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語夢星州 第2章

告彆夏薇之後，我收拾好隨身物品踏上回家的路，此刻已經是下午五點零二分，傍晚的霞光鋪滿杭州街邊的行道樹，晚風帶著初秋淡淡的涼意拂在身上。一下午積壓的情緒還堵在心口，眼眶依舊微微發脹，腳步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心裡反覆回想剛剛和陸星洲寥寥幾句對話。我原本隻是想簡單知曉他近況，達成心願就悄悄退場，可幾句閒聊下來，心底的酸澀越來越濃重。手機揣在口袋裡，螢幕安靜了許久，我以為今天不會再有訊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外殼，還冇走出多遠，微信訊息提示音突兀響了起來。

我點亮螢幕，發信人赫然是陸星洲。螢幕上簡簡單單一行文字映入眼簾：還要加班，九點下班。

看見這句話的瞬間，心裡最先升起的是心疼。在我的想象裡，年少那個坐在教室認真刷題、羽毛球打得輕快利落的少年，生活應當輕鬆一些，不必被無休止的加班困住。我指尖輕輕落在輸入框，斟酌片刻打出話語，語氣裡藏不住真切的憐惜。

我：下班那麼晚，多少錢一個小時，辛苦啦！

發送之後冇過片刻，他的回覆就傳了過來，字裡行間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自嘲。

陸星州：不加班的話現在就下班了，就三瓜兩棗。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直白道儘了底層流水線打工的窘迫，薪資微薄，隻能依靠拉長工時勉強增加收入。我心口悶悶的，繼續追問日常作息，想要多瞭解一點他日複一日的生活。

我：你中午下午休息時間多長。

陸星州：半小時。

僅僅隻有半小時的午休時間，除去吃飯，幾乎冇有片刻可以放鬆歇息。我愈發覺得心酸，順著話題繼續發問，忍不住感慨他超乎常人的隱忍。

我：你出來上班多久了，真能吃苦，好辛苦哦，上班時間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嗎？

陸星州：早上七點半。

看到上班起始時間還要再提前半個小時，我下意識打出心裡的震驚，全然掩飾不住詫異。

我：這麼早，下班那麼晚，我滴天。

陸星州：冇辦法，要不然早被餓嘎了。

他隨口一句玩笑式的訴苦，卻沉甸甸壓在我的心上。隔著千裡之外，我想象不到日複一日清晨七點半就要坐在工位上，熬到夜裡九點才能結束工作是什麼滋味。我抱著一絲微薄的期待，想著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薪資總歸會可觀一些，於是開口詢問月薪。

我：一個月有冇有七八千，那麼累。

陸星州：天天加班有。

想要拿到尚可的收入，就要無休止地耗費時間加班，冇有捷徑可言。我緊接著追問休息和具體的工作內容，愈發好奇是什麼工作需要耗費這麼多精力。

我：有休息嗎？做什麼的，那麼累，好辛苦。

陸星州：吸塵器。

知曉了工種之後，我繼續詢問他踏入社會務工的時長，這一問徹底擊碎了我長久以來心底保留的濾鏡。

我：你上班幾年了？

陸星州：四五年了，輟學早。

短短七個字，讓我的心臟驟然收緊，一陣陣鈍痛感蔓延開來。這麼多年我反反覆覆夢見年少教室裡的畫麵，潛意識一直固執地認為，他會堅持讀完中學、考入大學，擁有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不會早早踏入枯燥疲憊的流水線。我粗略在心裡麵推算年份，四五年的務工時長，意味著早在二一年、二二年他就已經離開校園外出謀生，比我預想的早了太多。指尖控製不住微微發顫，敲下錯愕的問句。

我：啊？那不是21年，22年就開始上班了。

陸星州：對啊。

現實狠狠打破了我多年的幻想，我們年少時分先後早早告彆校園，隻是當年我因為自尊心刻意躲開了所有交集，不知道他也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擔。情緒低落之餘，我下意識附和了一句。

我：我也是。

陸星州：去上班累不累。

他轉而關心起我的日常工作，我平複翻湧的心緒，如實講述自己的工作模式，對比之下更能體會他的辛苦。酒店的工作節奏舒緩，空閒時間充裕，和流水線高強度重複勞作有著天壤之彆。

我：好辛苦哦，進廠很累的，我暑假工，寒假工也會去爸爸廠裡打螺絲，酒店上班不累，上二休二，白夜班輪，過年那段時間忙，結婚的多，宴席也多，平時不忙，十二小時能玩五六個小時左右。

陸星州：你去打螺絲你爸爸的廠給你開工資嗎？

我連忙解釋家裡普通的條件，打消他誤以為家境寬裕的想法。

我：我爸爸上班的公司是打螺絲的，他八小時雙休，是他的廠就好咯。

陸星州：那挺好，不像我們這個一坐就是一天。

他的話語滿是日複一日久坐工位的疲憊，我心裡滿是無奈，輕聲寬慰對方，言語樸實，藏著心底真切的祝願。

我：我們家窮，開不起廠，等我家能開廠，我就不用上班了，你很能吃苦，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陸星州：哪裡喲，比我們好，人家還問我們雲南的出門是不是騎大象呢。

他用旁人刻板的偏見打趣自己的籍貫，試圖沖淡壓抑的氛圍，我順著他的玩笑緩和略顯沉重的聊天氛圍。

我：你說我騎你出門。

陸星州：借你吉言。

我留意到聊天耗費了不少時間，想起他嚴苛的上班時間，連忙提醒他快要開工，不敢過多占用他的時間。

我：你是不是又要上班啦？你們上班不能拿手機嗎？

陸星州：還有四分鐘。

僅剩短短幾分鐘就要投入工作，我滿心憐惜，輕聲感慨。

我：好辛苦啊。

陸星州：放抽屜裡麵的，但是產品太密了冇時間玩。

流水線節奏緊湊，根本冇有空餘時間翻看手機，所有精力都要放在手頭的工件上。我確認了工作模式。

我：流水線？

陸星州：對啊。

想起自己進廠體驗流水線的煎熬，讓我身心疲憊，難以想象他日複一日堅持了四五年。

我：我打暑假工也是暑假工。

陸星州：這邊工資不怎麼高。

我追問薪資覈算方式，清楚流水線大多分為計時或是計件。

我：計時的？

陸星州：死亡流水線，對啊。

“死亡流水線”四個字直白形容了日複一日機械重複、毫無喘息空間的工作，我心頭愈發酸澀，連忙詢問是否擁有休息日。

我：有冇有休息日？

陸星州：冇有。

全年幾乎無休，從清晨熬至深夜，枯燥重複相同的工序，微薄的薪資支撐日常開銷。我不忍心再打擾他開工，壓下滿心翻湧的心疼與遺憾，溫柔結束本次對話，隔著螢幕真誠表露初識的心意。

我：你先上班吧！等下班了我們再聊，很高興認識你，陸星州。

陸星州：ok。

收起手機，我慢慢往前走，街邊來往的行人步履匆匆，熱鬨的街景襯得我愈發孤單。心底積攢的情緒層層堆疊，最開始隻是好奇常年入夢的少年近況，得知他早早輟學進廠、常年超負荷加班、全年冇有休息日之後，滿心都是說不出的遺憾與心疼。

年少我們坐在同一間教室，我是語文組長，會收他的作業，一起探討習題，打羽毛球。後來我任性輟學，又因為可笑的自尊心刻意轉學躲開重逢，我們兩個人不約而同早早被生活推著走出校園。我一直單方麵美化他這些年的人生，固執地以為他順利完成學業，不必早早體會謀生的艱辛，可現實截然相反。

我們都被困在了普通的生活裡，隻不過我是以化名王欣怡的陌生人身份，才知曉他這些年的不易。短短幾十分鐘的聊天，一點點剝開我多年腦補出來的美好濾鏡，隻剩下**裸平凡又辛苦的現實。我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努力壓抑想要落下的眼淚。原本打定主意瞭解近況就刪除好友，可此刻看著安靜的對話框，遲遲冇辦法下定決心。

漫長的加班會持續到晚上九點，接下來數個小時他要坐在流水線工位上，機械重複手上的工作，狹小的抽屜裡放著手機，卻冇有片刻閒暇打開翻看。我們隔著兩座城市，隔著十幾年未曾交集的青春，隔著我不敢坦白的真實身份。

一路慢慢走回房子，推開房門，屋子裡安安靜靜。我癱坐在沙發上，反覆翻看剛剛的聊天記錄，一字一句琢磨他隨口說出的無奈。冇有休息日、超長工時、僅有半小時午休、枯燥的流水線作業，一乾就是四五年。曾經眉眼乾淨的少年，早已被日複一日的辛苦打磨褪去青澀。

我清楚此刻的自己依舊不能表露真實身份，貿然坦白隻會打亂他安穩平淡的生活。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靜等到九點他下班之後，再簡單和他聊上幾句。心底最初的想法早已動搖，原本隻想打探近況就徹底退場，可知曉他過得這般辛苦之後，心底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