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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劍通天 第10章 西漠

作者:涼山大魔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22: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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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風暴海西岸。

陸辰站在礁石上,海風把他的道袍吹得貼在身上。三個月前這件道袍還合身,現在袖口短了一截,肩線繃緊。不是長胖了,是氣海裡的鐵砂從六十五斤變成了九十八斤。體重增加三十三斤,骨架被壓得往下沉,肌肉卻往上頂,整個人像被鍛打過一遍,比原來矮了一點,也寬了一點。

風暴海橫亙在東荒與西漠之間,寬九千裡。海上終年颳著裹挾靈力的罡風,練氣期修士沾之即死。東荒修士去西漠,要麼繞道中州,多走三個月,要麼坐跨海飛舟,交三百靈石。

陸辰選了第三種。

他走進海裡。

海水冇過腳踝時,氣海裡的鐵砂湧出,在體表結成一層灰濛濛的膜。鐵氣離體後迅速氧化,變成暗紅色的鏽跡覆在皮膚上。海水與鏽跡接觸,發出細密的嗤嗤聲,像淬火。他繼續往前走,海水冇過膝蓋,冇過腰,冇過胸口。鏽層越來越厚,從暗紅變成深褐,又從深褐變成鐵灰色。海水裡的鹽分和靈力加速了氧化,鐵鏽一層疊一層,在他身體表麵結成一副鏽甲。

鏽甲在動。不是海水衝的,是它自己在生長。舊鏽被海水沖刷剝落,新的鏽立刻從鐵氣中生成,補上缺口。剝落與生長之間有一個極短的間隙,在那個間隙裡,陸辰能看見自己原本的皮膚——比三個月前白了一些,不是蒼白,是金屬淬火後的那種銀白。鐵氣在改變他,從裡到外。

他把頭也埋進水裡,開始走。

海底冇有路。風暴海的底部是連綿的海嶺和深不見底的海溝,海流裹挾著靈力亂衝,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各個方向撕扯。陸辰在海底走了七天。

第八天,他浮出水麵換氣的時候,看見了海岸線。

不是西漠。西漠的海岸線是金色的,沙灘後麵接著一望無際的戈壁。眼前這條海岸線是黑色的,礁石嶙峋,礁石後麵是一片墨綠色的密林。密林深處有煙升起來,不是炊煙,是煉爐的煙。濃黑的煙柱筆直升上去,在半空中被某種力量打散,融入灰濛濛的天。

南疆。他走偏了。風暴海的海流把他往南推了四千裡。

陸辰從水裡走出來。鏽甲在離開海水的瞬間停止生長,表麵最後一批鏽跡硬化,結成一層暗紅色的殼。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鏽殼從關節處裂開,一片一片剝落,掉在黑色礁石上,聲音像鐵片相撞。鏽殼落儘,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鏽跡滲入後留下的暗紅色紋路,像鐵坯鍛打時形成的肌理,從手腕蔓延到小臂,從腳踝蔓延到小腿。

氣海裡九十八斤鐵砂沉甸甸的。他從東荒下海時是九十八斤,在南疆上岸時還是九十八斤。七天海底行走,鐵氣消耗了大約三斤的量,又從海水中含的鐵元素裡補了回來。風暴海的海水含鐵量比陸地高出數十倍,他在海底走的每一步,鐵氣都在自動吸納海水中的鐵。鏽甲不是他刻意維持的,是鐵氣進入高濃度鐵環境後的自發反應。像鐵遇潮氣生鏽一樣自然。

密林邊緣有一塊界碑,半人高,青石鑿的,表麵長滿墨綠色的苔蘚。碑上刻著兩個字,筆畫被苔蘚填了大半。南疆。

界碑後麵站著一個小孩。看不出男女,皮膚黝黑,光著腳,腳踝上繫著一圈紅繩。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正盯著陸辰看。

陸辰也看著他。兩個人都冇說話。

小孩先開口,聲音脆生生的。“你是從海裡走上來的。”

“是。”

“你是鐵做的。”

“不是。”

小孩歪著頭,盯著陸辰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看了幾息。“你身上的味道跟山裡挖出來的那些舊東西一樣。鐵鏽味。”

陸辰冇接話。小孩從界碑後麵繞出來,光腳踩在礁石上,腳底板厚得像一層皮墊。他走到陸辰跟前,仰起頭,鼻翼翕動,像一隻聞氣味的幼獸。

“你不是南疆人。南疆冇有你這樣的人。東荒來的?”

“東荒。”

“東荒隔著海。”

“走過來的。”

小孩點點頭,冇有追問。他轉過身往密林裡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意思是跟上。陸辰跟了上去。

密林裡冇有路。小孩在樹根和藤蔓之間穿行,光腳踩過的地方不留下任何痕跡。陸辰跟在後麵,靴子踩在腐殖層上陷下去又拔出來,聲音悶鈍。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密林突然中斷,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座煉爐。

不是靈墟宗後山那種小爐子,是真正的上古煉爐。爐身高達十餘丈,用整塊的黑色岩石鑿成,表麵冇有一道接縫。爐身外纏繞著九條鐵鏈,每條鐵鏈都有成人腰身粗細,從爐頂垂下來,末端釘入地下。鐵鏈上刻滿陣紋,陣紋的排列方式跟鐵片上“凡鐵亦可”四個字的刻痕屬於同一種手法。鐵鏈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不是鏽,是長年累月被高溫炙烤後鐵質變化的顏色。

煉爐周圍,數百人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地麵,雙手前伸,掌心朝上。數百人同時跪伏,同時呼吸,胸腔起伏的節奏完全一致,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空地中央跳動。

“蠻巫部。”小孩站在空地邊緣,聲音壓低了,“爐子燒了三年了。每天都有人往裡投鐵。生鐵、熟鐵、鐵礦石、鐵砂,什麼都行。投進去就化了。三年,投了不下十萬斤鐵。全化了。

“爐子裡煉的是什麼。”

“不知道。族長說爐子自己會選時候開。時候到了,爐門自己會開。”

陸辰氣海裡的鐵片猛地一震。“凡鐵亦可”四個半字的暗光同時亮起。不是之前感應同類碎片時的那種震動,是更強烈的共鳴。鐵片在他氣海裡翻了個麵。

蠻巫部的人同時抬起頭。不是聽見了什麼,是感覺到了。跪伏在最前方的是一個老人,頭髮白得像枯草,臉上紋滿青黑色的圖騰。他站起來轉過身,目光越過數百人的頭頂,落在陸辰身上。

老人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被一層翳膜覆蓋,已經瞎了。但他看著陸辰的方向,像什麼都看得見。

“鐵淵的爐子認人了。”老人說,聲音沙啞像鐵片摩擦,“三年了誰都不認。今天你站在這兒,爐子裡的火變了顏色。”

陸辰看向煉爐。爐身底部的火口原本透出的是橘紅色的火光,此刻正在變色。從橘紅轉為暗紅,從暗紅轉為深紅,最後變成一種他見過無數次的顏色。鐵鏽的顏色。整座煉爐的爐火變成了鏽紅色,十丈高的爐身在火光照映下像一塊巨大的正在氧化的鐵。

鐵鏈開始響。九條腰身粗的鐵鏈同時震動,刻滿陣紋的鏈環互相撞擊,聲音密密麻麻連成一片。釘入地下的鏈端處,地麵裂開一道道縫隙,從鐵鏈根部向四麵八方延伸。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光。

老人往旁邊讓了一步。“爐門要開了。開了之後裡麵出來什麼,蠻巫部等了三年。你來了,爐子認你。東西你拿走。蠻巫部隻要爐子。”

陸辰穿過跪伏的人群走向煉爐。數百人的額頭貼在地上,他經過時帶起的風讓他們背上的衣物微微起伏。氣海裡的鐵片在翻麵,不是震,是一下一下翻轉,像砧板上的鐵坯被反覆翻麵鍛打。每翻一次,鐵片上“凡鐵亦可”四個半字就亮一分。

煉爐的爐門位於爐身正下方,是一塊嵌入爐體的鐵板,三尺見方。鐵板上刻著一個字。可。跟靈墟宗後山礦洞深處那道石門上的字一樣,跟鐵簡上的字一樣,跟鐵片上的字一樣。筆畫的轉折棱角,刻痕的深淺走勢,出自同一人之手。爐門上的“可”字在鏽紅色的火光裡亮著。

陸辰伸出手按在“可”字上。

鐵板碎了。不是炸裂,是鏽透。三尺見方的鐵板從“可”字中心開始向四周鏽蝕,鏽跡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像一滴墨滴進清水。鐵板鏽成暗紅色,然後塌了。碎屑落在爐口,堆成一堆鏽粉。

爐門裡麵是火。不是鏽紅色,是鐵灰色。火焰冇有溫度,或者溫度高到了超出感知範圍。火焰中央懸浮著一塊鐵片。

巴掌大小,青黑色,邊緣參差不齊。跟陸辰氣海裡那塊一樣的材質,一樣的顏色,一樣的斷口。鐵片表麵刻著字。陸辰認出了那些字。

“鐵鑄經脈。”

第二層功法。但不是完整的。鐵片的斷口處,字跡戛然而止。功法隻到一半,後麵的部分被熔斷了。跟鐵簡上第五層被熔斷的手法一樣。鐵淵自己熔的。他把第二層功法拆成兩塊,一塊藏在蠻巫部的煉爐裡燒了不知多少年,另一塊不知去向。

陸辰伸手從爐火中取出鐵片。鐵灰色火焰舔過他的手指,冇有燒傷,皮膚上那些暗紅色的鏽蝕紋路反而亮了一下。鐵片入手,氣海裡那塊碎片停止了翻轉。兩塊碎片隔著皮肉和丹田遙遙相對,同時暗下去。

爐火熄了。十丈高的煉爐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什麼東西在爐膛深處鬆動了。然後九條鐵鏈同時崩斷。不是炸斷,是鏽斷。鐵鏈從釘入地下的那一端開始鏽蝕,暗紅色的鏽跡沿著鏈環往上蔓延,速度極快。九條腰身粗的鐵鏈在幾個呼吸之間變成九條鏽跡斑斑的廢鐵,從爐身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數段。碎片落地時聲音沉悶,像鐵坯淬火後摔在砧板上。

煉爐空了。燒了三年的爐火,被一塊鐵片吸乾了。

老人站在空地邊緣,灰白色的眼睛看著爐口的方向。“蠻巫部等了三年。等一個能讓爐子認主的人。你拿走了裡麵的東西,爐子歸蠻巫部。”

陸辰把鐵片揣進懷裡。“爐子是誰建的。”

“三萬年前。建爐的人冇留名字。蠻巫部祖輩守著這座爐,從三萬年前守到現在。祖訓隻有一句話——爐火滅時,鐵淵的債就還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麼。”

老人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向煉爐,白髮被風吹起來,臉上的青黑圖騰在日光下泛著舊色。走到爐身前,把額頭貼在爐壁上。爐壁還是燙的,貼上時發出極輕的嗤響。

蠻巫部的人陸續站起來。數百人沉默地走向煉爐,學族長的樣子把額頭貼上爐壁。空地上一片嗤嗤聲。

陸辰握著第二層功法的半塊碎片站在爐前。氣海裡九十八斤鐵砂沉甸甸的。“凡鐵亦可”四個半字暗著。懷裡兩塊碎片貼在一起,一塊記載著鐵意入神的全部,一塊記載著鐵鑄經脈的一半。

五塊碎片,他已得其三。氣海一塊,懷裡兩塊。殷九鳴的護腕熔了兩塊,還剩三塊。秦牧之說剩下兩塊在西漠佛國和北原魔道。蠻巫部的煉爐裡藏著的這一塊,不在任何人的推算之中。鐵淵把第二層功法拆成了兩半,一半藏在南疆蠻巫部的煉爐裡,另一半纔是在西漠或北原。他不是把功法按修煉順序散落九陸,他是把每一層都拆碎了亂丟。

陸辰轉身往密林外走。那個腳踝係紅繩的小孩蹲在空地邊緣,看見他走過來,站起來。

“你要走了。”

“嗯。”

“族長讓我告訴你一句話。爐子裡的東西你拿走了,爐子空了。但爐子空了之後,爐壁上出現了字。以前冇有的。”

“什麼字。”

小孩從地上撿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畫。筆畫歪歪扭扭,但陸辰認出了那個字。

“半。”

半個的半。

第二層功法被拆成兩半。一半在爐子裡,另一半在哪,寫在爐壁上了。

不是西漠。不是北原。

另一半在殷氏祖地那道門後麵。沈淵推開過的那道門。秦牧之冇推動的那道門。門上的“可”字比靈墟宗後山礦洞裡的那扇大十倍。

鐵淵把第二層功法的一半封在南疆煉爐裡燒了三萬年,另一半封在雲澤殷氏祖地的門後麵。想要完整的第二層,必須先去南疆取爐中半塊,再去雲澤推那道門。

陸辰把枯枝從地上撿起來看了看,然後還給小孩。“替我謝謝族長。”

小孩接過枯枝仰頭看著他。“你還會回來嗎。”

陸辰冇有回答。他走出密林,黑色礁石上的鏽殼碎片還在原處,被海水衝得微微發亮。風暴海在他麵前鋪展開去,灰藍色的海麵一望無際。

從南疆到雲澤,隔著三萬裡。從東荒出發前他說要去西漠,殷九鳴說在雲澤等他。秦牧之說雲澤那道門認的不是修為是鏽。

陸辰走進海裡。鏽甲再次從皮膚表麵生長出來,暗紅色一層疊一層。這一次他看清了鏽甲生長的過程——鐵氣從毛孔滲出,接觸海水的瞬間氧化成鏽,鏽與鏽之間以極細的鐵氣絲相連,織成一片。不是盔甲,是活物。

海水冇過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密林邊緣那個小孩還蹲在原處,手裡的枯枝舉著冇放下。

南疆煉爐空了。爐壁上刻著半個字。另一半在雲澤。

陸辰把頭埋進水裡,往北走。三萬裡海路,走海底。

氣海裡九十八斤鐵砂墜著脊背。懷裡兩塊碎片貼著胸口。鏽甲在海水中不斷剝落又不斷生長。他在海底走到第十天時,鐵砂滿了一百斤。鐵化氣海大成。

氣海內的鐵砂同時熔化。不是變成鐵水,是變成一種介於固態和液態之間的狀態——鐵砂的每一粒都保持著獨立的形態,但彼此之間以極細的鐵氣絲相連,像鏽甲的結構。一百斤鐵砂懸浮在氣海中,圍繞中央那塊碎片緩慢旋轉。碎片上“凡鐵亦可”四個半字全部亮起暗紅色。

第一層成了。第二層的半塊碎片在他懷裡開始發燙。另一半在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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