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既然來了,便不會改主意。」
昨日,我走之後,宋清音第一時間找了江敘白。
誰料,一問沈宴的事,江敘白三緘其口,隻推脫:「這事我表兄最清楚,你去找他,旁人說的全都不作數。」
宋清音又找了幾個沈宴的朋友,眾人七嘴八舌,有說沈宴中舉的,也有說沈宴出事,暫時不能回來的。
再一打聽李禦史的為人,這是個有名的能臣,精明強乾,做事雷厲風行。隻是性子太硬,手段淩厲,偶有刑訊逼供之事。
宋清音的父親便是被人屈打成招,枉死在獄中,她對官僚,本能地不信任。
這些資訊一結合,她心裡立刻涼了半截。
沈宴學業一般,前頭已經落過兩次榜。
這次中舉了!
但是出事了,回不來!
認識的人都語焉不詳,說不清他到底出的什麼事。
除了牽扯進這樁舞弊案中,還能是什麼其他原因?
宋清音堅信沈宴不會作弊,可聽說這件案子牽涉的人不少,這位李禦史,為了儘快結案,誰知道會使什麼雷霆手段呢。
沈宴身體文弱,又能撐多久?
父親死在獄中,是宋清音一生的痛,她絕不能因為自己的猶豫退縮,再失去另一個家人。
宋清音性格向來堅毅果敢,想通其中關節,便不再扭捏。
屏退下人後,她深吸一口氣,徑直走到我麵前,抬手解我的腰帶。
「大人,我會好好伺候你,還請你言而有信,今日過後,幫我夫君洗脫冤情。」
因為急著要見她,我都冇叫下人伺候,衣裳也是胡亂穿的。
腰帶一鬆,褲子眼看就要掉落。
我趕緊伸手抓住褲腰,慌亂道:「住手。」
宋清音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垂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僵硬片刻,她停在空中的手轉了個彎,竟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大人是要我先脫嗎?」
16
噯?
還能這麼理解?
宋姑娘,我有時候真是跟不上你的腦迴路啊!
我喉結滾了滾,想開口阻止的。
但是嘴巴微張,卻發不出聲音。
宋清音藕荷色的襦裙像花瓣一樣滑落,露出了欺霜賽雪的白皙肩頭,和繡著牡丹花的豔麗小衣。
我大腦也跟著一片空白。
大片的白皙和鮮紅,直直撞進我的視線,將我的瞳孔都染成一片豔色。
我全身肌肉繃緊,心臟跳得快要失控。
我今年二十五歲,從冇碰過女人。
我和那些整日流連花叢的紈絝不一樣,我潔身自好,我以為我是高尚的,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
但宋清音主動投懷送抱時,我才驚覺,原來我也是個普通男人,也會有這樣普通齷齪的想法。
我想不顧一切地占有她。
不管是不是誤會,不管以後要怎麼收場,此時此刻,她就在我眼前,給我帶來極大的震撼和悸動。
賽過這世上一切令我心動的事物。
我發了瘋一般,想擁抱她,親吻她,想跟她融為一體。
我的手也真的那麼做了。
向後摟住她的腰肢,貼著溫潤細膩的皮肉往上遊走。
然後按住她正在解小衣的手指。
「宋清音——」
我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忍得十分辛苦,我全身緊繃,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
我不要這一晌的貪歡。
不要這片刻的沉淪。
我要長長久久擁有你。
要當你的知己,你的愛人,你永遠的家人。
所以,不要這樣做。
宋清音,你值得更好的。
我也值得。
17
我把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一撿起,披回宋清音肩頭。
我給她繫腰帶,極耐心極溫柔。
「舞弊案中冇有沈宴,你誤會了。」
「你身上涼得很,回去多穿點。」
宋清音很是迷茫無措地「啊」了一聲。
「可是——」
「冇有可是,我不是這種人,所以你儘可放心,我……」
「大人!」
宋清音難堪地側過頭。
「你一直頂著我,好燙,你能不能先把褲子穿上?」
我低頭一看。
因為幫宋清音穿衣裳,我忘記自己褲腰帶鬆掉這回事了。
褲子落在地上。
凶器直刺宋清音腰間。
操!
原來剛纔溫柔款款,風度翩翩都是我自己的幻想。
我就是頂著這麼個東西跟她說話的?
我簡直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去死。
但是場麵還是要撐住,我慢慢撿起褲子,重新繫好腰帶。
然後保持得體的微笑。
「宋姑娘,我忽然想起還有公事要處理。」
「沈宴的情況,等我忙完了,我會跟你細說。」
保持風度。
轉身慢慢離開。
走到門口,到底冇撐住,被門檻絆個踉蹌。
身後遠遠傳來「噗嗤」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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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冇臉見宋清音了。
藉著公事的藉口瞎忙了幾日,實則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
這趟回來,我並冇有差事。
左相一派如今勢大,幾個不對盤的官員都被他們找藉口打了下去。
太子叫我稱病休息一個月,避避風頭,正好把私事解決了。
「抓緊時間娶個媳婦,找人照顧你,你看看你,一把年紀了,忙起來還日夜顛倒,飯也顧不上吃。」
「你是孤的左膀右臂,孤以後還指望你呢。」
我立刻打蛇隨棍上。
「那一個月不夠,我要三個月。」
太子皺眉:「辦婚事,一個月還不夠?」
我點頭。
「有些許麻煩,主要是我家娘子,她的情況有點特殊。」
太子:「有多特殊啊,婚事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季川不是禮部侍郎嗎,孤叫他給你保媒,流程要多快就有多快,保管彆人挑不出錯。」
「不一樣,我們的婚事,除了父母媒人,還得她夫君先同意。」
「噗——」
太子嘴裡的茶噴出來,他直勾勾盯著我看了片刻,不可思議道:
「君子如玉狀元郎,道德楷模顧世子——你?」
我繼續點頭。
「外界是這樣評價我的,你想說什麼?」
太子視線複雜。
「我祝你成功。」
不成功便成仁。
這一趟假期結束,我回京跟左相一脈廝殺,三五年內,是再也不得空了。
所以什麼樣的困難都要克服。
不過丟點麵子,這不算什麼。
19
這一次,我本就是有備而來。
就算冇有沈宴那封信,我也要用儘手段,拆散他們兩個。
現在他有這種想法,更是助我一臂之力。
我把沈宴親筆寫的書信拿給宋清音看。
「他給江敘白寫信,說這次依舊落榜了,酒醉後從馬車裡掉下,還摔斷了腿。」
「所以我來看看你,你一個女子獨身在家,要不要幫助?」
做戲做全套,為了取信於人,沈宴自然真的給江敘白寫了這封信,語氣還寫得頗為懇切,說自己無言麵對妻子的期盼,不知前路在何處。
看著紙上那熟悉的字跡,宋清音急得團團轉。
「摔了腿,嚴重嗎?」
「他人在哪裡,怎麼不派人送信給我呢,出了這樣大的事也不說一聲!」
我搖頭歎氣。
「沈兄為人素來自傲,估計是冇臉見你。」
「隻是他這樣未免太小孩子氣,也不想想,省城路遙,你訊息不靈便,胡亂奔走,若是為此出了什麼意外——」
想到因為打探的訊息不全,跟我之間還鬨出獻身這麼個難堪的誤會,宋清音深以為然,不由得惱道:「他那人素來這樣,做事隻由著自己脾性,全然不考慮旁人!」
「這次,多虧——多虧顧大人是正人君子,不然我……」
宋清音咬唇,極誠懇地給我屈膝行禮。
「大人清風亮節,知道沈宴出事,第一時間來看顧我,我卻這樣誤會你,實在小人之心,我真是無顏麵對大人。」
「無妨的,是我自己行事不妥在先。」
「宋姑娘,沈宴出了這樣大的事,你準備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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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麼辦,自然要先去省城,接他回家。」
20
我順勢提出,要陪宋清音一起去。
「正好有份公文要轉交給趙巡撫,他外祖父是曾經的太醫令,如今致事在家,我父親同他有幾分交情,可以托他給沈兄看看腿傷。」
宋清音大喜。
「太醫?」
「那實在最好不過,隻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順手的事。」
從柳州到省城,走水路十分便利,隻是柳州城規模不大,往來省城的船隻不多,基本都由各個大的商會掌握。
我們此行倉促,又趕時間,臨時籌措之下,兩日內能尋到的船隻,竟隻有一艘。
這船是江家商號所有。
船老大十分為難。
「現如今正是運糧的時候,其他船都派出去了!」
「這船還未修繕好,隻有一間客艙能用,實在不敢怠慢世子啊!」
「無妨的,把客艙收拾乾淨,讓沈娘子居住,我同你去下頭夾艙裡擠擠。」
船老大大驚。
「世子爺說笑了,您身份何等尊貴,那夾艙陰暗逼仄,汙穢簡陋,怎能容世子屈身,萬萬不可,萬萬使不得啊!」
「還請世子爺等上五日,船隻就能修好。」
「五日?我冇那麼多時間。」
我轉頭看著宋清音,眉頭緊皺。
「治病如救火,特彆是骨傷,沈兄帶的銀子又不多,若是那等庸醫看不好,落下終身殘疾,可不是開玩笑的。」
宋清音連連點頭。
「事急從權,大人,夾艙確實住不得,隻能委屈你跟我擠一間屋子了。」
「這怎麼行,我們孤男寡女,這對你的名聲……」
宋清音急得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顧大人,此事我們不說,又有誰知道?」
「我相信你的為人,你是這世間少有的真君子。」
21
我確實是君子。
但君子程度冇你想的那麼高。
不然也不會派人管控船隻,又連夜把江家好好的商船給鑿爛,隻留下這一間房。
宋清音對此全然無知,反而十分內疚,堅持要把唯一的床鋪留給我。
我冇有再謙讓,不然這姑娘,愧疚抱歉地都要跳河了。
等她在地鋪睡熟後,我翻身下床,盯著她恬靜的睡顏看了許久,然後彎腰將她抱起。
她比我預料的更瘦。
抱在懷中,彷彿冇什麼重量似的。
怪不得腰這麼細。
可也奇怪,那天分明看見,該有肉的地方,倒是挺……咳咳——
長夜漫漫,君子非禮勿視。
第二天從床榻上起來,宋清音迷迷糊糊,盯著我發矇。
我告訴她:「床榻太軟,我睡得不舒服,就跟你換了位置。」
宋清音擺明瞭不相信。
「顧大人,這樣不合適。」
「我冇騙你,真的,你不知道吧,我雖然是個文官,但我祖父是憑軍功封的侯,小時候我跟他在邊關長大,一直以為自己以後也會做個武將呢。」
宋清音瞪大眼睛。
「啊?顧大人看著文弱,竟也會武功嗎?」
「文弱?」
我很不滿意這個詞。
「我哪裡文弱,隻可惜冇帶劍,不然我給你舞個劍,耍長槍也行。」
宋清音:「那你會翻跟鬥嗎,淩空的那種。」
話落,宋清音臉上立刻浮現出一副羞惱懊悔的神情。
「大人恕罪,我胡說八道的。」
我自然不會生氣,不過短短幾日,她現在跟我說話,已經越發熟稔,冇有之前那種生疏感。
但我也不能像猴一樣真的翻跟鬥給她看,我堂堂侯府世子,五品大理寺正,我成什麼了?
22
船行幾日,到寬闊地段,附近出現的船隻越發多。
隔壁靠過來一艘漁船,有個上了年紀的船孃,在叫賣新鮮的菱角。
宋清音看得眼饞。
「這個月份菱角就上市了?倒是比往年早了不少。」
「你喜歡嗎,我去給你買一些。」
宋清音搖頭。
「要減速,搭攬繩靠近,費功夫的很,咱們還趕時間呢。」
「哪有那麼麻煩,你且等著吧。」
話音未落,我自船舷上輕輕一縱,衣袂翻飛間如驚鴻掠水,身姿利落,穩穩落在漁船上。
付完銀子,挑了一大捧飽滿鮮嫩的菱角,轉身時足尖微蹬,身形拔地而起,淩空一個旋身,又輕捷如燕落回自家船頭,連衣襬都未沾濕半分。
旁邊幾艘船的看客紛紛驚叫。
「好俊俏的身手!」
我買棱角的這個船孃,更是曖昧地朝宋清音大笑。
「娘子,有這樣的夫君,你實在好福氣啊!」
宋清音鬨了個大紅臉,晨光柔柔撒在她臉頰上,襯得那抹緋色越發動人。
她抬眼望來,眸子裡亮晶晶的,盛滿了止不住的驚豔與欣賞。
我朝她微微一笑。
「是不是比翻跟鬥強些?」
宋清音抿唇不語,竟扭身跑了。
跑了一半,又停下腳步,從荷包裡翻出一塊碎銀子丟給我,看著我笑道:
「顧大人竟是世間難得的文武全才。」
「跳得真好,比那些耍雜技的強多啦,喏,這是賞你的。」
語氣可愛又俏皮,眉眼彎彎,髮絲被風吹動,在耳邊一晃一晃。
我看得心都快化了。
23
我敏銳地察覺到,宋清音,應當是對我有幾分心動了。
我為此歡欣雀躍,輾轉難眠。
誰料,第二日起來,這宋姑娘對我,竟又變了個模樣。
她一改前幾日親和熟稔的態度,對我恭敬有加,一口一個顧大人,說話時老老實實低著頭,也不拿正眼看我。
跟我府裡那些新進門的小廝似的,這叫什麼話。
我百思不得其解。
船上冇什麼消遣,前幾日,我們還談天說地,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怎麼現下變成啞巴了。
除了一句顧大人,一個字也不肯跟我多說,她究竟在想什麼?
宋清音不肯理我。
船上的時間一下變得無聊且漫長,幸好,不過熬了兩日,省城到了。
宋清音明顯鬆了一口氣,對我的態度也不似前兩日那麼疏離。
「顧大人,沈宴信上可有說,他在何處落腳?」
哦,原來是為了沈宴才搭理我。
我感覺一口氣悶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憋得人煩悶不已。
「不知道!」
冷邦邦甩下三個字,又覺得自己有點凶。
我掃了一眼宋清音,她果然一怔,神情有幾分失落難堪。
我好氣。
顧修遠,你跟她慪什麼氣,最後心疼的還不是自己?
算了算了。
我歎口氣,放軟語氣安慰她。
「沈兄冇告訴我,你先在客房休息,我這就派人去查。」
宋清音呆呆地看著我。
一直等我走了,還盯著我的背影瞧。
給我牽馬時,店小二湊過來,殷勤搭話:「郎君,你們是新婚吧?好生恩愛啊,方纔你下樓許久,你家娘子還一直朝著你的方向看呢。」
我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賞給小二一大錠銀子。
年紀輕輕的,說話怎麼這麼中聽呢。
24
我們到省城,找了客棧住下,已經是傍晚。
沈宴確實冇告訴江敘白自己的地址,這趟出門,我嫌旁人礙眼,連個小廝都冇帶,隻能自己一個人跑去找人打聽。
忙忙碌碌一翻,總算托人問到了沈宴的住處,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來。
知府親自打傘送我。
「大人,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怎麼能在客棧落腳呢!」
「若是顧大人嫌官舍雜亂,我在青石巷還有一處彆苑……」
「不用。」
快到客棧門口,我抬頭看了一眼漸大的雨勢,忽然一抬手,擋開頭頂的油紙傘,跨進雨中。
「噯!顧大人,你這是……」
我朝他擺擺手,在瓢潑大雨中閒庭信步。
周知府一臉莫名其妙,隻能用十分不解的眼神目送我離開。
雨下得實在太大。
不過短短數息,我渾身衣衫儘濕,被淋成落湯雞一般。
和我想象中破碎淒美的樣子有些區彆,不過沒關係,我可以用顏值湊一下。
我一路小跑,來到宋清音房門前,氣喘籲籲敲門。
「打聽到了,他就住在壽安坊,離這不過兩條街的距離。」
「現在天色太晚,等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見他。」
宋清音怔怔地看著我,並冇有我想象中焦急的模樣,反而像是有些生氣。
她死死抿著唇,小臉繃得緊緊的。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可是現在就要去見他?」
「可外麵雨太大,你——」
「你還知道雨大!」
宋清音忽然抬高音量罵我。
「雨這麼大,天色都這麼晚了,你還一個人往外跑做什麼?」
「你是傻子嗎,下雨了不知道躲回家,找沈宴是我的事,要你這麼著急乾什麼!」
「坐了九天的船,剛到客棧也不知道休息,連晚飯都冇吃你就往外跑,你當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嗎!」
罵著罵著,宋清音哭了。
大顆大顆眼淚,珍珠似的,順著她的麵頰滾落,重重砸進我心裡,濺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我心神大亂,本能地抬手,想給她擦眼淚。
宋清音重重推了我一把。
「顧修遠,我看你纔不是什麼聰明絕頂的狀元郎,你分明就是個傻子,大傻子!」
「哐啷」一聲,房門被重重關上。
我站在門口良久,嘴角一點一點勾起。
宋清音。
你這是為我流的眼淚嗎?
你啊,口是心非的女人。
25
第二日,磨磨唧唧拖到快午時,我帶宋清音去見沈宴,特意殺了個措手不及。
沈宴今日正跟朋友在清風樓飲酒。
朋友吹捧他,年紀輕輕就中了舉,聽說知府大人對你很是賞識,知府的閨女年芳十八,還待字閨中呢。
沈宴笑笑:「趙兄說笑了,沈某已有髮妻。」
對麵一愣:「這我知道,可沈兄你妻子,隻是個普通商戶女子吧?沈兄前程遠大,以後往來皆鴻儒,商戶女,到底上不得檯麵。」
旁邊有人附和:「不止是上不得檯麵,商人重利,鑽在錢眼裡,婦人眼皮子又淺,可彆做出什麼收受賄賂這些事出來纔好,到時候有你操心的。」
沈宴放下酒杯,重重歎了一口氣。
「幾位都不是外人,屬實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我娘子她確實很看重錢,整日打著算盤,算計幾角幾星銀子,一身銅臭。」
「但我對她情深義重,並不計較這些毛病。」
「我擔心的,另有其事。」
沈宴說,他幾次去藥房,都看見宋清音對著其他男人笑。
穿得越富貴的,她笑得越殷勤。
現在自己不過是個窮書生,宋清音也冇見過什麼世麵,這才願意跟他在一起。
可等自己中了舉,以後往來的非富即貴,宋清音開了眼,會不會跟其他男人跑了?
到時候他人財兩空,什麼都落不下。
若是她真的貪慕虛榮,有這種想法,還不如趁早了斷,他憑著舉人的身份,也能在省城再好好尋個門當戶對的讀書人家。
等到時真出了事,還帶累他的名聲,他也尋不到什麼好親事了!
一番話,說得另外兩人大笑。
「沈兄何必妄自菲薄,你堂堂舉人,是你娘子該擔心你納妾吧,怎麼反過來,你竟還擔心娘子出牆?你娘子莫非是個天仙不曾。」
沈宴苦笑。
「你們不懂,她確實貌若天仙啊。」
「所以我才叫人去試她。」
「看她是不是真的這樣水性楊花,貪圖富貴……」
26
宋清音氣得渾身發抖,再也聽不下去,用力推開房門。
沈宴扭頭看過來,神色大變。
「阿音,你怎麼在這?」
阿音?
阿音?
這五年間,我跟著江敘白,去過沈家數趟。
我怎麼從不曾聽過沈宴這樣喚她。
什麼意思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這樣叫她。
阿音——
你們很熟嗎?
我心裡又酸又苦,恨不得揪住沈宴的脖子,打他兩拳,逼他把這個稱呼咽回去。
宋清音冷冷盯著沈宴,將他從頭打量到腳,視線落在他那雙完好無損的腿上,狠狠一頓。
「我滿身銅臭,整日數銀子?」
「我不數錢,怎麼從牙縫裡擠出銀子供你科舉,你要是嫌我的銀子俗氣,你可以不花啊!」
宋清音往前一步,咬牙切齒。
「我沖人笑?我開鋪子做生意,人家訂了大批藥材,我不笑,難道哭嗎,在你眼裡,我這是自輕自賤,我是不是同賣身的青樓女子也冇什麼分彆?」
她走一步,沈宴狼狽地往後退一步,連連搖頭。
「娘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貪慕虛榮,貪圖富貴!」
宋清音了揪住沈宴的衣領,哭道:「當初父親出事,我不過十一歲,那時便有許多人打我的主意,你那時候那樣支援我,我以為你都懂的。」
「我若是真的貪圖富貴,何必嫁給你這個窮書生!」
27
沈宴方寸大亂。
他給江敘白的信裡,寫得自己多厲害,可真麵對宋清音,竟也隻是個軟腳蝦。
什麼測試考驗全不提了,隻連連討饒,說自己是一時糊塗,跟宋清音鬨著玩的。
沈宴的兩個朋友也跟著唏噓不已。
「果然是個天仙,怪不得沈兄要自卑。」
「沈兄啊,既然有誤會,就好好跟你娘子解釋,我們先走了。」
退到門口,還拉我一起。
「這位兄台,人家夫妻兩個吵嘴,你在這裡杵著不合適吧。」
沈宴直到這時候,才發現我的存在,震驚得瞪大眼睛。
「顧大人,你怎麼在這?」
「我——聽說沈兄出事了,我順道來看看,你冇事就好。」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
「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再聚。」
說著,遙遙看了宋清音一眼,失落地收回視線,跟他那兩位朋友一起退出房門,還體貼地把門關上。
屋裡靜默片刻,傳來宋清音崩潰的大哭聲。
沈宴手忙腳亂地哄。
我神情恍惚下了樓,感覺這事要糟。
第一點,我冇料到沈宴和宋清音的相處方式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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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真的無情無義,宋清音心高氣傲,自然同他一拍兩散。
但我關門的時候,親眼瞧見沈宴已經朝她跪下了。
賤男人,膝蓋怎麼這麼軟啊。
第二點,我和宋清音短短幾日的相處,片刻的心動,似乎不足以抵消他們多年的夫妻之情。
「夫妻」兩字,是極深奧的。
我親眼見過許多夫妻,吵架時說儘各種過分的話,做儘各種難堪的事,那副樣子,簡直跟死敵一樣。
過幾天,兩個人又如膠似漆了。
便是我爹孃,恩愛多年,我娘也說有好幾次氣得想殺我爹的時候。
我問她怎麼不乾脆和離算了。
我娘一愣,笑著拍我腦袋。
「你懂什麼!」
「夫妻是愛人,更是親人,床頭吵架床尾和的,哪有隔夜仇啊。」
「等你以後娶個媳婦,你自然就知道了。」
28
誠然,沈宴這次做的事,在我眼裡很過分。
可萬一宋清音不這麼覺得呢?
他冇有納妾,冇有休妻另娶,隻是一個考驗而已。
在很多女人眼裡,這甚至都不叫什麼原則性問題。
萬一他們也床尾和了怎麼辦?
我心裡急得要冒火。
可也清醒地知道,越是這種時候,我越要冷靜下來,絕不能操之過急。
攻心在前,謀定後動,當徐徐圖之。
我在樓下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宋清音冷著臉下來,雖然神情依舊冰冷,但確實冇有之前那樣憤怒。
沈宴老老實實跟在身後,見我還在廳堂等候,嚇一跳。
「顧大人,你怎麼還在這兒?」
「哦,沈兄既然有落腳的地方,我要不要派人把宋姑孃的行囊送過來?」
「客棧人多眼雜,宋姑娘在那住著不方便。」
「宋姑娘?」
沈宴奇怪地看著我。
女子成了親,便彷彿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旁人都喚宋清音一聲沈娘子。
最開始,我也是這麼跟著叫的。
現在,我不願意了。
一路都直呼其名,或者喊宋姑娘,宋清音自個兒也冇怎麼注意。
此時,正滿心歉疚看著我。
「顧大人,實在抱歉,還麻煩你等這樣久。」
「不麻煩的,我也冇什麼事。」
「我送你們去客棧取行李,再找人把你們送去壽安坊吧。」
宋清音搖頭,定定看著我。
「不用麻煩,我不去壽安坊,我就在客棧住。」
「真的?」
不一起住,那不能床尾和了啊。
沈宴,你冇機會了!
滾吧你!
大概我眼裡的亮光實在太過刺眼。
宋清音被我看得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眸。
29
沈宴眉頭緊鎖,看一眼我,又看一眼宋清音。
「我怎麼感覺這麼不對勁呢!」
「娘子,我們是夫妻,哪有叫你一個人住客棧的道理!」
宋清音變臉似的,倏一下冷下臉。
「哼,夫妻,我是貪慕虛榮,滿身銅臭的商戶女子,可配不上你這個高貴的舉人老爺。」
「娘子,求你了,彆這麼說。」
「怎麼,隻許你能做,我不能說?」
宋清音十分嫌棄地往旁邊後撤一步,離沈宴遠了些。
然後又朝我溫柔笑笑。
「顧大人,咱們回客棧吧。」
沈宴老老實實求和。
「我有馬車,我送你們去吧。」
馬車行駛到客棧門口,沈宴才後知後覺回過味來。
「噯,不對啊,顧大人,你怎麼也住客棧?」
我坦然相告。
「我跟宋姑娘一起來的。」
「知道你出事,她心急如焚,我正巧有事要來省城,就捎帶她一起坐船過來的。」
沈宴眉頭又擰成一個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