她眼前上演。
她被王保救了,又被王保賣了。她是共妻,輾轉於那麼多男人身下,生下那麼多不被自己期待的孩子。
六娘子看著年輕的自己一日日沉淪,一日日偏激,像在陰暗潮濕中生長的藤蔓,變得麵目全非,再也不是當年花影下的佳人。
六娘子已經絕望,她拉不住也躲不開,隻能像一道陌生的影子躲在牆角的陰影裡,等待著一切發生。
“你怎麼了?”,突然,一道溫和的聲音帶著強烈的日光襲來。
六娘子抬起頭來,看見一道青色的影子緩緩伸出手,扶起年輕的自己。
是梅蘇啊!她還是自己記憶裡的樣子!溫和有禮,有著醉人的笑意。
“跟我走吧!去我們理想的國度!”梅蘇微笑道。
年輕的六娘子站了起來,跟著梅蘇一步步向光裡麵走去。
終於,她可以不用過那樣的一生了。
真好!
角落裡老態龍鐘的六娘子也站了起來,快步追了上去。
———
“寶嬤嬤,太皇太後怎麼樣了?”
寶珠收拾好桌案,正準備離開太皇太後寢宮之時,突然,一個好看的娘子走了進來。
看著這娘子與公子相似的麵容,寶珠一時之間有些哽咽,“皇太後安好!”
皇太後一把扶起寶珠,讓她坐到矮凳之上,和善地道,“寶嬤嬤何須如此客氣!”
寶珠看著皇太後的麵容,一時有些怔愣,她想起了公子,公子死了有十年了吧?
那年,太皇太後,也就是六娘子把她叫入宮中,透露出想要針對公子的意思,寶珠一時中計,自願留在京城,想著要為公子監視六娘子。可她不曉得,其實她自己纔是六娘子抓在手裡的砝碼,好用來威脅公子。
當然這些事是過了許多年,寶珠纔想明白的。
在她冇想明白的那些年,她一直固執地以為自己在幫著公子監視六娘子呢!也因為如此,她看到了這些年,六娘子是如何挺過來的,也漸漸地開始心疼起她來。
人人都罵她是妖後,擅寵專權,把持朝政,謀害忠臣,還設了男寵後宮。
可無人知道,她孤兒寡母,要推行新政,卻又誰都依靠不上,隻能寵信佞臣。
六娘子冇有可靠的孃家,要把人團結在她身邊,她除了拿身體做武器還能如何?
所謂男寵後宮,不過是利益交換。就如餘橋,起先不過是公子和姑爺的門生。後來,憑著當日宮變之時的功勞,得了錦衣衛僉事之職。
本來,餘橋也算忠心有用,可自從公子和姑爺回了新繁縣,他便成了皇太後身邊最得用的助手,長此以往,他一日日猖狂起來,有時甚至不把小皇帝放在眼裡。
六娘子知道他是一把好刀,可這把刀卻開始刺向自己了。六娘子按兵不動,一邊以身體為武器,把餘橋穩住,一邊助長他的氣焰,一邊又引他犯錯。
餘橋在六娘子的縱容下,構陷不支援太後新政的首輔,擅自殺害忠臣良將。
最終,文官集團暴動,六娘子把餘橋推了出去,平息了暴動。
寶珠把自己觀察到的細節,一點點通過書信告知公子,公子寫來書信,讓寶珠對六娘子好一點,她實在不容易。
公子向寶珠解釋,皇太後猶如在高空走繩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她又要推行利民的新政又不能引起暴亂,殫精竭慮,殊為不易。
寶珠在梅蘇的解釋之下,一點點讀懂了六娘子所有行為背後的深意。
寶珠最為佩服公子的智慧,可她如今也感覺到了六娘子的能力。
若說公子的智慧如溫和的流水,潤物於無聲,那麼六娘子的智慧就如一把鋼刀,鋒利而堅硬。
可就算是一把鋼刀,她也會有化成繞指柔的時候,那就是麵對阿濤的時候。
阿濤曾養在公子和姑爺名下,課業是由探花郎宋教諭教導的,為人處事又深得公子的真傳,武藝得姑爺教導,年滿十八歲之時,阿濤便已經長成了一個溫文爾雅又英氣逼人的翩翩君子。
公子雖說當日是把阿濤作為“人質”帶到身邊的,可實際上,她哪裡捨得斷了阿濤的前程,在阿濤中了舉人之後,公子還是把阿濤送回了京城,讓他參加科舉考試。
阿濤作為六娘子最在意的孩子,又是身附真才實學的,自然最後得了狀元的榮譽。
六娘子恨不得把所有的好都堆到阿濤麵前,還總忍不住私下去見阿濤。
風言風語傳遍了京城,有些說是皇太後不服老,又動了收男寵的心思,有些說這狀元郎是皇太後的私生子,狀元郎的身世被繪聲繪色地寫成了無數的話本子。
這些謠言六娘子全都置之不理,她依然我行我素地寵愛著新的狀元郎。
可是她不理謠言,卻有一個人坐不住了,那便是漸漸長大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