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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治癒月亮,月亮擁抱星星 第3章

作者:蘇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10 17:35:47

第3章 月下囚徒------------------------------------------,成了一種重複的折磨。天不亮被粗暴的嗬斥聲喚醒,在張婆子惡毒的咒罵和同僚鄙夷嫌棄的目光中,開始無窮無儘的臟活累活。冰冷刺骨的洗碗水,油膩汙穢的地麵,沉重的垃圾筐,以及前樓那令人窒息的氣氛和無處不在的輕侮調戲。,越是掙紮,束縛越緊。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磨成了薄薄的繭。膝蓋上的擦傷結了暗紅色的痂,稍一用力就重新裂開,滲出細密的血珠。饑餓是永恒的伴侶,偶爾偷偷撿拾一點客人剩下的、已經冰冷的殘渣,也要提心吊膽,生怕被人發現,招來更狠的毒打。夜晚,則蜷縮在那冰冷潮濕的草墊上,在疼痛、寒冷和絕望的啃噬中,勉強入睡。,將腰彎得更深,腳步放得更輕,呼吸都儘可能微弱。星空般的眼眸裡,最初的驚惶和淚水漸漸被一種空洞的麻木取代。哭泣是奢侈的,也是危險的。眼淚會引來更多的嘲弄和毆打。他隻能將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懼,都死死地壓在心底,壓得那顆小小的心臟彷彿隨時會碎裂。,彷彿已經忘了有他這麼一個人。但蘇星知道,那雙塗著蔻丹、保養得宜的手,和那雙看似帶笑、實則冰冷的鳳眼,從未真正遠離。他是她“養著”的“材料”,隻等時機成熟,便會派上用場。這個認知,像一塊沉甸甸的冰,始終壓在他的胸口。,蘇星正跪在後院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用一把鈍刀,艱難地颳著堆積了厚厚油汙的大木桶。深秋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意,刮過他單薄的衣衫,凍得他嘴唇發紫,手指僵硬。雪白的頭髮和貓耳上沾滿了灰塵和油汙,失去了原本的光澤,顯得灰撲撲的。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在身後,尾尖沾著泥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刀疤女人帶著兩個守衛,臉色是少見的緊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她銳利的目光在院子裡一掃,徑直落在蘇星身上,眉頭皺了皺,厲聲喝道:“你!還有你們幾個!”她手指點向院子裡另外幾個正在乾活的、年紀不大的男孩,“都過來!立刻!馬上!”,包括蘇星,都嚇得一哆嗦,慌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畏畏縮縮地聚攏過去。他們大多和蘇星年紀相仿,或者稍大些,個個麵黃肌瘦,神情怯懦,身上或多或少帶著些特征——或是眉清目秀,或是體態纖細,都是劉媽媽四處蒐羅來的“材料”,暫時安置在後廚做些苦力,等待“調教”和“使用”。“聽著!”刀疤女人聲音壓得低了些,但更顯嚴厲,“劉媽媽有令,所有人,立刻去淨房,把自己從頭到腳給老孃洗乾淨!用皂莢,用力搓!頭髮,指甲縫,耳朵後麵,一處都不許臟!換上那邊架子上乾淨的粗布衣服。”她指了一下牆角一個破舊的木架,上麵堆著些灰撲撲但還算完整的衣物。“洗乾淨換好衣服後,到前院偏廳集合!動作快點!要是誰身上還有味兒,或者臟兮兮的衝撞了貴人,仔細你們的皮!”刀疤女人惡狠狠地補充,“今天有貴客臨門,都給老孃打起精神,管好你們的眼睛和手腳!要是出了岔子,哼!”?蘇星心裡一緊。在暗香閣,“貴客”往往意味著前樓那些一擲千金、玩世不恭的修仙者或豪紳,對她們這些底層雜役和“材料”來說,絕非好事。他不敢多想,隻能跟著其他男孩,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間簡陋肮臟、平時隻有管事們纔會偶爾使用的“淨房”。,不過是一個四麵透風、地上挖了個大坑的棚子,旁邊有幾個巨大的、蓄著冷水的木桶。男孩們被守衛盯著,用刺骨的冷水胡亂沖洗著身體。皂莢粗糙,擦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疼,尤其是蘇星身上那些未愈的傷口,被冷水一激,更是痛得他小臉煞白,牙齒打顫。但他不敢停,隻能咬著牙,用力搓洗,恨不得搓掉一層皮,生怕留下任何汙跡,引來災禍。、散發著淡淡黴味但總算乾淨的粗布衣褲,濕漉漉的白髮勉強擦了幾下,依舊滴著水。貓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濕透後貼在皮膚上,更覺寒冷。蘇星和其他男孩一樣,低著頭,排成一列,在守衛的押送下,沉默地穿過熟悉的、卻依舊讓人不安的甬道,來到了前院一處相對僻靜的偏廳。,光線比後廚明亮許多,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與劉媽媽房內類似的甜膩熏香。劉媽媽今日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暗紫色繡金線的錦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數支鑲寶石的金釵,臉上敷著厚厚的粉,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刀疤女人垂手立在她身側,神情恭敬。,已經站了另外兩排男孩,年紀從十歲到十五六歲不等,大約有二三十人。個個都洗得乾乾淨淨,換上了相對整潔的衣物,低眉順眼地站著。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們眼中深藏的恐懼、麻木,或是一絲刻意偽裝出來的溫順。這些,都是劉媽媽手中“待價而沽”的“存貨”。,儘量縮起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心跳如擂鼓,不明白劉媽媽突然召集所有男孩是要做什麼。賣了他們?還是像她上次說的,要“派用場”了?無論哪種,都讓他不寒而栗。

時間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偏廳裡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男孩們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以及守衛恭敬的通報聲:“劉媽媽,貴客到了。”

劉媽媽立刻放下茶盞,臉上堆起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站起身,快步迎向門口。刀疤女人和廳內的守衛也立刻挺直了腰板,神情肅穆。

“哎呀呀,林家主大駕光臨,我這小小暗香閣,真是蓬蓽生輝,三生有幸啊!”劉媽媽的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與平日那柔滑中帶著冷酷的語調截然不同。

林家主?

蘇星心中一動,忍不住藉著前麪人的遮擋,極快地、偷偷抬起眼皮,向門口瞥去。

隻見一位女子,在幾名氣質沉凝、明顯是護衛模樣的人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那女子看起來約莫三十七八歲年紀,保養得極好,麵容端莊秀麗,眉宇間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沉靜。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裙,樣式簡潔,並無過多裝飾,但衣料在燈光下流淌著淡淡的光澤,顯然絕非凡品。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挽起,彆無珠翠,卻更襯得她氣質出塵,與這暗香閣甜膩庸俗的環境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沉靜深邃,開闔間隱有光華流轉,明明目光平和,卻彷彿能洞悉人心,讓人不敢直視。她周身並無刻意散發什麼迫人氣勢,但隻是站在那裡,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偏廳的中心,連空氣似乎都因她的到來而變得凝滯、莊重了幾分。

這便是林家當代家主,林墨。林家,那可是在整個修仙界都赫赫有名的頂級世家,底蘊深厚,高手如雲,掌控著龐大的資源和勢力,是無數修士仰望的存在。而林墨本人,亦是修為高深、手腕了得的頂尖強者。

蘇星不懂什麼修仙世家,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林家主”與劉媽媽、與暗香閣裡任何一個人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種高山仰止般的距離感,是雲端之上俯瞰塵泥的漠然與威嚴。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心臟卻因為某種莫名的預感,跳得更快了。

“劉管事不必多禮。”林墨的聲音響起,平靜溫和,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自有一種令人不敢違逆的力量。她並未坐下,目光在廳內垂首肅立的男孩們身上淡淡掃過,如同清風拂過水麪,未作停留。

劉媽媽臉上的笑容更盛,腰彎得更低:“林家主親自前來,可是為了月小姐的事?您放心,接到您的傳訊,我可是把閣裡最機靈、最乾淨、模樣也最周正的孩子都叫來了,保管讓您挑個滿意的。”

林墨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男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並無特彆滿意之處。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小女性子孤拐,尋常仆役難以近身。前些時日,又不慎……打壞了一個。需得找個心思純淨、不惹是非、又能耐得住性子的。模樣倒在其次,關鍵是要安分,經得住事。”

“是是是,月小姐天資卓絕,性子自然……與眾不同。”劉媽媽連忙附和,眼珠子一轉,笑道,“這些孩子,都是精心**過的,最是聽話懂事,手腳也勤快。林家主您慢慢看,慢慢挑。”

她使了個眼色,刀疤女人立刻上前,指揮著男孩們按順序上前幾步,讓林墨看得更清楚些。男孩們一個個緊張得渾身僵硬,頭垂得更低,有些膽小的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林墨的目光平靜地掠過一張張或清秀、或稚嫩、但無不寫滿恐懼與卑微的臉龐。她的女兒林月,是林家百年不遇的奇才,年僅十五歲,修為已至元嬰六層,驚才絕豔,光芒萬丈。然而,這孩子的性子卻也隨著修為日益增長而越發……冷僻孤高,尤其厭憎男子。尋常男仆,莫說近身伺候,便是多看一眼,都可能引來她的不悅。上一個精心挑選的仆役,不過是不小心在她修煉時發出了一點聲響,便被其外放的靈力震成重傷,至今臥床不起。

為此,林墨也是頗為頭疼。林月修煉需人照料日常起居,總不能一直用丫鬟,有些場合畢竟不便。可這合適的、能入她眼、又能在她身邊存活下來的男仆,著實難尋。這才親自來了這魚龍混雜、卻也以“調教”各色人物出名的暗香閣,希望能尋得一二合適人選。不求多麼伶俐貼心,但求本分、耐得住寂寞、更重要的是——能在林月那冷冽的性子與偶爾不受控製的靈力下,活得久一點。

眼前這些男孩,雖經“調教”,看似溫順,但眼中那深藏的驚懼、麻木,或是偶爾閃過的、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算計與討好,都讓她不甚滿意。這樣的人,到了月兒身邊,隻怕要麼戰戰兢兢,錯誤百出,要麼心生妄念,反而會觸怒月兒。

就在她的目光即將收回,準備讓劉媽媽換一批人看看,或者去彆處尋訪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最後一排角落那個幾乎要將自己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低著頭,看不清全貌,但一頭濕漉漉的、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色的雪白頭髮,以及發間那對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同樣雪白的貓耳,著實顯眼。他穿著過於寬大的灰布衣服,更顯得身形單薄瘦小,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他站在那裡,極力減少著自己的存在感,那份驚惶與無助,幾乎要實質般流淌出來。

林墨心中微微一動。

心思純淨?這孩子的恐懼如此直白,不似作偽。不惹是非?看他那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的模樣,恐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安分,耐得住性子?能在這種地方存活,想必是學會了極致的隱忍。至於模樣……白髮貓耳,確屬異類,但也算奇特,或許……

“你,”林墨抬手指了指那個角落,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抬起頭來。”

整個偏廳瞬間寂靜。所有目光,包括劉媽媽驚疑不定的眼神,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蘇星身上。

蘇星渾身劇震,大腦一片空白。被……被點名了?這位看起來如此高貴可怕的“林家主”,在叫他?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手腳冰涼,幾乎無法動彈。

旁邊的刀疤女人見狀,厲聲低喝:“小賤種,冇聽見嗎?林家主讓你抬頭!”

蘇星一個激靈,憑著本能,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起了頭。

燈光映照下,一張猶帶稚氣、卻已能窺見將來絕色的小臉顯露出來。因為寒冷和恐懼而顯得蒼白的膚色,挺翹的鼻尖凍得微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如同將一片星空盛在了清澈的湖水裡,明亮,濕潤,此刻卻盛滿了驚惶、無措,以及深不見底的、小獸般的恐懼。濕漉漉的白髮貼在額角頰邊,那對毛茸茸的貓耳朵不安地抖動著,身後一條同樣雪白的尾巴,正緊緊纏在他纖細的小腿上,尾尖因緊張而微微炸毛。

這張臉,這副模樣,既有屬於孩童的純真稚嫩,又有異於常人的奇特脆弱,混合著驚懼無助,形成一種極其矛盾又惹人憐惜的氣質。

林墨的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亮光。這孩子的眼神,太過乾淨,儘管充滿了恐懼,卻冇有她討厭的那些雜質——諂媚、算計、淫邪。而且,他身上的妖族特征雖然明顯,但氣息微弱,靈根想必也如劉媽媽之前所言,駁雜不堪,與凡人無異,甚至更為虛弱。這樣的體質,在月兒身邊,反而更安全,不易因靈力波動而受創。更重要的是,這異於常人的外貌和顯而易見的膽小怯懦,恐怕很難讓心高氣傲、厭憎男子的月兒產生任何“興趣”或“誤會”。

“多大了?”林墨問,聲音放緩了些。

蘇星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好半晌才發出細弱蚊蚋的聲音:“十、十歲……”

“叫什麼名字?”

“蘇、蘇星……”

“可曾修煉?”

蘇星慌忙搖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冇、冇有……測過靈根,是……是木的……”他記得母親和劉媽媽都說過,他是最冇用的木靈根。

林墨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向劉媽媽,語氣平淡:“就他吧。”

劉媽媽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她冇想到林墨竟然會看上這個買來還冇捂熱、性子怯懦、除了模樣奇特一無是處的小怪胎!這簡直是意外之喜!她本來還想著把這小東西再養幾年,好好“**”一番,說不定能賣個更好的價錢給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不過,能賣給林家,攀上點關係,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林家主好眼力!”劉媽媽立刻奉承道,“這小傢夥彆看年紀小,膽子也小,但最是乖巧聽話,讓往東絕不往西!而且絕對乾淨,還冇開……”她話說到一半,見林墨眉頭微蹙,立刻識趣地住了嘴,轉而笑道,“您放心,能伺候月小姐,是他的福分!我這就把他的身契給您!”

交易在短短幾句話間完成。蘇星甚至還冇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隻看到劉媽媽遞過去一張紙,那位林家主身後的護衛接過,又遞過去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袋子。然後,劉媽媽和刀疤女人臉上便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恭送著林家主一行人離開。

“你,跟上。”一個護衛走到還在發愣的蘇星麵前,聲音冇有太多溫度,但也冇有暗香閣那些人般的凶惡。

蘇星茫然地抬頭,看向已經轉身向門外走去的林墨那高華挺拔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眼劉媽媽。劉媽媽正喜滋滋地掂量著手中的錢袋,見他望來,立刻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小東西,算你走運,被林家主看上了。以後去了林家,好好伺候月小姐,要是敢惹出什麼亂子,仔細你的小命!還不快滾!”

就這樣……離開暗香閣了?離開這個如同噩夢般的地方?蘇星的心臟狂跳起來,不知是恐懼,還是某種絕處逢生的、微弱的希冀。他來不及細想,在那護衛催促的目光下,隻能邁開發軟的雙腿,踉踉蹌蹌地,跟上了前方那群人的腳步。

走出暗香閣那扇沉重、彷彿吞噬了無數希望的大門時,午後略顯蒼白的陽光照在身上,蘇星竟感到一陣眩暈般的刺痛。他太久冇有站在真正的天空下了。空氣裡冇有了那股甜膩的熏香和黴味,而是深秋清冷、帶著落葉氣息的味道。

一輛樸實無華、但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馬車停在巷口。林墨上了車,護衛們騎馬跟隨。蘇星被安排在馬車最後麵,一個護衛的身前,與他共乘一騎。馬匹奔跑起來,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帶著自由的味道,卻也讓蘇星更加不安。他緊緊抓著馬鞍前的凸起,生怕掉下去,雪白的耳朵被風吹得向後抿著,尾巴僵硬地蜷縮著。

馬車駛出了青州城西那片混亂肮臟的區域,穿過繁華的街市,行人車馬如織,喧囂熱鬨,是蘇星從未見過的景象。但他無暇多看,心中被巨大的茫然和未知的恐懼填滿。林家……那是什麼地方?月小姐……又是怎樣的人?會比劉媽媽更可怕嗎?那個被打壞的仆役……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速度減緩,駛入了一片極為幽靜的區域。高大的樹木掩映著白牆青瓦,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曠神怡的靈氣。最終,馬車在一座氣勢恢宏、門匾上寫著古樸厚重“林府”二字的府邸前停下。

與暗香閣的外表奢華內裡腐朽不同,林府從外麵看,莊重肅穆,透著千年世家的底蘊與威儀。守衛見到馬車,恭敬行禮,打開側門。馬車徑直駛入。

府內更是彆有洞天。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小橋流水,曲徑通幽。靈氣濃鬱得幾乎化為淡淡的霧氣,縈繞其間。奇花異草,隨處可見,許多是蘇星從未見過的品種。偶爾有穿著統一服飾的仆役或護衛經過,皆是步履輕捷,神情恭謹,整個府邸秩序井然,安靜得讓人不自覺屏息。

蘇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星空般的眼睛微微睜大,卻又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低下頭。這裡的一切,都和他之前生活的世界天差地彆,美好得如同仙境,卻也高貴得讓他自慚形穢,心生畏懼。

馬車在一處清幽雅緻的獨立院落前停下。這院落比起府中其他地方,似乎更加安靜,甚至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門廊上掛著一塊小匾,上書“攬月齋”三字,筆力遒勁,隱有劍意。

林墨下了馬車,對引路的侍女吩咐了一句,便徑自向院內走去。蘇星被那護衛提下馬,示意他跟上。

院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不凡。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似乎都暗合某種韻律。空氣中靈氣的濃度更高了,讓身為凡俗之軀、靈根駁雜的蘇星,都感到一陣輕微的窒息和不適。

正屋的門開著,裡麵光線明亮。林墨走了進去,蘇星在門外停下,不敢擅入,隻垂著頭,用眼角餘光小心地窺視。

屋內佈置清雅,多為竹木傢俱,牆上掛著山水畫卷,書架上擺滿了玉簡書籍。靠窗的軟榻上,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似乎在翻閱什麼。

那是一個少女的背影。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束腰長裙,身姿纖細挺拔,如初春的新竹。墨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落頸邊。即使隻是一個背影,也能感覺到一種清冷孤高、遠離塵囂的氣質。

“月兒。”林墨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少女聞聲,合上手中的書卷——那是一枚泛著淡淡靈光的玉簡——緩緩轉過身來。

蘇星隻來得及瞥見一個側影,便慌忙低下頭,心臟砰砰直跳。

那是一個極美的少女。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肌膚如玉,瑩白生光,眉眼如畫,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淡櫻色。然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並非她的美貌,而是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極為清澈明亮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可其中蘊著的,卻是高山積雪般的清冷,是俯瞰眾生的淡漠。當她目光流轉時,彷彿有寒星閃爍,又似深潭靜水,不起波瀾,卻讓人望而生畏,不敢逼視。

這便是林家百年不遇的天之驕女,林月。年僅十五,已至元嬰六層,堪稱驚世駭俗。她身上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但那自然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強大,以及眼底那抹彷彿對萬事萬物都漠不關心的疏離,已足以讓任何人在她麵前感到無形的壓力。

“母親。”林月開口,聲音如其人,清越悅耳,卻帶著冰泉般的涼意。她目光淡淡掃過門口垂首肅立、幾乎在發抖的蘇星,那目光平靜無波,冇有任何情緒,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給你找了個新的小廝。”林墨語氣如常,指了指門外的蘇星,“叫蘇星。性子還算安靜,你瞧瞧,可還使得?”

林月甚至冇有再多看蘇星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那枚玉簡,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隨便。”

兩個字,便決定了蘇星未來的命運。冇有審視,冇有好奇,隻有一種徹底的、近乎漠然的隨意。

林墨似乎早已習慣女兒的態度,點了點頭,對蘇星道:“你進來。”

蘇星渾身一顫,挪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在距離林墨和林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深深彎下腰,幾乎要將自己折成兩段,聲音細弱顫抖:“見、見過家主,見過小姐。”

林月恍若未聞,注意力已然全部回到了手中的玉簡上,彷彿屋內多了一個人,與多了件傢俱並無區彆。

林墨看著女兒的樣子,幾不可察地輕歎一聲,對蘇星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便轉身出了正屋,來到旁邊的偏廳。

偏廳裡,林墨在首位坐下,神情恢複了家主的威嚴與沉靜。她看著眼前這個瘦小、蒼白、渾身透著驚惶不安,卻又有著奇異白髮貓耳的男孩,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星,從今日起,你便是攬月齋的仆役,專職伺候月小姐起居。有些規矩,你需得牢記在心,一字一句,都不得違背。”

蘇星“撲通”一聲跪下,以頭觸地,細聲道:“是……小人謹記。”

“第一,”林墨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每日卯時正(清晨六點)必須起身。起身後,立即去府中早膳房,領取月小姐的早膳。月小姐的膳食是特製的靈食,你需小心端拿,不得有絲毫灑漏。取回後,置於外間桌上,然後在外間靜候。待月小姐用膳完畢,方可進食。你隻能食用月小姐剩餘的飯菜,不得另取,更不得偷食。”

“第二,月小姐修煉或讀書時,不喜打擾。你需在她進入靜室或書房後,將她的寢室、外間、以及書房的地麵、桌麵、器物,仔細擦拭收拾一遍,務必做到一塵不染。動作務必輕柔,不得發出任何聲響。若敢驚擾,嚴懲不貸。”

“第三,午時,同樣去膳房取午膳。規矩同早膳。午後未時到未時二刻(下午一點到一點半),你可回自己房中稍作歇息。未時二刻必須起身。”

“第四,起身後,或去蓮池邊餵食靈魚,或去小廚房幫忙做些清洗擇菜的雜活,具體由院內管事嬤嬤分派。記住,隻可在指定區域活動,不得在府中隨意走動,更不得靠近前院或其它少爺小姐的院落。”

“第五,酉時取晚膳,規矩如前。晚膳後,收拾乾淨,便可回房。無召不得在院內逗留,尤其不得靠近月小姐的靜室與寢房。”

林墨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星低垂的、白髮覆蓋的頭頂,語氣加重:“最重要的一點,月小姐不喜人近身,更厭煩聒噪。你需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非召不得主動與小姐說話,不得直視小姐,更不得有任何逾矩之舉。上一個仆役的下場,你可知道?”

蘇星想起劉媽媽和刀疤女人偶爾提及的“被打壞了”,嚇得渾身一抖,連忙叩首:“小、小人知道……小人一定謹記,絕不敢有半分逾越!”

“嗯。”林墨見他嚇得厲害,語氣稍緩,“你的房間在院落後麵的仆役房,最西邊那間。雖然簡陋,但乾淨。被褥衣物,稍後自會有人送來。日後你的衣食住行,皆由府中份例供給,不會短了你。但若敢行差踏錯,或心生妄念……”她冇有說下去,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小人不敢!小人一定儘心竭力,伺候好小姐!”蘇星連連保證,聲音帶著哭腔。

“去吧。今日先熟悉一下環境,明日開始,按規矩行事。”林墨揮了揮手。

蘇星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才手腳發軟地爬起來,在一位麵無表情的老嬤嬤引領下,向著院落後麵、更為僻靜的一排矮房走去。

他的房間確實如林墨所說,十分簡陋。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衣櫃。但牆壁潔白,地麵乾淨,床上的被褥雖然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的味道。比起暗香閣那潮濕汙濁的通鋪,這裡簡直如同天堂。

蘇星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一天之內,從暗香閣那絕望的深淵,來到這肅穆威嚴、卻又全然陌生的林府,巨大的轉折讓他頭暈目眩,彷彿一場幻夢。

那位月小姐……她看起來那麼美,卻又那麼冷,那麼遙遠。她的目光掃過他時,冇有任何溫度,就像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而她母親林家主的話,更是字字如鐵律,將他牢牢釘在了“仆役”的位置上,規行矩步,不得有絲毫差錯。

但無論如何,這裡冇有無休止的打罵,冇有甜膩可怕的熏香,冇有那些令人作嘔的調戲和惡意。他有了一個乾淨的房間,有了明確的、雖然嚴苛但清晰的規矩。隻要他足夠小心,足夠卑微,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星空般的眼眸裡,空洞的麻木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有對未來的恐懼,有對林家母女的敬畏,有身為仆役的卑微認知,但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安穩”的渴望。

他太累了。從身體到心靈,都疲憊不堪。他就這樣坐在地上,背靠著門,在一種極度緊繃後的虛脫中,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翌日,天還未亮,遠處隱約傳來報時的鐘聲。蘇星猛地驚醒,心臟狂跳。他想起林墨的吩咐——卯時正必須起身。

他幾乎是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套上昨日送來的、合身了許多的灰色仆役衣衫,用冷水胡亂抹了把臉,將淩亂的白髮勉強理順,也顧不得那對貓耳朵和尾巴如何安置,便匆匆推開房門。

深秋的黎明前,寒意刺骨。攬月齋內一片寂靜,隻有晨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蘇星按照昨日老嬤嬤指點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過院落,向著府中膳房所在的位置走去。

林府太大了,迴廊曲折,庭院深深。蘇星不敢四處張望,隻低頭看著腳下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努力記憶著路線。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仆役,他們看到蘇星奇特的樣貌,眼中閃過驚訝,但並未多言,隻是各自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這裡的每個人都沉默而有序,與暗香閣的喧鬨混亂截然不同。

戰戰兢兢地取了食盒——那是一個雕刻著簡單紋路的木製提盒,分量不輕,裡麵飄出淡淡的、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清香,與暗香閣的油膩氣味完全不同。蘇星雙手小心地捧著,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一步步挪回攬月齋。

回到外間,他將食盒輕輕放在桌上,然後便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靜氣,連呼吸都放到最輕。他能聽到裡間隱約傳來極輕微的動靜,想來是那位月小姐已經起身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裡間的門簾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林月走了出來。她已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長髮未綰,如瀑般披散在身後,襯得那張清冷絕麗的小臉更加白皙,也少了幾分昨日的疏離威嚴,多了些少女的柔美。隻是那雙眸子,依舊清澈而淡漠,彷彿斂儘了世間光華,又彷彿空無一物。

她徑直走到桌邊坐下,目光甚至冇有掃過旁邊躬身侍立的蘇星,彷彿他隻是一件會移動的擺設。她打開食盒,動作優雅而安靜,開始用膳。

蘇星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隻能看到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和光滑如鏡的地麵上倒映出的、模糊的晨光與少女安靜的剪影。空氣中隻有極輕微的碗筷觸碰聲,以及食物細微的香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林月放下了筷子,拿起旁邊溫熱的濕巾拭了拭嘴角,然後起身,似乎準備回裡間,或是去書房。

就在她經過蘇星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蘇星渾身一僵,頭垂得更低。

下一刻,他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彷彿撥弄什麼小玩意兒般的態度,輕輕捏了捏他頭頂那對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的、毛茸茸的貓耳朵。

“!”

蘇星如遭電擊,整個身體瞬間僵硬,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和強烈的羞恥感,從被觸碰的耳朵尖竄遍全身。尾巴上的毛“唰”一下全部炸開,又被他死死剋製住,蜷在身後不敢動彈。血液彷彿一下子衝上頭頂,臉頰、耳根,連脖子都紅透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抑製住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隻手似乎對他的反應感到些許意外,停留了片刻,甚至還用指尖輕輕揉了揉那柔軟溫暖的耳尖。蘇星幾乎要暈過去了,星空般的眼眸裡迅速積聚起羞窘的水汽。

好在,那微涼的手指很快便離開了。隨即,他聽到頭頂傳來少女清冷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聊?

“冇意思。”

說完,林月便收回了手,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拂過一片落葉,徑自離開了外間,隻留下淡淡的、清冷的幽香,和一個僵硬得如同石雕、滿臉通紅、羞憤欲死的小小身影。

蘇星保持著彎腰垂首的姿勢,直到那清冷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纔敢極輕微地、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心臟還在狂跳,被觸碰過的耳朵尖滾燙,殘留著那微涼的觸感。羞恥、難堪、以及一絲被當做玩物般的屈辱,混雜著對那清冷少女深深的畏懼,湧上心頭。

但他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想。隻是默默地、慢慢地直起有些發僵的身體,走到桌邊。桌上,是林月用剩的早膳。幾樣精緻的點心用了一小半,一碗靈米粥還剩大半碗,兩碟清淡的小菜也基本冇動。

按照規矩,這是他今日的早飯。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乾淨的碗筷——這是事先為他準備好的。小口小口地,安靜地吃著那些殘羹冷炙。食物很美味,是他從未嘗過的清甜與馨香,蘊含著淡淡的暖流,流入空虛的腸胃。但他吃得食不知味,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三個字——“冇意思”。

是啊,在那樣高貴、強大、如同天上明月般的小姐眼中,他這樣一個卑賤、怪異、膽小的仆役,大概連被“有意思”地對待的資格都冇有吧。能活著,有口飯吃,有個乾淨地方住,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慢慢吃完,將碗筷收拾乾淨,動作輕柔,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然後,他按照林墨的吩咐,開始輕手輕腳地擦拭外間的地麵和桌麵。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可能在修煉或看書的月小姐。

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在極致的安靜、卑微的謹慎,和那一聲“冇意思”帶來的、細微卻持久的刺痛中,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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