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公司的季度經分會,會議室裡滿滿噹噹坐著十幾個高管,大家都正襟危坐,盯著報告。
蘇陌戴著口罩,感覺腦袋暈暈沉沉,實在集中不了注意力。杭州又一次在深秋大規模暴發了甲流,很多中小學生都已停課。女兒逐漸好轉的時候,她卻中了招。
原本她今天請假在家休息,中午接到財務總監劉會陽的電話,說老闆明天臨時出差,將Q3的經分會改到了今天下午,並且要求所有高管都必須現場參會。
蘇陌是公司的人事總監,今年38歲,在這家公司已經工作了五年。她工作努力,原則性和專業性都很強,CEO李煒對她一直很信任。幾個月前,他甚至承諾會在她和劉會陽之間選一個人晉升為公司副總,與他一起分管公司經營。這對人到中年、焦慮失業的她來說,無疑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她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網際網路保險公司,簡單來說,就是從主體保司那裡拿產品,再分發給下遊渠道或代理人的保險中介機構。公司成立十一年,最近幾年保險行業報行合一,監管越來越嚴,中介的利潤空間不斷被壓縮,公司的業務也愈發睏難。
開源想不到辦法的時候就拚命節流,編製砍到不能再砍的時候,就想各種辦法提效:讓員工內卷,定一個飄在天上的目標,再通過各種會議進行目標追蹤與復盤。
經分會是所有例會中最正式的會議,會上會直接展示毛利數據。會議主持劉會陽將PPT翻到下一張,突然站起來走到投影前,用手指在螢幕上那條斷崖式下跌的曲線上敲了敲:「壽險2A事業部(直接對接保險代理人),上個季度毛利負增長200萬。上一任事業部總經理離職後,這個部門已經停擺九十七天了。」
劉會陽轉過身來,將目光精準地落在蘇陌身上:「蘇總,作為公司的人力總監,一條核心的業務線這麼長時間冇有主心骨,導致這麼大的虧損,你的解決方案是什麼?新的事業部負責人什麼時候能到?」
自從李煒當著劉會陽和蘇陌的麵,允諾會在他們中間晉升一人為副總後,劉會陽就百般針對蘇陌,拿著放大鏡找她工作上的失誤,再利用一切辦法暴露在管理團隊麵前。這時他站在台上,俯視著台下的蘇陌,一副不給個答案這事就冇完的架勢。會議室裡的人開始進行小範圍的眼神交流,有不怕事大看熱鬨的,也有人低頭擔心被牽連的。CEO李煒刷著手機,眉頭緊鎖。
蘇陌抬眼,語氣平穩:「劉總,我和李總最近一直都有在麵試,但是這個崗位太過核心,所以仍然希望寧缺毋濫……」
「所以我們就繼續等?等到下一季度的財報出來,讓壽險板塊成為公司融資路上的絆腳石?你在公司管管人,完全理解不到我和李總在外拉投資有多艱辛。」劉會陽打斷了她。
「這個事情下來開專項會議再討論吧。」蘇陌說著,將目光投向李煒,希望他可以幫自己解圍。
三個月下來,她與李煒一起麵了二十幾個人,幾乎所有對標公司的對標崗位上的人都聊遍了。他們不斷復盤,不斷調整方向,好幾次李煒都想放棄了,是她一直在堅持。候選人的畫像也終於在上週與李煒完成了重新梳理,所以她以為李煒至少是認可這個過程的。
李煒似乎感受到了蘇陌的目光,緩緩抬起頭:「我們公司做事的原則向來是責任到人,誰的孩子誰抱走。經分會是劉總的主場,我認為他有權力問責任人要一個時間節點。」
蘇陌明白了:慘澹的業績數據帶來的負麵情緒,已經被劉會陽成功地引到了她的身上。李煒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同時要給在場的高管立威。她已經退無可退,她聽到自己說:「一週吧!」
後麵會議又講了什麼,蘇陌一個字也冇有聽進去。這個軍令狀雖是形勢所迫,但也是當下她不得不想辦法解決的問題。公司一向結果導向,如果這個人選不能到位,別說晉升副總,可能現在的職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她在兩年前與前夫離婚,現在一個人帶著11歲的女兒。為了維持體麵的生活,幾乎冇有存款,所以完全不具備抗失業風險的能力。
她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梳理能滿足2A事業部總經理要求的人選,突然筆尖一頓。一個久遠的名字出現在腦海裡,握著筆的手緊了緊,一筆一畫將那個名字寫了出來:張芸。很快她又重重地在那個名字上一道一道劃線,像是要將它一併從心裡劃掉。她嘴角一勾,嘲笑自己怎麼會有如此大膽和不可思議的想法。
從會議室走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她快步從人群中擠出,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撥通了女兒小雨的電話,但很快傳來關機的提示音。
她感覺自己最近幾年精力和體力都明顯下降,繁重的工作壓力讓她對女兒的照顧也愈發力不從心。好在女兒很懂事。學校六點晚托下課,如果在學校門口看不到媽媽,小雨會從書包裡拿出小天才,確認媽媽有冇有給自己發過要加班的訊息,如果有就回一個訊息,然後自己走回家。今天蘇陌早早給小雨發了訊息,但一直冇有收到她的回信。
六年級的小朋友,老師規定不能讓孩子帶小天纔去學校,所以白天隻能關機藏在書包裡,在放學走出教室後才能開機與媽媽聯繫。但是這會兒已經下課很長時間了,卻還關著機,讓蘇陌突然緊張起來。
她不敢多想,拿起包和車鑰匙,向車庫小跑。開著車一路橫衝直撞,壓著黃燈搶了好幾個紅燈。當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時,她撥通了同小區媽媽的微信通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電話那頭很吵:「小雨媽媽呀,我今天帶著孩子在外吃飯,還冇有回家,冇辦法去你家幫你看小雨了。」
紅燈結束,綠燈亮起,蘇陌猛踩油門,車子衝了出去。
指紋開鎖,看到小雨正坐在餐桌前嗦著速食麵。「打你電話,怎麼關機的呀?」蘇陌感受到自己的心還在怦怦直跳,語氣也變得急促。
小雨抬起頭疑惑地望著蘇陌,隨後恍然道:「手錶好像壞了,充不進去電,也開不了機。」
蘇陌嘆了一口氣,走過去俯身抱住了小雨,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鬆開手,看到小雨麵前的速食麵,心裡又升起一股自責:「寶貝,媽媽再幫你煮幾個荷包蛋吧。」
「不用了,我都吃飽了。」小雨低頭繼續吸溜麵條,腮幫鼓鼓的,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蘇陌換好鞋,回到自己房間換衣服,盯著床感覺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順勢半躺在了被子上麵。
又過了半晌,她硬撐著翻身,從床頭櫃的盒子裡拿出了水銀溫度計,放在腋下。三分鐘後背著光轉動著看,38.2度,比中午出門前高了0.5度。發著高燒,不但自己開車,還硬是將平時40分鐘的車程壓縮到了半個小時,不由得有些後怕。
躺在床上,鼻塞,頭暈,嗓子冒煙,一身痠痛。之前有一口氣吊著感覺不到,這會兒所有的症狀全都出來了。人到中年,身體各種機能都在下降:以前生病從來不用吃藥,扛一扛過幾天就能好;而現在一點小問題不但要吃藥,還總是不見好轉。
晚上吃了特效藥,安頓好女兒,準備早早睡覺。但腦子卻一點都停不下來,各種事情往裡鑽,於是她拿過手機開始刷抖音,想通過轉移注意力的方式讓自己稍微放鬆一會兒。
「AI時代來臨,會進一步加大失業浪潮,一些無法為公司創造價值的崗位都將會被淘汰……」壓抑的動畫配著堅定的聲音,使人更加心慌。
蘇陌劃了過去。
第二個視頻:「延遲退休到65歲,你的養老金還夠花嗎?」畫麵裡一堆複雜的計算公式,主播語速飛快地分析著社保缺口、通貨膨脹、醫療費用。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演算法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焦慮,源源不斷地推送著類似的內容。蘇陌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主播在鏡頭前分析職場危機、中年壓力、單親媽媽的不易,腦袋又一陣漲疼。
她將手機切換成飛行模式,扔在一邊,強迫自己睡覺,想著得在特效藥發力前睡著,給藥物留出獨自戰勝病毒的空間。
她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突然下午被她寫在紙上又劃掉的名字再一次出現在了她的腦子裡,非常清晰。這一次她不再逃避,翻身按開房間的燈,從床上坐起來。拿過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了張芸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