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粘稠沉重。
我在下墜,又彷彿在漂浮。感覺不到身體,隻有一些破碎的意識片段像沉船碎片般掠過——熾白的光,馬明遠驚駭的臉,秦樂樂的哭喊,還有……那隻睜開又閉合的、冰冷巨大的蛇瞳。
代價……這就是代價嗎?
也好。總比變成瘋子們開啟地獄之門的祭品強。
隻是……有點遺憾。
還沒帶江江去吃他唸叨了好久的全市最貴的自助餐。
還沒……好好跟樂樂說點什麼。
意識像風中的殘燭,明明滅滅。就在即將徹底熄滅的瞬間,一股溫潤、平和的暖流,忽然從四麵八方湧來,溫柔地包裹住我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
不是熾白光芒那種霸道暴烈的凈化,而是一種充滿生機的、如同春日陽光照進古井的撫慰。
暖流中,我彷彿聽到了一些模糊的、重疊的絮語:
“傻孩子……幹得不錯……”
“血脈不絕……希望不滅……”
“睡吧……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時間……”
是……太爺爺?還有……別的祖先?
暖流持續滋養著,我那幾乎要散掉的“自我”,被一點點粘合、穩定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不堪,像一團隨時會熄滅的微弱火苗,但至少,暫時不會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一絲消毒水混合著淡淡花香的氣味,鑽入我混沌的感官。
還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以及,一個壓抑的、輕微的抽泣聲,就在很近的地方。
我嘗試著,極其緩慢地,調動起一絲力氣,想要……睜開眼皮。
好重。像壓著千斤巨石。
試了幾次,終於,一絲微弱的光線,刺破了黑暗。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簡單的吸頂燈。空氣裡有醫院特有的味道。
我……在醫院?
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旁邊。
秦樂樂趴在床邊,睡著了。她的頭髮有些淩亂,眼圈紅腫,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皺著,一隻手還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用力。
我想動動手指回應她,卻發現全身像灌了鉛,連抬起一根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喉嚨幹得冒火,想發出點聲音,卻隻傳出一點微弱的氣流聲。
但這細微的動靜,還是驚動了淺眠的秦樂樂。
她猛地驚醒,抬起頭,看到我睜開的眼睛,整個人瞬間僵住,瞳孔放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林……河?”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像是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我眨了眨眼,試圖給她一個“我還活著”的訊號。
下一秒,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的淚水,瞬間決堤般從她眼眶湧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平復下來,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然後紅著眼睛,帶著哭腔,又哭又笑地罵我:“混蛋……王八蛋……誰讓你那麼逞能的……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成功。
醫生和護士很快進來,做了簡單的檢查。
“奇蹟……真是奇蹟……”主治醫生看著儀器上的資料,連連搖頭感嘆,“送來的時候生命體征幾乎消失,腦電波微弱到幾乎檢測不到……我們都……都以為……”他看了看泣不成聲的秦樂樂,沒再說下去,“現在雖然還很虛弱,但生命體征基本穩定了,意識也恢復了。需要長時間靜養和康復治療,尤其是神經係統的恢復……”
醫生離開後,病房裡隻剩下我和秦樂樂。
她擰了濕毛巾,小心地給我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你昏迷了……兩周。”她低聲說著,聲音還有些哽咽,“那天晚上,你……你引爆了那光芒後,馬明遠他們全消失了,像蒸發了一樣。你和兩塊碎片一起倒下,碎片……碎成了普通的石頭。”她頓了頓,“是陳主任的人及時趕到,封鎖了現場,把你送進了這家軍方直屬的特殊醫療中心。對外宣稱是……煤氣管道爆炸事故。”
陳主任……他果然一直關注著。
“蘇禾……和安雅呢?”我努力發出嘶啞的聲音。
“她們沒事,受了點驚嚇。”秦樂樂說,“蘇禾……她對自己的身份被冒用的事很自責,但也慶幸真的蘇禾(那個記者)在另一個安全屋被我們的人找到時隻是昏迷,沒有大礙。安雅那傢夥,這幾天一直在研究那幾塊碎掉的石頭碎片,還有從西郊古觀象台和古渡口帶回來的一些樣本,說要寫篇震驚世界的論文……”
“秦……秦隊呢?”我艱難地問。
秦樂樂的神色黯淡了一下:“小叔他……傷得比你輕,但透支很大,也在休養。他醒來後,和陳主任單獨談了很久。具體談了什麼,他沒告訴我。但他讓我轉告你……謝謝。還有……對不起。”
謝謝?對不起?為了什麼?是為了當年碼頭案的疑雲,還是為了這次沒能保護好我們,或者……別的?
我沒有追問。有些事,需要時間。
“那……‘幽’呢?”我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那隻眼睛……”
秦樂樂搖搖頭:“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後,城市裡所有檢測到的‘異常能量波動’都大幅減弱,甚至消失了。時代廣場那種混亂再也沒出現過。陳主任說,可能你的‘獻祭’和鑰匙的毀滅,重創了它,或者……暫時打斷了它滲透的程序。但‘門’……依然在那裡。威脅,並沒有根除。隻是換了一種形式,或者……推遲了。”
推遲……也就是說,戰鬥還沒有真正結束。
但至少,我們贏得了喘息的時間。
接下來的日子,是在病床上緩慢恢復的煎熬。我像一塊被徹底榨乾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的電池,需要一點一點重新積蓄能量。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醒來時,總能看到秦樂樂守在旁邊,或者蘇禾帶著鮮花水果來看我,安雅則嘰嘰喳喳說著她最新的“研究發現”(雖然大部分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秦嶼來過一次,他看起來蒼老了不少,但眼神清亮了許多。他沒多說什麼,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養傷,以後的路還長”,就走了。
陳主任也來過一次,穿著便裝,像個普通的長輩。他告訴我,特調科正式成立了,規模會擴大,許可權會提高,專門處理這類“非常規遺留問題”。他問我,傷好以後,願不願意回去。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一個月後,我可以勉強下床走動了。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秦樂樂用輪椅推著我,在醫院後麵的小花園裡曬太陽。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問我,聲音很輕。
我看著遠處草坪上嬉戲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我想……先回家看看江江。”我說,“那傻小子,肯定擔心壞了。”
“然後呢?”
“然後……”我看向她,“可能……回特調科吧。陳主任說的對,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門’還在,威脅就還在。而且……”我摸了摸胸口,那裡空蕩蕩的,但彷彿還殘留著血脈燃燒過的餘溫,“我身上這‘守陵人’的標籤,大概這輩子也撕不掉了。”
秦樂樂蹲下身,仰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我陪你。”
“會很危險。”我提醒她。
“我知道。”她笑了,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明媚,“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對吧?”
我沒有說話,隻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有些承諾,無需言語。
又過了一個月,我出院了。身體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基本行動無礙。左臂的傷留下了明顯的疤痕,像一道扭曲的盤蛇,但我並不在意。
我們一行人——我、秦樂樂、蘇禾(真正的記者,她決定加入特調科,用她的方式繼續父親未完的調查)、安雅(正式成為特調科的首席技術顧問)——去了一趟龍山。
祭壇所在的山洞已經徹底坍塌封死,被劃為了禁區。我們在山腳下,對著那個方向,默默站了很久。
祭奠所有犧牲在這場無聲戰爭中的亡魂,也祭奠……那段驚心動魄、改變了一切的過往。
之後,我回了一趟城中村那個破舊的家。林江看到我,抱著我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一邊哭一邊把攢下來的零食拚命往我手裡塞。叔叔的燒烤攤重新開張了,生意居然還不錯。他看著我,什麼也沒問,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背,遞給我一大把剛烤好的羊肉串。
日子似乎恢復了某種表麵的平靜。
特調科的新辦公室不再是小破樓,而是一棟位於市局大院角落、不起眼但設施齊全的三層獨立建築。陳主任給了我們很大的自主權,也提供了必要的資源支援。
我們開始係統地整理、研究從龍山、古觀象台、古渡口以及馬明遠殘黨那裡獲取的資料、物品。安雅建了一個龐大的資料庫,試圖找出“幽”的活動規律、“門”的可能位置、以及更多關於“守陵人”和古老封印的線索。
秦嶼偶爾會來,提供一些他多年調查積累的資訊碎片,但他似乎有意保持距離,更多時間在忙別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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