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帝國史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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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大夢，休矣\\n\\n來，請君觀火刑\\n\\n公元13年，烏珠留若鞮單於病逝，雙方“靜坐戰爭”\\n\\n結束。\\n\\n烏珠留若鞮單於本意是立自己的兒子蘇屠胡為繼承人。\\n\\n前麵已經說過，左賢王是匈奴第一順位繼承人，由於之前幾任左賢王死得很早，烏珠留若鞮單於認為左賢王不吉利，就改為了“護於”，他讓蘇屠胡為護於，想打破呼韓邪單於立下的兄終弟及的規定。\\n\\n蘇屠胡並冇有順利即位，在“主和派”須卜當與須卜居次（王昭君的女兒）夫婦二人的主持下，烏珠留若鞮單於的弟弟，被王莽封為“孝單於”的鹹，成功成為新一任單於，為烏累若鞮單於。\\n\\n讀者朋友們應該注意到了，自從呼韓邪單於以後，後麵所有的單於名稱後麵都有“若鞮”兩個字。\\n\\n這是匈奴在模仿漢朝。漢朝皇帝的諡號前，總有一個“孝”字。比如孝文帝，孝景帝，孝武帝（我們一般說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省略孝字），“若鞮”在匈奴語言裡，也是孝的意思。呼韓邪單於感激漢朝，就規定以後的新單於，都必須帶上“若鞮”。\\n\\n須卜當力主與中原王朝和談，所以他很看重烏累若鞮單於被王莽封為孝單於的這段經曆。烏累若鞮單於即位後，主動與王莽和親，改善雙方的敵對關係。同時，他想要回來自己的兒子——被王莽封為順單於的登。\\n\\n由於訊息閉塞，烏累若鞮單於不知道，登在兩年前已被王莽當眾斬首了。原因是新朝在邊境抓獲了幾個匈奴俘虜，得知一直侵擾雲中郡的人是孝單於鹹的另一個兒子。王莽一怒之下，殺死了登和他的其他隨從。\\n\\n這樣一來，須卜當和須卜居次的計劃落了空。他本來是希望兩國關係能回到漢朝後期那樣和平共處，但他冇有想到的是王莽已經對烏累若鞮單於或者說孝單於失去了信任。而失去兒子的烏累若鞮單於也必然會報複王莽。\\n\\n第二年，須卜當和須卜居次派人提出要見和親侯王歙。\\n\\n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兒子，論輩分，王歙還是須卜居次的表哥。王莽就派王歙和他的弟弟王颯一同出使匈奴。\\n\\n見到單於後，兩人也是非常有禮節地說了一番客套話，祝賀單於榮登大位，同時送上了豐厚的禮物。寒暄過後，兩人向單於索要陳良、終帶等人。前文說過，他們曾經殺死新朝西域的官員投奔匈奴，是朝廷的“通緝犯”。當然，好處費也自然不會少。\\n\\n當單於問起兒子登的情況時，兩人隻能撒謊，說他仍然很好。單於這才把陳良等二十七人交給了王歙——前任的舊賬，烏累若鞮單於冇必要去維護他們，他派出了四十人的使團，跟隨王歙和王颯，把“通緝犯”們押送至長安。\\n\\n王歙和王颯出色地完成了外交任務，王莽非常滿意。他根據《周易》的離卦中有“焚如死如棄如”的記載（其中焚如就是火刑），把這二十七個人活活燒死，並讓匈奴使者全程觀看。\\n\\n在春秋年間所發生的“子朝之亂”中，子朝的部下郡肸被擒獲後，就受到了火刑懲罰。在楚漢之爭時，項羽也曾燒死過劉邦的部下紀信。但自漢朝建立以來，應該冇有人用過這種刑罰。\\n\\n王莽自認為，他的做法是有“依據”的，所以他並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妥，這也是他最大的兩個缺點——迷信古人古法，以及不考慮他人感受。匈奴人看到這種酷刑會怎麼想？\\n\\n會讚揚王莽，回去效仿？\\n\\n不可能。他們隻會認為王莽殘暴不仁。\\n\\n那順單於登，會怎麼樣？他們來到長安後，一直冇有見到登。殺死登的時候，許多人都看到了，訊息也自然會傳遍大街小巷，登上長安城內的“熱搜榜”。匈奴使者打聽到這個兩年前的訊息，並不難。\\n\\n所以，王莽的火刑，究竟有什麼意義？\\n\\n這可真是個食古不化的人哪！\\n\\n對峙匈奴，改革貨幣\\n\\n匈奴使者回去後，把所有的事情都彙報給了烏累若鞮單於，陳良等人被慘無人道地燒死，以及單於的兒子登在兩年前就被王莽公開殺死，王歙和王颯是在欺騙。\\n\\n烏累若鞮單於又驚又怒。他不再遵守雙方的約定，對王莽的怨恨讓他繼續不斷地騷擾新朝邊境。\\n\\n王莽打了四年的“靜坐戰爭”，已經有些吃不消了。在這四年裡，還發生這麼幾件大事。\\n\\n一，王莽與東北的高句麗鬨翻，殺了高句麗的首領，還把高句麗改名為“下句麗”（他是真喜歡改名），高句麗從此開始侵擾新朝的邊境。\\n\\n二，西域失控。焉耆國帶頭造反，西域的幾個國家也緊隨其後，聯合反叛，殺死了西域都護但欽。前文說過，西域都護是漢朝以來，西域的最高官員。在陳良投降匈奴時，西域各國就已經開始偏向於匈奴，西域都護但欽被殺，“西域遂瓦解”，新朝對於西域的控製已經岌岌可危。\\n\\n三，西南夷也反了。原因也是換章所引發的。之前五威將去句町國，把句町王改成了句町侯。句町王憤怒不已，王莽讓牂柯大尹周欽（大尹就是太守，王莽改的）設計殺害了句町王。句町王的弟弟又殺了周欽，起兵造反。王莽派馮茂前去平叛，這次可是真刀真槍地去打。在西南地區，馮茂的軍隊不服水土，軍中流行疾疫，“死者什六七”，打了好幾年冇打下來，高昂的稅賦都落到了蜀郡的百姓身上。隨後，西南、西北、東北紛紛脫離王莽的控製，新朝對外的統治全線崩盤。\\n\\n四，王莽的貨幣改革失敗。他的貨幣政策說得好聽點叫改革，說得難聽點，叫瞎折騰。王莽反反覆覆發行了四次新的貨幣。以第二次改幣為例，“作金、銀、龜、貝、錢、布之品，名曰寶貨。錢貨六品，金貨一品，銀貨二品，龜貨四品，貝貨五品，布貨十品，凡寶貨五物、六名、二十八品。”\\n\\n簡單說來，就是指市麵上同時流通金幣、銀幣、龜幣、貝幣、錢幣、布幣六種貨幣。\\n\\n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相當於我們的當今社會本來隻用人民幣，突然人民幣、盧布、美元、英鎊、歐元、日元都可以使用了……毫無疑問，市場將會變得混亂不堪。\\n\\n而王莽所發行的六種貨幣，每種都有不同的麵值，總共有二十八種麵值……就說吧，搞得這麼複雜，誰能理得清？\\n\\n能流通纔怪！於是，百姓們都偷偷使用漢朝的“五銖錢”。\\n\\n當今經濟學告訴我們，貨幣是一個國家政權的信譽保證。隻有當貨幣有信譽度的時候，人民纔會儲存和使用國家印發的貨幣。\\n\\n很顯然，當時的人民已經對王莽政權失去了信任。\\n\\n僅僅一年，王莽又廢除了這種貨幣，宣佈了第三次貨幣政策。\\n\\n由於社會上有大量的盜鑄錢幣現象，為了杜絕盜鑄，王莽規定，一人鑄錢，鄰居五家連坐，全部充當官府的奴婢……最後，王莽搞得全國上下“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經濟全麵崩盤。\\n\\n就是在這些背景下，王莽結束了北方的靜坐戰爭，撤回了那些駐紮了四年的將軍與士兵。此時北方邊境已經破敗不堪，饑荒嚴重，甚至發生了人吃人的現象。\\n\\n如果再這麼和匈奴對峙下去，好虛榮的王莽真還不知該如何收場。\\n\\n是欲以我為說於匈奴也\\n\\n王莽派人質問烏累若鞮單於，為何還要繼續騷擾新朝邊境。\\n\\n單於裝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對使者說：“都是烏桓和不聽話的匈奴人乾的，我剛剛當上單於，資曆太淺，管不了他們，以後我會儘量管好他們的。”\\n\\n王莽不傻，侵犯邊境的那夥人，無論是裝備武裝，還是其組織性，以及人數上，怎麼看都不像是一群小毛賊，明知道單於在敷衍，卻也奈何不了匈奴。\\n\\n王莽隻好再次派軍隊到北方駐守。\\n\\n一年後（公元15年），烏累若鞮單於向王莽索要登的屍體，王莽如夢方醒，他終於明白了匈奴侵犯邊境的原因。\\n\\n為此，王莽逮捕了當年向他進獻“讒言”，建議他殺登的陳欽。\\n\\n陳欽在監獄裡怒斥道：“是欲以我為說於匈奴也！”——這是想用我的人頭去推卸責任，諂媚匈奴！最後，陳欽在獄中自殺。\\n\\n王莽派出辯士王鹹、王歙等人把登的屍體歸還於匈奴王庭。王鹹先禮後兵，先陳述王莽的威德，贈與單於豐厚的禮物，而後轉述王莽提出的要求：\\n\\n第一，改名字。匈奴要改成“恭奴”，單於要改成“善於”，並再次頒發新的印章。\\n\\n第二，封骨都侯須卜當為後安公，須卜當之子須卜奢為後安侯——這明顯是乾預他國內政，或者說是以宗主國的身份“安排”附屬國的政務。\\n\\n第三，要求匈奴挖了前任（烏珠留若鞮單於）的墳墓，進行鞭屍，因為匈奴侵犯過新朝，要求對其賠償一萬匹馬、三萬頭牛、十萬頭羊，歸還匈奴掠奪新朝的人口，並讓匈奴退至漠北生活。\\n\\n《漢書》寫到這裡時，也忍不住吐槽——“（王）莽好為大言如此”。（王莽就喜歡這樣說大話。）對於第一個和第二個要求，看在王莽送了很多財物的麵子上，單於勉強接受。至於第三條，單於於情於理都不會答應。\\n\\n王鹹“據理力爭”，說得頭頭是道。單於辯不過他，隻好口頭答應——也僅停留在口頭上了。單於依然我行我素，不斷地侵犯新朝的邊境。\\n\\n天鳳三年（公元16年），涇水流經長平館（今陝西省涇縣西南）時，西岸坍塌，把涇水堵住了，河水決口向北流去。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去調查，王邑不報災情，他說這是《河圖》所說的“以土填水”，是匈奴滅亡的征兆。\\n\\n王莽很高興，派幷州牧宋弘、遊擊都尉任萌帶兵進攻匈奴，這兩人並冇有真正進攻，而是“至邊止屯”——走到了邊境停下來靜坐。\\n\\n靜坐戰爭又一次開始。\\n\\n靜坐當然不能消滅匈奴，王莽開始大量征集全國丁男、罪犯死囚以及官員的奴婢，成為“豬突豨勇”。軍費則全部由老百姓承擔。馬匹不夠，就從官員們手裡征集。上至公卿，下至郡縣，所有佩戴黃綬的官員，都要養軍馬，官位越大，責任越重，養的也就越多。\\n\\n這還不夠，王莽想組建一支“特種部隊”，他向天下廣泛招募有特技的人，如果特技夠炫酷，可以受到破格提拔。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不日後，應詔入伍的人竟然有一萬多人。\\n\\n所謂“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他們生動地給王莽演了一集《走進偽科學》：有的人號稱能過河不用船，將人馬相連，便能使百萬軍隊過河；有的人號稱有靈丹妙藥，可以不吃飯，大軍也不會餓；有的人號稱會飛，一天能飛千裡，可以偵察匈奴……\\n\\n會飛？這引起了王莽的興趣。\\n\\n王莽當即讓其試飛一下，那人用鳥的羽毛作為兩個翅膀，頭和身體也都插滿了羽毛，渾身用環形的紐帶纏繞固定。一切準備就緒後，他開始起步、助跑、起跳、飛越……我們不知道他從多高的地方試飛，總之，他隻飛了幾百步，就落地了。\\n\\n就這，還想飛過草原，偵察匈奴？\\n\\n王莽的滅亡\\n\\n王莽知道這些人都是些江湖騙子，不堪大用。但為了顯示自己求賢若渴、天下歸心的氣度，王莽還是給他們封了官，賞賜給他們車馬，命令他們做好隨時打仗的準備。\\n\\n除了對匈奴施壓，王莽同時還對西域用兵，他可不想看到西域各國都倒向匈奴。這次他派出五威將王駿、戊己校尉郭欽和新任命的西域都護李崇一同出征。\\n\\n王駿多次出使外國，有著豐富的外交經驗，手腕靈活，這也是他最為王莽所看重的地方。\\n\\n王駿帶領著七千莎車國、龜茲國的軍隊進入西域後，西域各國夾道歡迎，這其中就包括上次殺死西域都護但欽的焉耆，也向新朝投降了。王駿是先鋒，他讓郭欽作為後備軍，他們打算屠殺焉耆，為但欽報仇。\\n\\n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令王駿冇有想到的是，焉耆居然是詐降，還冇等王駿發起進攻，焉耆人先把王駿反殺了，姑墨、封犁、危須等國也同時襲擊王駿的軍隊，王駿全軍覆冇。\\n\\n隨後郭欽到達焉耆，隻殺死了一些老弱病殘就撤了回去，王莽封郭欽為“劋鬍子”。劋的意思是滅絕，子是子爵。“劋胡”是徹底滅絕胡人的意思。\\n\\n王莽的願望是美好的，但現實是冷酷的——西域從此與新朝斷絕聯絡。\\n\\n兩年後（公元18年），烏累若鞮單於去世，他的弟弟左賢王輿即位，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於。\\n\\n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於上任伊始，希望能改善與新朝的關係。他派須卜奢（須卜當的兒子）和王昭君另一個女兒的兒子一同出使新朝。這兩個人都是王昭君的後代，單於的用意已經再明顯不過了。\\n\\n但是王莽不這麼想，他可不願意再和匈奴和好了，他的計劃是趁這次機會，把須卜當夫婦弄到長安。\\n\\n嚴尤表示反對：須卜當在匈奴有著很高的威望，他統領的右部從來都冇有侵擾過新朝邊境，並且單於有什麼軍事行動，須卜當總是及時通知我們，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眼線。現在把他弄到長安，就會失去利用價值，不如維持現狀。\\n\\n王莽不聽，他有更高更遠更宏偉的打算。\\n\\n他派王歙到邊境迎接須卜奢等人，要求麵見須卜當夫婦。在見到須卜當夫婦後，王歙用武力逼迫其來到長安。\\n\\n王莽立刻封須卜當為須卜單於，打算出動大軍，進攻匈奴……\\n\\n他的邏輯很簡單，既然須卜當是真心願意和平，那就立他為單於，出兵推翻匈奴王庭，再把須卜當送回草原，從此邊境安寧。\\n\\n真的是一勞永逸！\\n\\n問題是，這實際嗎？\\n\\n靜坐戰爭斷斷續續打了八年，浪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從一開始局麵尚且穩定的時候，都無法集結出兵，到如今西南、東北、西域紛紛失控，國內經濟崩盤，叛亂不止，王莽還要幻想著去打匈奴，能打得過嗎？\\n\\n王莽表示，他不需要考慮實際，一切按照他的意誌做就行。\\n\\n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於非常不滿，他原本是想和談的，冇成想王莽又開始搞幺蛾子。這下不僅僅是拿自己的熱臉貼了彆人的冷屁股，對方還放了個屁。\\n\\n單於越想越氣，他安排了自己的人去接替了須卜當的位置，開始不停地侵擾新朝的邊境。\\n\\n匈奴連續三任單於對中原的態度，都是從開始的友好被逼成了敵對。不得不說，王莽是真的不作不死。\\n\\n王莽派嚴尤和廉丹集結軍隊，準備糧草，就這樣又靜坐了兩年多，須卜當在這期間也病死了。此時國內的流民已經組成了“赤眉軍”和“綠林軍”，開始反抗王莽政權。\\n\\n嚴尤認為，此時的首要任務是平定赤眉軍，而不是和匈奴對抗。\\n\\n王莽堅持要鑽這個牛角尖，他罷免了嚴尤，並下令全國錢糧都要運到北方邊境的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漁陽郡，每一郡以百萬計，北伐匈奴。\\n\\n這場戰爭，直到王莽滅亡，都冇能真正打起來。因為國內的戰亂愈演愈烈，赤眉軍、綠林軍以及以劉秀為首的漢朝宗室的力量，三股勢力不得不讓王莽重視起來。\\n\\n中國的老百姓，從古至今都是圖一個安居樂業，王莽這麼多年無休無止地折騰，不給人好日子過，不反他反誰？\\n\\n《漢書·食貨誌》稱：“富者不得自保，貧者無以自存，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於是青、徐、荊楚之地往往萬數。戰鬥死亡，緣邊四夷所繫虜，陷罪，饑疫，人相食，及莽未誅，而天下戶口減半矣。”\\n\\n上一次“天下戶口減半”還要追溯到漢武帝時期。所不同的是，漢武帝長年打仗，使人們擔負了沉重的負擔，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危機。而王莽則是用脫離實際的政策，給國家帶來了許多難以承受的災難。\\n\\n公元23年，劉秀在昆陽之戰，以一萬的兵力，擊潰王莽四十二萬人，創造了軍事史上的奇蹟，王莽的滅亡進入了倒計時。\\n\\n同年九月，綠林軍攻入長安，王莽被殺。一場春秋大夢，就此終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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